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疑踪
雨下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分方歇。漱玉轩庭院的青石板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梨树叶尖悬着剔透的水珠,欲坠未坠。
林晚醒得极早,或者说,她一夜都未曾安枕。袖中那本薄册子带来的灼烫感仿佛还残留着,混合着对“冷香丸”配料的疑虑,在她心头反复炙烤。推开窗,湿润微凉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却吹不散她眉间凝结的沉郁。
“贵人,早膳备好了。” 小莲端着铜盆热水进来,见她已起身立在窗边,忙将盆放下,取了外衫为她披上,“晨起风凉,仔细寒气。”
林晚“嗯”了一声,走回镜前坐下。镜中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面色在晨光里愈发显得苍白透明。她拿起木梳,一下下梳理着长发,动作机械而缓慢。
“贵人可是没睡好?” 小莲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无妨。” 林晚放下梳子,将长发绾成简单的圆髻,依旧只用那根素银珍珠簪固定,“今日不出门,不必繁琐。”
用过早膳,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林晚吃得不多,心思全然不在饭食上。待小莲撤下碗碟,她吩咐道:“将那两本从藏书阁借来的医书拿来。”
小莲依言捧来那两本厚重的《妇科辑要》与《幼科心鉴》,放在窗下的书案上。林晚走过去坐下,翻开那本《妇科辑要》,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半晌未曾移动一页。
她在等,也在梳理。
昨夜雨声中隐约的宫门开合与脚步声,让她心头难安。小顺子报信的“生脸杂役”,良妃莫名送来的佛经,皇后含而不露的警告,还有袖中这本指向景仁宫“冷香丸”的诡异册子……种种碎片,在脑中翻腾,却始终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贤妃……她究竟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争宠,用些香体助颜的方子?还是那“冷香丸”另有蹊跷?三年前的记录,如今是否还在继续?
她必须查清楚。不是为了多管闲事,而是为了自保。贤妃对她的“关注”非同一般,若对方真有不妥之处,自己手中或许能多一张底牌。
但如何查?直接去打听“冷香丸”无疑是自寻死路。她需要一个更迂回、更不引人注目的切入点。
目光落在《妇科辑要》上,她心中一动。或许……可以从太医院历年给各宫妃嫔请脉开方的记录入手?尤其是调理妇人气血、安神养颜之类的方剂?这类记录或许不会详细记载配料,但若某种特殊的“香料”或“丸药”频繁出现于某个宫苑的用药记录中,总能寻到一丝蛛丝马迹。
但这需要进入太医院更核心的档案房,绝非易事。她如今这点微末的“贵人”身份,加上皇后明确的警告,绝无可能。
除非……有人带她进去,或者,有人愿意为她提供信息。
刘太医?经过徐公公一事,他对自己恐怕是敬而远之,绝不会再轻易涉险。
那么,还有谁?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书页,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小荷正拿着扫帚,小心翼翼地清理雨后落下的残枝败叶,动作轻巧,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安静。
“小莲。” 她忽然出声。
“奴婢在。”
“你去一趟太医院,” 林晚取过一张空白纸笺,提笔写下几样药材名称,“就说我这几日偶感风邪,有些鼻塞头痛,按这个方子抓两副药来。若刘太医得空,便问他一句,上次所借医书中,有几处关于妇人经期前后调养的论述,各家说法不一,不知以哪家为要?请他得闲时指点一二。”
她写下的方子极为普通,是治疗轻微风寒的常见方剂。请教的问题,也限定在“妇人经期调养”这个看似与她自身相关、又无涉任何敏感话题的范围内。这既是试探刘太医如今态度的由头,也是向外界传递她“安于本分”、“只关心自身微恙”的信号。
“是,奴婢这就去。” 小莲接过纸笺,仔细收好。
小莲走后,林晚重新将目光落回医书,却依旧看不进去。她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走到床榻边,犹豫片刻,还是俯身,轻轻撬开那块活动的床板。
暗格中,两本薄册子并排躺着。她拿出昨夜新得的那本,再次翻开,目光停留在记录“冷香丸”配料的那一行。癸未年四月初七……三年前的这个时节,贤妃入宫多久了?似乎也才一年多。正是风华正茂、圣眷颇浓的时候。
特制配料……未记档……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迹,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身影——良妃。良妃也通药理,她是否知道些什么?那几卷佛经,真的只是让她“静心”?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和男子粗哑的呵斥声,由远及近,竟像是朝着棠梨宫方向而来。
林晚心中一凛,快步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几个穿着灰褐色粗布衣服、膀大腰圆的太监,正推搡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宫女,沿着宫道快步走来。那宫女看上去年纪不大,面色惨白如纸,泪痕狼藉,嘴里含糊不清地哭喊着:“奴婢冤枉……奴婢没有……公公饶命……”
领头的一个太监满脸横肉,不耐烦地斥道:“闭嘴!人赃并获,还敢狡辩!惊扰了主子们,有你好果子吃!”
