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轩的日子,表面如一潭静水,底下却暗流丛生。
贤妃赏的那只翡翠镯子,林晚终究没敢褪下,日日戴着。冰凉的翠玉贴着腕骨,时时提醒她自己的处境。这日晨起对镜梳妆,小荷捧着妆奁,看着铜镜里林晚依旧素淡的容颜,犹豫着开口:“贵人,今日要不要用些胭脂?尚服局新送来的口脂颜色极正……”
“不必。”林晚拿起那根自制的素银珍珠簪,稳稳插入发髻,“这样就好。”
小荷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再多话。她是个心思简单的丫头,只知道这位新主子性子沉静,不喜奢华,但也太过寡淡了些,在这遍地锦绣的后宫,实在扎眼。
用过早膳,严嬷嬷照例来教规矩。今日学的是宫中宴饮的仪态、进退、乃至举箸、饮茶的细微之处。严嬷嬷示范得一丝不苟,眼神却时不时掠过林晚腕间的翡翠镯子,面色平静无波,教完今日的课程,临行前却淡淡道:“贵人腕上这镯子,水头是极好的。只是贵人年轻,肌肤娇嫩,翡翠性寒,长久贴着,怕是对气血有碍。不若偶尔取下,透透气。”
林晚心中一凛,垂眼道:“谢嬷嬷提点。” 严嬷嬷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这话说得含蓄,林晚却听懂了另一层意思。贤妃的赏赐,戴着是体面,也是负担。戴久了,或许就成了“标靶”。可若贸然取下,更是落了贤妃的脸面。她指尖轻轻抚过那圈沁凉的碧色,眸色暗了暗。
午后,皇后宫中又遣人来,送了几盒上用的燕窝,说是给林贵人补身。传话的宫女笑容得体,话却意味深长:“皇后娘娘惦记贵人身子,说贵人先前操劳,如今既已贵为主子,要好生将养。娘娘还嘱咐,贵人若有闲暇,可多去御花园走走,莫总闷在屋里。”
林晚谢了恩,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皇后的“惦记”,贤妃的“亲近”,都像是柔软的丝线,一层层缠绕上来。她不能拒绝,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正思忖间,小莲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异样,低声道:“贵人,方才奴婢去尚食局领这个月的茶叶,听说……听说了件事。”
“什么事?”
小莲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听见两个尚食局的宫人在墙角嘀咕,说……说钟粹宫的陈才人,昨夜忽然腹痛不止,传了太医,说是误食了相克的东西,差点……差点没救过来。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呢。”
钟粹宫陈才人?林晚在脑中飞快搜寻。位份不高,似乎入宫有一两年了,不显山不露水。她微微蹙眉:“误食了何物?”
“这个……奴婢没听真切,好像是什么寒凉之物,又吃了燥热的……” 小莲摇摇头,“不过,奴婢听她们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陈才人昨日晌午后,曾去过贤妃娘娘的景仁宫请安,还用了盏茶。”
林晚心头一跳。景仁宫?贤妃?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宫里人多口杂,这些话听过便罢,莫要再提,更不可外传。”
“奴婢明白。” 小莲连忙应道,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静下来。林晚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棵梨树。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陈才人误食中毒?偏偏是在去过景仁宫之后?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深想。后宫倾轧,她早有耳闻,可当这些事隐隐约约与自己身边的人、与自己可能面临的处境联系起来时,那股寒意便从脊椎骨一路蔓延上来,冷彻心扉。
贤妃昨日在凤仪宫对她示好,今日便有与她走得近的低位嫔妃“出事”?这是警告?还是敲山震虎?
