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江南血雨

第二节海滩对峙

北新塘觜的风，从清晨起便没停过。

四月的海风尚不算烈，却带着湿冷，吹在甲胄和布袄上，贴着骨头往里钻。滩涂一线，昨日还只是零散的倭人身影，到这一日辰时前后，已经变成了对峙的阵势。

马蹄声最先传来。

不是一匹，而是一队。

从海盐县城方向，沿着塘堤小道，数百名明军列队而来。队伍不算整齐，却带着明显的军阵痕迹：前列执枪，中列刀盾，后列弓手，零星夹杂着几名持鸟铳的兵丁。

为首之人，骑一匹青骢马。

他身形中等，肩背宽阔，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甲片在日光下泛着暗哑的光。甲外罩着蓝底绣字的战袍，袍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此人，正是海盐驻防备倭把总指挥王应麟。

明代军制中，把总不算高阶，却是实打实的前线将官，管着一方营防，遇事需即刻应对，不得推诿。王应麟在海盐驻防多年，对倭人并不陌生，但像眼前这样，白日靠岸、明火扎营、毫不避人的情形，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队伍在滩前停下。

士兵们迅速散开，占据高处，弓手搭箭，枪兵立桩，刀盾在前，隐约形成半月形防线。

倭船，就在前方不远。

船未动，但船旁的倭人，却明显已经察觉了明军的到来。

只是他们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慢慢站直了身体，把刀重新系紧，把弓背到身后，像是在等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王应麟眯起眼，看了许久。

“人数应该超过六十。”他说，“确实如奏报一致：无炮。”

副将低声应道：“是。”

“但船吃水浅，来得快，走得也快。”王应麟又道，“不像劫掠，更像探路。”

这句话一出口，几名将校脸色都变了。

探路，意味着后面还有人。

王应麟没有多说，抬手一指：“王彦忠。”

队伍中，一名三十余岁的军官策马而出。

他面色黝黑，眉骨突出，穿着鸳鸯战袄，腰间佩着官刀，刀鞘磨得发亮。此人是睦路指挥，统领一支百余人的机动兵马，专司巡防、应变之职。

“你带一百人，过去问话。”王应麟道，“记住，是问，不是打。”

王彦忠一抱拳：“得令。”

他没有多带人，只点了百余名精壮兵丁，枪在前，盾在侧，缓缓向倭船方向推进。

滩涂泥软，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倭人这才有了反应。

几名站在最前的倭人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明军射程之外。他们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却也没有拔刀。

双方隔着一段泥滩。

风声，浪声，夹在中间。

王彦忠下马，往前走了几步，朗声喝道：“来者何人？何国船只？为何擅泊我大明海疆？”

倭人中，一名年纪稍长的男子走出。

他脸色苍白，颧骨突出，下巴蓄着短须，看上去并不凶悍，却有一种久经风浪的冷静。他听完喝问，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回头说了几句倭语。

随即，一名倭人转身上船。

片刻之后，那人下船，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封书信。

那信用白布包着，被递了过来。

王彦忠眉头一皱，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低头一看，信封上，没有署名。

拆开之后，里面是用汉字写成的短笺，字迹生硬，却一笔一划，显然是刻意练过的。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吾等海上行船，舵机损坏，暂泊修理。借粮数日，修好即去。若相逼，刀兵相见，各不相让。”

王彦忠看完，不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荒唐。”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抬头看向对方，厉声问道：“你们既是修船，为何全员上岸？为何持刀列阵？”

那倭人虽听不懂这番话，但“荒唐”二字的语气，他听得懂。

他缓缓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同伴，又指了指明军的弓箭，最后，把手按在刀柄上。

意思再清楚不过：不许王彦忠他们继续靠近。

王彦忠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警告你们。”他说，“此乃大明疆土，非你等久留之地。”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回走。身后的百余名兵丁，也随之后撤。

倭人没有追，只是目送。

等王彦忠回到阵前，将书信呈上。

王应麟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便合上。

“借粮？”他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冷淡。

“是。”王彦忠道，“但他们不是乞食之人。”

王应麟点头。他再看了一眼海面，看了一眼倭船的位置，看了一眼那片通向内陆的土路。

然后，沉声下了命令：

“全军戒备。”

“不得擅动。”

这道命令，看似稳妥，却在这一刻，把主动权，交了出去。

夕阳落下时，倭船旁的火，再一次点起。

火光照亮了倭人的脸，也照亮了不远处，明军严阵以待的身影。

两边，都没有动。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暴风雨来前，最后一次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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