一行人很快来到棠梨宫门口,却未进入,而是拐向了后角门的方向。那宫女被连拖带拽,哭声凄厉,在雨后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是慎刑司的人!林晚认得那种衣服。他们抓了一个宫女,往后角门去?那里除了堆放杂物的空房和通往宫外杂役区的角门,别无他物。
难道……和昨夜小顺子报信的“生脸杂役”有关?
她心念电转,转身低声唤道:“小荷!”
小荷一直守在门外,闻声立刻进来,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你悄悄跟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莫要靠近,也别让人发现。” 林晚沉声道,“只看他们往哪里去,做什么,那宫女是何模样,听清他们说些什么。速去速回。”
“是!” 小荷应了一声,麻利地脱下鞋子,只穿着袜子,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漱玉轩,沿着廊下阴影,飞快地朝着后角门方向摸去。
林晚站在门内,手心里捏了一把汗。慎刑司拿人,通常都是悄无声息,极少这样大张旗鼓地在宫道上拖拉。今日这般行事,要么是事态紧急,要么……是故意做给人看。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荷回来了,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贵人……” 她压低声音,急急道,“奴婢跟到后角门那边,看见他们把那个宫女推进了堆放旧家具和坏木料的那个废仓库里!门关上了,但奴婢绕到后面,从破窗户缝里看见……”
“看见什么?”
“他们……他们在逼问那个宫女!” 小荷的声音发颤,“问她昨夜给谁传了信?东西送到了哪里?那宫女只是哭,说不知道,没做过……然后……然后那个领头的太监,就拿着一根很粗的藤条……抽打她……奴婢……奴婢不敢再看,赶紧回来了。”
传信?东西?
林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果然和昨夜角门的异常有关!那“生脸杂役”是来传递消息或物品的?被这宫女接应了?还是这宫女就是传递链条中的一环?如今被抓,是在追查什么?
“可看清那宫女模样?是哪个宫的?” 林晚追问。
“奴婢……奴婢没看清正脸,只看到侧脸,很年轻,大概十六七岁,穿着普通的绿色宫装,像是……像是低等宫女。至于是哪个宫的……” 小荷努力回忆,忽然道,“对了,她头上簪着一朵很小的、褪了色的绢花,是淡紫色的。奴婢记得,好像……好像只有针工局那边的低等绣女,才常戴那种颜色的绢花,为了分辨方便。”
针工局?掌管宫中衣物缝制、刺绣的地方。那里人员繁杂,与各宫皆有往来,传递消息物品,确实方便。
针工局的低等绣女,为何会牵扯进角门传递之事?她传递了什么?给谁?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找不到答案。林晚知道,此事水深,绝非她能随意触碰。慎刑司既然已经出手,必定是得了上头的授意。那宫女凶多吉少。
“今日之事,你对谁也不要说,就当没看见。” 林晚叮嘱小荷,语气严厉,“尤其是小顺子,若他问起,你也只说不知道,明白吗?”
小荷连连点头,脸色依旧发白。
林晚让她下去歇着,自己重新坐回窗边,心绪却再难平静。角门,生脸杂役,宫女,传信,慎刑司……这一切,像一张悄然收紧的网。而被网住的,会是贤妃?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隐隐有种感觉,这棠梨宫,似乎也被笼罩在这张网的阴影之下。良妃的佛经,小顺子的报信,或许都并非偶然。
临近午时,小莲从太医院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包药。
“贵人,药抓来了。” 小莲将药放在桌上,神色有些微妙,“刘太医亲自看的方子,说方子平和,可用。奴婢按您的吩咐,问了那经期调养的问题。”
“他如何说?” 林晚问。
“刘太医……沉吟了许久。” 小莲回忆着,“他说,妇人经事,各家确有不同说法,但总以《金匮》调理肝脾、和畅气血为正途。若论精细调理,则需因人而异,辨证施治,不可一概而论。他还说……” 小莲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说,贵人若真有疑虑,不妨多看看前朝御医龚廷贤所著的《万病回春》妇科篇,其中论述颇为详尽,且……贴近宫闱实际。此书,藏书阁东侧第四排书架上层或有残本。”
《万病回春》?龚廷贤?林晚记得,父亲似乎提过这位前朝御医,据说医术高明,尤擅妇科,但因卷入宫廷纷争,晚年著述多被禁毁或散佚。
刘太医这又是何意?是单纯指点她看更权威的医书,还是……另有所指?特意点明“贴近宫闱实际”?