她缓缓抬起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日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这镯子,此刻更像一道无声的符咒。
不能再被动下去了。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字迹是女子中少见的清峻工整。她写了两张方子,一张是寻常的温补气血之方,另一张却略有不同,添了几味平和不显、却能综合药性、化解轻微寒热燥湿之滞的药材。写罢,她吹干墨迹,将第二张方子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小荷,” 她唤道,“去太医署,找昨日当值的刘太医,就说我这几日总觉得神思倦怠,气血不足,请他照这方子抓几副药来。” 她将第一张方子递给小荷。
小荷接过方子,有些茫然:“贵人,您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照着方子抓药便是。” 林晚语气平淡,“记住,只找刘太医,若是他不在,便回来,改日再去。”
小荷似懂非懂,应声去了。
林晚此举,自有考量。刘太医是那夜春熙宫当值的太医之一,对她的“医术”略有了解,且似乎为人还算方正。通过他去抓药,一来试探太医院如今对她的态度,二来,也是将自己“体弱需调理”的信息,以一种合理的方式放出去。在这宫里,一个“病弱”的贵人,或许比一个“医术精湛”的贵人,要少招些眼。
至于怀里的另一张方子……她眼神微暗。那是防备。
小荷去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回来,手里提着几包药,脸色却有些惴惴不安。
“怎么了?” 林晚问。
“回贵人,药抓来了。刘太医亲自看的方子,说……说方子平和,可用。” 小荷偷眼看了看林晚,小声道,“只是,奴婢回来时,在御花园边上,遇着了景仁宫的掌事宫女珊瑚姐姐。她……她问了奴婢去做什么,奴婢照实说了。珊瑚姐姐笑了笑,说贤妃娘娘那里正有新进上的阿胶,最是补气血,回头给贵人送些来。”
林晚心头微微一沉。果然,一点动静,都有人看着。
“知道了。” 她神色不变,“把药拿去小厨房,按医嘱煎了吧。”
“是。”
小荷退下后,林晚独自坐在室内,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贤妃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送阿胶?是进一步的拉拢,还是裹着蜜糖的试探?
她必须更加谨慎。每一步,都可能踏进早已布好的陷阱。
翌日,贤妃宫里的阿胶果然送来了。装着阿胶的锦盒十分精致,还附了一小包据说是南边新贡的桂圆。送东西来的宫女笑容满面,语气亲热:“贤妃娘娘记挂着贵人,特意让奴婢送来。娘娘还说,若是贵人吃着好,尽管开口。”
林晚依礼谢过,让小心莲收了,又打赏了来人。那宫女却并不急着走,目光在漱玉轩内转了一圈,笑道:“贵人这里真是清雅,就是……似乎冷清了些。我们娘娘常说,年轻姐妹,就该多走动走动,热闹些才好。”
“贤妃娘娘厚爱,臣妾感激不尽。只是初入宫廷,诸事生疏,规矩尚未学全,不敢贸然打扰娘娘清净。” 林晚答得滴水不漏。
宫女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告辞。
人一走,林晚看着那盒阿胶,沉吟片刻,对小莲道:“把阿胶和桂圆分开收好,登记入册。没有我的话,先不要动。”
“是。” 小莲应道,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贵人,贤妃娘娘如此厚待,是否……”
林晚看了她一眼,小莲立刻噤声。
“宫里的人情,受着便是。该记的恩,要记着。” 林晚淡淡道,“其他的,不必多想。”
小莲似懂非懂,抱着锦盒退下了。
林晚知道小莲心有疑虑。这宫里,哪有平白无故的好?贤妃越是热情,她越是要退避三舍。只是,这退避也需要技巧,不能显得不识抬举,更不能让人看出防备。
接下来的几日,她依旧深居简出,除了初一十五按例去凤仪宫请安,几乎从不踏出棠梨宫。在凤仪宫,她也总是拣最不起眼的位置坐着,皇后问话便答,不问便沉默。贤妃偶尔投来目光,她也只以谦卑恭顺的眼神回应,绝不多接话茬。
皇帝那边,再无声息。仿佛那一夜的擢升,只是一时兴起的插曲。林晚乐得如此,没有圣宠,便少了最大的靶子。只是,这平静之下,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一日重过一日。
这日午后,林晚正在窗下翻看父亲留下的那卷《杂症辑要》,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小荷惊慌失措的声音。
她放下书,走到门边。只见院子里,小荷和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拉扯着什么,小莲在一旁急得跺脚。
“怎么回事?” 林晚出声。
小荷像见到救星,连忙跑过来,带着哭腔道:“贵人,这……这小公公非说咱们院子里的土动了,坏了风水,要……要填平了那几畦药草!”
