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台风过境前的相遇

榕城的六月，是被暑气泡软的橘子，闷热的风裹着咸湿的海味，沿着闽江两岸的骑楼长廊漫过来，黏在人皮肤上，挥之不去。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像是踩在暖炉边沿，街边的凤凰木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红的花团垂在骑楼的飞檐下，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的红。

“晚来书店”藏在骑楼街的拐角处，是整条街上最安静的存在。深棕色的木质门头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门楣上挂着的木匾还是爷爷在世时亲手刻的，“晚来书店”四个隶书字刻得苍劲，边缘却磨得圆润，像是被无数次触摸过。推开门时，门上的铜铃会发出“叮铃”的轻响，细碎的铃声穿过满室的书香，在空气里荡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苏晚蹲在靠窗的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本泛黄的《小王子》。书页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扉页上的钢笔字迹也因岁月变得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那行熟悉的字——“赠苏晚，愿你永远有看星星的心情。陆则。”

她的指尖顿在那行字上，指腹摩挲着纸页上凹凸的笔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细细的疼。

七年了。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人生里最鲜活的七年，她守着这家爷爷留下的书店，也守着这个写在扉页上的名字。父母在她高中毕业那年就移居温哥华了，临走前劝了她无数次，让她一起走，去国外读大学，过更轻松的日子。可她只是摇着头，说舍不得爷爷的书店，舍不得这条住了十几年的老街。

只有苏晚自己知道，她舍不得的，从来都不是书店，也不是老街，而是那个在书店的窗台边，陪她看过无数次夕阳的少年。

那时的陆则，是榕城一中出了名的学霸，也是篮球场上最耀眼的身影。他总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像夏日里淌过心间的清泉。而她是躲在书店角落里的安静姑娘，喜欢抱着书坐在窗台上，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看那个偶尔会走进书店，拿起一本数学竞赛题就站着看一下午的少年。

他们的交集，是从一本掉在地上的《数论讲义》开始的。她弯腰帮他捡起书，他说了声谢谢，然后指着她手里的《小王子》问：“你也喜欢这个？”

就这么一句话，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那些藏在心底的小心思，忽然就有了出口。后来的日子里，陆则总会在放学后绕路来书店，有时是给她讲解不开的数学题，有时是听她念刚写的随笔，更多的时候，只是并肩坐在窗台上，看着夕阳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高考前的那个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粉色，他忽然转头对她说：“苏晚，我们考去北京吧，一起看天安门，一起爬长城。”她咬着唇点头，伸出小拇指要和他拉钩，他笑着勾住她的指尖，说：“一言为定，绝不反悔。”

可承诺就像沙滩上的脚印，被高考结束后的那场暴雨，冲得一干二净。

她拿着和他一样的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兴冲冲地跑到书店，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却只看到书店的木门上，贴着一张他写的便签——“我走了，勿念。陆则。”

那五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锁死了她整个青春的期待。她疯了一样地找他，去他家的小区，去学校的教室，去他常去的篮球场，可哪里都没有他的踪迹。后来从同学口中得知，他的父亲投资失败，公司破产，欠下了巨额债务，他们一家连夜离开了榕城，从此杳无音信。

那本录取通知书，被她塞进了书架的顶层，和这本《小王子》放在一起，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苏晚轻轻合上书，把它放回顶层的书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站起身，揉了揉蹲得发麻的腿，走到店门口，想把半开的木窗关上——天气预报说，今年的第一号台风“海棠”，会在今夜登陆榕城，到时候怕是会有狂风暴雨。

刚走到门口，一阵带着湿气的风就灌了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起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抬眼间，却看见一个***在书店的台阶下。

男人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搭配黑色西裤，衬衫的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露出手腕上一块简约的机械表。他身形挺拔，背对着夕阳，侧脸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专注地看着书店的门头，像是在研究什么。

苏晚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是陆则。

七年的时光，磨平了他脸上的青涩，让他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和疏离，可那双眼睛，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就像当年在人群里，总能轻易找到他的身影一样。

陆则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苏晚的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神明显怔了一下，握着图纸的手指微微收紧，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苏晚？”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苏晚定了定神，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攥紧了身侧的衣角，淡淡地应了一声：“有事吗？”

她的语气太过疏离，像是在对待一个陌生人。陆则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扬了扬手里的白图纸，解释道：“我是榕城骑楼片区改造项目的负责人，今天过来考察一下片区内的建筑情况。”

改造项目。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苏晚的心里。这段时间，老街坊们聚在一起时，总会忧心忡忡地议论这件事，说新城区的开发商看中了这片老骑楼，想要拆了建商业综合体。她一直以为只是传言，却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是真的，更没想到，负责这个项目的人，会是陆则。

“这里是私人店铺，不接受考察。”苏晚侧身挡住了书店的门口，语气又冷了几分，“陆先生，请你离开。”

陆则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还有几分心疼。他往前走了一步，台阶上的青苔被午后的湿气泡得滑腻，他的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图纸哗啦一声散落在青石板上。

苏晚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他一把，可手指刚触碰到他的手臂，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陆则弯腰去捡散落的图纸，动作有些仓促，一张泛黄的照片从图纸夹里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苏晚的目光顺着照片看去，呼吸骤然一停。

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画面里是十七岁的她和十七岁的陆则。她坐在书店的窗台上，手里捧着这本《小王子》，头微微歪着，看向身边的他；而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夕阳的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这张照片是她偷偷拍的，高考结束那天，她趁着他不注意，按下了快门，后来夹在了他送她的《小王子》里，没想到竟然被他留到了现在。

陆则捡起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人影，指腹划过她的脸颊，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一直都留着。”

“与我无关。”苏晚别过脸，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照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先生，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进书店，“砰”的一声关上了木门，将陆则的身影，还有那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黄昏，都关在了门外。

门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苏晚靠在门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骑楼的长廊里。她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闷雷在云层里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酝酿着。风越来越大，吹得凤凰木的枝叶疯狂摇晃，花瓣被吹得漫天飞舞，落在书店的窗台上，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知道，台风要来了。

也知道，那个消失了七年的人，一旦再次出现，她心里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终究还是要被重新撕开。

而这场由他掀起的“台风”，怕是比今夜登陆的海棠，更让她无处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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