“他还说了什么?” 林晚追问。
“没了。” 小莲摇头,“说完这些,刘太医便称有事,让药童送奴婢出来了。奴婢瞧着,刘太医神色……似乎有些疲惫,又像是……心事重重。”
林晚默然。刘太医的态度,比预想的更耐人寻味。他似乎愿意在有限的范围内,给她一些模糊的指引,但又极其谨慎,绝不越雷池一步。《万病回春》……藏书阁东侧第四排?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日在第三排书架偷拿那本册子时,似乎瞥见第四排书架更高处,确实堆着些更残破、捆扎也更随意的书卷。
莫非……那里也有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难按捺。但她刚去过藏书阁,短期内绝不能再贸然前往,否则必惹疑心。
正思量间,忽听院门外传来小顺子刻意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声音:“小莲姐姐!小莲姐姐在吗?”
小莲看了林晚一眼,林晚微微点头。小莲快步走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发青,手里捏着一小块沾着污渍的碎布。
“贵人,是小顺子。” 小莲的声音有些抖,“他说……他说后角门那边出事了!那个……那个被慎刑司带走的针工局宫女……死了!”
林晚霍然起身:“死了?怎么死的?”
“小顺子说,就在刚才,慎刑司的人用破席子卷了那宫女的尸首,从后角门抬出去了,说是……说是熬刑不过,突发急症死了。” 小莲将那块碎布递过来,“这是小顺子在仓库墙根下捡到的,像是从那人衣服上刮下来的。他认得,这是……这是景仁宫二等宫女今年新换的夏衣料子边角!”
景仁宫!
林晚接过那块碎布,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是景仁宫宫女特有的、比妃嫔服色略深一些的玫红,边缘有被粗糙墙面或木料刮扯的毛边。
一个针工局的低等绣女被抓、拷打、死亡,现场却留下了景仁宫二等宫女的衣料碎片?
是那宫女原本就是景仁宫安插在针工局的眼线?还是拷打她的人中,有景仁宫的人?亦或是……有人故意栽赃?
无论哪种可能,都足以说明,此事与景仁宫,与贤妃,脱不了干系!
“小顺子人呢?” 林晚声音发紧。
“他把东西塞给奴婢,说了一句‘让贵人千万小心’,就匆匆跑了,说是怕被人看见。” 小莲道,“贵人,这……这怎么办?”
林晚捏着那块碎布,指尖冰凉。事情的发展,远比她预想的更迅速,也更凶险。一条人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而线索,却直指景仁宫。
贤妃究竟在做什么?需要动用如此隐秘而狠辣的手段?那宫女传递的“东西”或“消息”,又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暗格中那本册子,“冷香丸”……三年前未记档的特制配料……是否与今日之事有关联?
“把这块布烧了,灰烬埋到那几株梨树下,要深。” 林晚将碎布递给小莲,声音沉静得可怕,“告诉小顺子,他的情,我领了。但此事,从今日起,烂在肚子里,绝不能再提,更不能再去打探。否则,下一个被破席子卷出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小莲浑身一颤,重重点头,拿着碎布出去了。
林晚独自站在室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却压不住那仿佛从墙缝地砖里渗出的、浓重的血腥与阴谋的味道。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两包治疗“风寒”的药,又看了看那两本厚重的医书,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皇后的警告犹在耳边,让她“平平安安”,莫要“多事”。可这深宫里,哪有真正的平安?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不想卷入,却早已被暗流裹挟。
贤妃的阴影,如同这夏日午后的积云,沉甸甸地压顶而来。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目光再次落向太医院的方向。刘太医含糊的指引,《万病回春》,藏书阁东侧第四排……
或许,那里真的有她需要的东西,能帮她拼凑出真相,看清这迷雾后的獠牙。
但如何再去?需要一个更周全、更无可指摘的理由。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妆台上,贤妃赏赐的那盒阿胶。锦盒幽光,静默无声。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型。
既然有人想用“药”来做文章,那她便也以“药”为引,下一盘险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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