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江南血雨

第四节夜雨分兵

夜，来得很慢。

海盐城门紧闭，城楼上却灯火未绝。雨是在子时前后落下来的，先是零星几滴，打在城砖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后才渐渐密了。

雨不大，却很冷。

湿气顺着甲胄缝隙往里钻，站在城头的兵丁，开始忍不住换脚、搓手。火把被雨水压得低垂，火焰缩成一团，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城外的倭船，已经看不太清。只剩下一点火光，在雨雾中晃。

“他们不动了。”有兵丁低声说。

“兴许是下着雨，怕夜里打不过。”另一个应道。

没人敢大声。

白天的箭，还插在几具尸体上，已经被拔下，却留下孔洞。那画面，足以让任何一个未经阵战的人，心里发紧。

王应麟没有下城。他披着斗篷，站在城楼暗处，看着那片被雨吞没的滩涂。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对。

以他对倭寇的了解，他们从来不是守夜的性子。他们若要走，早就趁黑撤了；若要打，也不该这样安静。

他心里刚生出这个念头，城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

不是喊声，而是少了什么。

他再次看向远处的火光，似乎，比先前暗了一半。不是被雨压灭的那种暗，而是缺少了一处。

王应麟的手，在斗篷下缓缓握紧。

“传令。”他说，“今夜不准下城，不准追击。”

命令下得极稳，可城外，已经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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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中，倭船旁的影子，悄然分开。

一半，留在船侧。

一半，贴着滩涂，顺着黑暗，向内陆方向潜去。

他们走得极轻。

不点火，不交谈，连甲片碰撞声都刻意压住。每个人都像是一块贴地而行的影子，被夜雨吞没。

城头，没有人看见。

这一夜，倭寇完成了他们真正的第一步：分兵。

天色亮起来的时候，雨停了。卯时的光，从云后透出来，灰白一片。

城门仍未开。

城外的滩涂上，那艘倭船，还在。

火灭了，船很安静，看上去，像是一具搁浅的死物。

“他们还在。”站在王应麟身侧的守城副将松了口气。

王应麟却没有，反而眉头皱得更近了。

“他们只剩一半了。”他说。

这句话，副将没有立刻明白，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昨夜……火光少了。”

王应麟点头。

“不能再等。”

这一次，他没有再下“驱赶”的命令。

“烧船。”

这两个字，像铁。

城门打开了一线，一支小队迅速出城。

为首的，是一名瘦削的兵丁，身背火药包，手里提着火折。

他的名字，叫胡士澄，只是一个普通的卫所兵。没有军功，没有官职，甚至算不上精锐。

可这一次，他走在最前。

“我先去。”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坚定。

没人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立功，是送命。如果他不去，那要去的，就是他们中间的某一个。

胡士澄踏进滩涂时，鞋底立刻陷进泥里。他索性脱了鞋，赤脚往前，泥水裹住脚踝，冰凉刺骨。

船近了，近得能看见船板上的血迹。

留守的倭寇，也看见了他。他们没有立刻放箭，而是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是兴奋，像是猎物，终于自己走到了刀前，狰狞的让人不寒而栗。

胡士澄没有停。他只是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把火折点燃。只是当火星跳出来的一瞬间，倭寇手里的箭也飞了过来。

第一箭，擦着他肩膀过去。

第二箭，钉进泥里。

第三箭，他已经把火丢了出去。

火药包落在船板上，火舌瞬间窜起。

下一刻，一名倭寇已经跃下船帮，刀光一闪。

胡士澄被砍翻在地。血，从他颈侧涌出来，混进泥水里。他没有再动。

船，却已经燃了。

火不是一下子烧起来的。是先冒烟，浓烟卷着火星，钻进船舱。随后，轰的一声，火势彻底炸开。

留守的倭寇这才乱了。

有人跳水，有人往船尾逃，有人提刀想冲出来，却被火逼退。

就在此时，一个倭寇人影，从火中站了起来。

他身材不高，但身形极壮。上身赤裸，皮肤被火光映得发黑，体毛浓密，像披了一层烧焦的皮。他双手各持一把倭刀，火焰在他身后翻滚。

他在笑。不是狂笑，是低沉的、近乎野兽的喘息。他一步踏出火焰，刀光乱舞，像是要把整片滩涂都劈开。

没有具体目标，只是砍。砍空气，砍火焰，砍自己面前的一切。

明军的箭，射中了他。

一支。

两支。

三支。

但他却还在往前。

直到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进燃烧的船板中。火，瞬间吞没了他。那双倭刀，最后一次挥动，掉进火里，再也没有出来。

火攻，持续了不到一炷香，却极惨烈。

船塌了。

火灭时，滩涂上，躺着十几具烧焦的尸体，还有六个倭寇，被活捉。他们被绑着，跪在泥里，头发湿透，眼神却依旧冷硬。

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

王应麟站在岸边，看着那艘烧成黑架的船，看着被抬回来的胡士澄尸体。

他知道，这一仗，明军虽没有输，但有一半的倭寇，却已经进了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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