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我喝醉了

我叫李金，是市音响设备厂的一名技术员。

平日里，我的世界是由示波器上跳动的绿线、万用表冰冷的读数，以及车间里永不停歇的轰鸣声构成的。

我的手指习惯了触摸精密的电阻电容，却不习惯触摸酒杯光滑的玻璃壁。

但今晚不同。

今晚，我坐在“夜都市”夜总会最豪华的包厢里。

这里的空气粘稠而暧昧，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的烟草味，还有酒精挥发后的甜腻气息。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将包厢内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比白昼更加迷离。

“李工，别拘谨嘛！”

说话的是我们厂的郑总。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皮尔·卡丹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平日里在厂会上不苟言笑的他，此刻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雪茄，指了指对面那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这位是来自德国的汉斯先生，这次咱们厂能不能拿下这笔出口订单，可全靠他了。汉斯先生对咱们的音响设备很感兴趣，今晚你要多陪他聊聊技术，当然，更要陪他开心。”

我有些局促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对着汉斯点了点头，用蹩脚的英语说了句：

“Hello, Mr. Hans.”

汉斯先生大约五十多岁，挺着一个微凸的啤酒肚，他豪爽地大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有些吃不消。

他说了一堆我听不太懂的德语夹杂着英语，大概意思是工作是白天的事，晚上是用来享受的。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瞬间涌了进来，节奏强劲，鼓点仿佛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随之律动。

“来了来了！”

郑总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女孩走了进来。

那是典型的“兔女郎”装扮——紧身的低胸上衣，毛茸茸的白色兔耳朵发箍，还有那个标志性的、随着步伐左右摇摆的小尾巴。

她们的出现，像是一股粉红色的旋风，瞬间填满了包厢里原本略显僵硬的空气。

灯光昏暗下来，只有射灯在疯狂旋转。

女孩们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职业化的、甜得发腻的笑容。

她们迅速分散开来，熟练地坐在客人身边，倒酒、点歌、撒娇。

汉斯先生显然很适应这种场合，他左拥右抱，乐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队伍的末尾。

当大多数女孩都急着寻找猎物般的目标时，最后一位走在队伍末尾的女孩，动作却慢了半拍。

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入座，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快速地扫过包厢里的每一个人。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了讨好和渴望，也不像哪些心机女那样带着刻意的温柔。

那眼神里有一种……惊鸿一瞥的慌乱，或者是某种极力压抑的熟悉感。她的目光扫过郑总，扫过汉斯，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仅仅是一瞬间。

我心头猛地一跳。那眼神太熟悉了，像是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者是我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曾经与我有过交集。

我下意识地想要看清她的脸，但包厢里光线昏暗，加上旋转的射灯，我只看到她涂着亮片眼影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低下了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包厢，仿佛从未出现过。

“哎？那个怎么跑了？”

郑总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随即被身边女孩的娇笑打断，

“算了，剩下的够了！李工，你也挑一个嘛，别干坐着。”

我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追随着门口的方向。

那个眼神……到底是谁？是我以前的同学？还是厂里认识的人？我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抓不住那个具体的人影。

“李先生，我可以坐这里吗？”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一张精致的脸庞。她也是兔女郎的装扮，但气质却与其他人不同。

她的妆容不似旁人那般浓艳，眉宇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哀愁，却又努力展现出热情的样子。

“我叫小青。”

她笑着说，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那一刻，我心头的那点疑惑被她温柔的笑容冲淡了。也许是我喝多了，也许是我看错了。

在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夜晚，任何错觉都是可能的。

“哦，你好，小青。”

我有些木讷地回应。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音乐声越来越大，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汉斯先生已经搂着两个女孩在舞池中央跳起了迪斯科，郑总也在一旁摇头晃脑，大声吆喝着划拳。

我被淹没在这喧嚣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端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心里却还在想那个匆匆离去的女孩。

“李工，您怎么不喝呀？”小青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我的耳膜。

她不知何时坐到了我身边，身体微微倾向我，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便萦绕在我的鼻尖。

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我的椅背上，并没有像其他女孩那样急着动手动脚，而是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我不太会喝。”

我实话实说。

在厂里，我是出了名的“一杯倒”，平时车间聚餐我都只敢喝汽水。

“今晚不一样嘛，这可是为了咱们厂的大生意。”

小青眨了眨眼，眼神里透着狡黠，

“不过，您要是觉得洋酒太烈，我陪您喝点啤酒，或者我们对唱一首歌？”

唱歌？

这个提议让我稍微放松了一些。我虽然不善言辞，但在厂里的卡拉OK比赛上，我也曾拿过奖。

“好啊。”我点了点头。

小青立刻拿起麦克风，熟练地在点歌屏上操作。

她选了一首那英的《征服》，那是当时最火的歌。

音乐响起，前奏舒缓而深情。

小青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有磁性，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感，唱得很投入。

“终于你找到一个方式分出了胜负，输赢的代价是彼此粉身碎骨……”

她唱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试探。

我被她看得有些脸红，握着麦克风的手心微微出汗。

轮到我了。

我清了清嗓子，唱道：“外表健康的你心里伤痕无数，顽强的我是这场战役的俘虏……”

也许是酒精开始上头，也许是小青的眼神太有感染力，我唱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投入。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在这嘈杂的包厢里，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这悲伤的旋律。

一曲终了，郑总和汉斯先生都鼓起掌来。

郑总笑着说：“没想到啊李工，你这嗓子藏得够深的！小青，你也唱得好，简直是绝配！”

小青羞涩地笑了笑，举起酒杯：“李工，为了咱们的合作愉快，也为了咱们的‘绝配’，干杯！”

我被她的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端起了酒杯。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但我却觉得浑身燥热，一种久违的兴奋感开始在血液里流淌。

“再来一杯！”我听到自己在说。

小青没有劝阻，反而笑得更甜了。

她一杯接一杯地陪我喝，有时候甚至替我挡酒。她的手偶尔会碰到我的手，温热柔软，让我一阵心慌意乱。

“李工，您是做技术的，一定很聪明吧？”

她靠得很近，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话，热气吹在我的脖颈上，痒痒的。

“还行吧，就是修修机器。”

我含糊不清地回答，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

“我觉得搞技术的男人最有魅力了，沉稳，可靠。”

小青的声音像是一种催眠曲，“不像我们这些人，每天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地方混日子，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

她的话语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这让我对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怜惜。

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场所，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她也不例外。但在她的面具之下，似乎藏着一颗渴望安定的心。

我看着她，酒精让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一朵在暗夜里盛开的昙花，美丽却带着危险的诱惑。

“别这么说……你很好。”

我想安慰她，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真的吗？”小青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李工，您喝醉了。”

“我没醉……我还能喝！”

我逞强地举起酒杯，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小青笑着给我满上：“好好好，您没醉。那我们再喝一杯，就一杯，好不好？”

那一杯酒下肚后，我的世界彻底旋转了起来。

包厢里的灯光变成了一道道彩色的光带，郑总的笑声和汉斯的欢呼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的头重脚轻，身体软得像一滩泥。

“李工，您没事吧？”小青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的怀抱很软，很香，很温暖。

那是一种让我瞬间卸下所有防备的感觉。在工厂车间里面对冰冷机器的疲惫，在技术攻关时面对难题的焦虑，在这个时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我像个孩子一样，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动作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睡吧，李工，睡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我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她那双似乎会说话的眼睛上，还有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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