林晚目光扫向那小太监。十三四岁年纪,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你是哪个宫的?奉了谁的命来动我院子里的土?” 林晚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仪。
小太监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回贵人,奴才……奴才是奉了皇后娘娘宫中掌管园林的张公公之命,巡视各宫花木。见贵人院中这土……这土翻动得突兀,恐……恐有碍宫苑景致,故而……”
“皇后娘娘宫中的张公公?” 林晚打断他,“可有手令?”
“这……张公公只是口头吩咐……”
“既无手令,便做不得数。” 林晚淡淡道,“我这院子里种的是药材,并非寻常花草。此事,我自会向皇后娘娘禀明。你且回去吧。”
小太监没想到她如此干脆,一时愣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林晚冷淡的目光慑住,嗫嚅两句,终究不敢再纠缠,讪讪地退了出去。
小荷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奴婢了……”
林晚却望着那小太监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皇后宫中的人?为何突然来寻衅?是为了那几棵不起眼的药草,还是……另有缘由?
“小莲,” 她唤道,“你悄悄跟出去,看看那小太监往哪个方向去了,是不是真的回了凤仪宫。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小莲神色一凛,应了声“是”,快步跟了出去。
林晚走到那几畦药草边。当归和柴胡的叶子青郁郁的,长势尚可。她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泥土,又仔细看了看植株,并未发现异样。难道真的只是巧合?一个不懂事的小太监,为了讨好上司,胡乱生事?
不,不对。宫里的人,最是谨慎。若无授意,一个低等太监,怎敢贸然冲撞一宫主位——哪怕只是个不起眼的贵人?
约莫一盏茶功夫,小莲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贵人,奴婢跟到棠梨宫外,见那小太监并未往凤仪宫方向去,而是……拐进了往西六宫后巷的小路,那边靠近……靠近废置的暖阁和角门。”
西六宫后巷?废置的暖阁?那里人迹罕至。
林晚的心缓缓沉下去。不是皇后宫中的人。是有人假借名头,来试探她,或者……来毁掉她这点微末的“癖好”?种药草,在有些人眼里,或许便是“不安分”、“心怀叵测”的证据。
“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林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几畦药草,暂且留着。只是你们平日留心些,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
“是。” 小莲和小荷齐声应道,脸上都带着后怕。
回到屋内,林晚坐在榻上,只觉得一股疲累从心底泛上来。这宫里,真是寸步难行。连一点属于自己的、无害的角落,都有人想要摧毁。
她必须找到依托,或者,至少摸清这潭浑水下的暗礁。
父亲的书里,除了医理药方,还有些零散的笔记,记载着他游历时的见闻,其中提到过一些宫廷用药的隐秘和禁忌。她以前从未细想,如今却觉得字字珠玑。
或许……可以从太医院入手。那里是消息汇聚之处,也是各种隐秘流通的渠道。刘太医是一条线,但还不够。她需要更隐蔽、更可靠的信息来源。
还有良妃。这位棠梨宫的主位,是真的超然物外,还是……在等待什么?
夜色渐深,漱玉轩内烛火摇曳。林晚独坐灯下,将那卷《杂症辑要》翻到记载金石丹药与草木相克之害的篇章,细细研读。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沙沙地打在梨树叶上,如同无数细碎的私语,讲述着这深宫永不停息的暗流与秘密。
她提起笔,在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名字,又圈起,划掉。再写一个,再划掉。最后,纸上只剩下两个字:自保。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雨声渐密,将一切的声响都吞噬殆尽。这棠梨宫的夜,似乎比往日更加漫长,也更加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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