第一章江南血雨之柳妍

第六节柳妍

嘉靖三十二年，农历四月初四。

杭嘉湖的春雨，下得毫无节制。

雨水从天亮起便未曾停歇，细密如丝，又冷又黏，将嘉兴府城内外的土路搅成一片泥泞。河港水位暴涨，灰黄的水贴着岸石翻涌，拍在桥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矮婆桥，就在这样的雨里，显露出来。桥不高，三孔石拱，桥面狭窄。原是城南往来最寻常的一座小桥，挑担的、赶集的、过河换船的，每日踏过无数脚印。

今日，却被清空了。

雨幕之中，桥上站着几名倭寇。赤脚、短裤、皮甲贴身，雨水顺着他们的脖颈流下，混着泥渍与血痕。倭刀插在桥栏旁，刀柄朝上，象是一排刻意立好的标记。

而在刀前，十八颗人头，整齐排列。没有草席，没有遮掩。就那样摆在湿冷的石桥上，雨水顺着额角、鼻梁、下颌流淌，将早已凝固的血重新冲刷开来。

那一双双眼睛，没有闭上。瞳孔被雨水一点点冲亮，怒睁着，象是在死后仍不肯退让。

桥下河水翻涌，桥上，死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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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妍站在桥头。

她的鞋陷在泥里，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身上的青色短衫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出过于单薄的轮廓。腰间佩刀，刀鞘上满是泥渍，显然是一路奔来，未曾停歇。

她的头发散了。原本束起的发髻，被雨打得松垂，几缕贴在脸侧，雨水顺着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哭，因为她已经看见了。

第一颗人头，是茅堂。

她的师兄，额角一道深深的刀痕，自左至右，几乎将颅骨劈开。那张脸，柳妍再熟悉不过——平日总爱皱着眉，说话时语气严厉，却在夜深练剑后，会把最后一口干粮悄悄留给她。

如今，那眉头仍旧紧皱，象是在责问。

第二颗，是舒惠。

他向来性子温和，练刀时总是慢半拍，却最肯下苦功。脸上那道浅浅的酒窝，竟还在，只是被血污遮住了一半。

第三颗，是敖震。

那个嗓门最大、笑声最响的汉子。头颅被砍得不甚齐整，颈骨外露，雨水顺着骨白的边缘流下。

另外十八名官军，十八颗头颅，一个不少。

桥上的倭寇，显然费了心思。排列得笔直，间距一致，象是在展示一件得意的战利品。

柳妍的呼吸，忽然变得很慢。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象是敲在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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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外不远，百姓最先围拢。

他们在桥头停下，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站着。有人捂住嘴，有人转过脸去，有人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雨水混合的气味，让人胸口发闷。

百姓不远，官军止步。

几名披着蓑衣的明军士卒站在雨中，手中长枪插地，却无一人敢上前。

为首的是一名守备所的把总陈霆，三十出头，官帽被雨水打得歪斜，补子湿透，贴在胸前。

他死死盯着桥上，喉结上下滚动。

“大人……”

身旁有人低声提醒，“那是陷阱。”

陈霆当然知道。矮婆桥的桥面狭窄，两侧是暴涨的河水。倭寇擅水，退可入河，进可贴身肉搏。

可他仍旧没有移开视线。因为那十八颗官军人头中，有两颗，是他亲自点名派去巡河的。

“报上去。”他哑声道。

“已经报了。”副手的声音发颤，“兵备道那边……说再等等。”

等等。

这两个字，在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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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妍忽然动了。

她向前一步，鞋从泥里拔出，发出一声湿响。这一步，让桥上的倭寇注意到了她。

其中一人转过身，咧嘴笑了。那笑容，在雨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雨声吞没，只留下几个模糊的音节。

其余倭寇跟着笑了起来，那不是挑衅，更象是取乐。

柳妍的手，落在刀柄上。

她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没有立刻拔刀。她只是站着，抬头，看着桥上的那一排人头。雨水落进她的眼睛里，刺得生疼。可她没有眨眼。因为她怕，一旦眨眼，那些面孔就会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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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姑娘！”有人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是守备把总陈霆。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不能上去！”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送死！”

柳妍转过头。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陈霆心头一震。

“他们是谁杀的？”她问。

陈霆一滞。

“是倭寇。”他低声道。

“那他们为何死在这里？”柳妍又问。

陈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雨水顺着他的官帽流下，滴在鼻尖。

“因为等。”柳妍替他说完。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楚。

“等命令，等调兵，等援军。”

她慢慢转回头，看向桥上，“最后，等到头颅被摆成了一排。”

陈霆的手，无力地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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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的倭寇，忽然动了。

其中一人抬脚，将最边上的一颗人头，踢得滚了一下。

那是舒惠。人头在湿滑的石面上转了半圈，停在桥缘，差一点便要落入河中。

那一刻，柳妍拔刀了。

刀出鞘，声音短促而清亮，几乎盖过了雨声。

「柳妍！」陈霆失声喊道。

她却已经向前。雨水打在刀身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身影，在灰白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却没有一丝犹豫。

桥上的倭寇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在他们眼中，那不过是一个送上门来的女人。

可就在柳妍踏上桥面的那一刻，远处，忽然响起急促的鼓声。

不是桥这头，是城内。一声接一声，急得不成调。

陈霆猛地回头，脸色大变，慌道：「城中有变！」

桥上倭寇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们不再恋战，象是早有约定般，迅速退向桥侧，翻身入水，水花四溅。

等官军反应过来，桥上已空无一人。

只剩下那排列整齐的人头，和站在桥埠头、握刀不动的柳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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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仍在下。

柳妍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官军小心翼翼地上桥，将人头一一收起。

有人想替她遮雨，被她抬手制止。她只是强迫自己，睁大双眼看着，象是要把这一幕，刻进骨血里。

这一日，嘉兴府记住了矮婆桥。

柳妍，也记住了。

而这场仇，却并未就此结束。

它只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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