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素雪

残阳的余烬，一点点收拢进宁朝皇城重叠的殿脊之后，将最后几抹滞重的暗金色，涂抹在素雪轩低矮的屋檐上。永巷的风，穿堂过户，带来远处琼楼玉宇间隐约的笙箫细乐，反衬得这偏僻角落愈发冷寂，连檐下那几丛半枯的忍冬藤，都仿佛凝固在暮色里，悄无声息。

轩内陈设简朴，甚至可称寒素。一桌一椅一榻，皆是半旧的黄杨木，漆色斑驳。唯有一张靠窗的长案还算齐整，上面整齐堆着些麻纸订成的簿册，并几样碾药的石钵、铜杵。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草气，混着老木头和尘灰的味道，沉甸甸地压着。

林晚坐在临窗的杌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却是一种刻意收敛了存在感的姿势。她面前摊开一卷边角磨损的《百草辑要》，手边是一碗已然凉透的汤药。墨褐色的药汁映着窗棂格子透进的微光，也映出她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三年了。

自建昭三年春，因太医院需增补识药理的女子入宫充任低等医女，她报了名，侥幸入选，至今已整整三年。素雪轩是安置她们这等末流医女的杂院，毗邻存放陈年旧物的库房，平日里除了每月往各宫送些防暑驱寒、安神定惊的太平药，几乎无人踏足。

同屋的医女柳儿，去年托了关系调去了尚药局做些晒药分拣的轻省活儿，离开时拉着她的手，低声道：“阿晚，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冷冷清清，熬不出头的。你也想想法子，哪怕去哪位主**里做个粗使，也比在这里强。”

林晚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更清楚自己的处境。父母早逝，家中那点薄产早被族中叔伯瓜分殆尽，她守着几卷父亲留下的医书长大，识得几个字，懂得些许药性，已是侥幸。宫中水深，她一无靠山，二无资财，三无倾国之色，与其去那锦绣堆里战战兢兢，不如守在这冷灶边，图个清静。

至少，在这里，她还能看看书，伺弄一下院子里那几畦自己悄悄开垦出来的药圃。当归、柴胡、车前草……都是些寻常药材，长得也不甚精神，但看着它们依着节气枯荣，日子便也有了确切的、可依凭的痕迹。

她伸手，指尖触到微凉的药碗，端起来，慢慢饮尽。药汁苦得舌根发麻，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方子是调理女子气血虚寒的，太医院统一配给，有没有效两说，但每月都得按时领用，以示天恩浩荡，体恤下情。

刚放下碗，院门处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林晚动作一顿，随即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垂手而立。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有了宫里人特有的审慎与打量。他手里拎着个不大的食盒，脚步轻快地走到廊下，将食盒往石阶上一放，清了清嗓子：“林医女，这是你这个月的份例。”

声音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

“有劳公公。”林晚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平淡。

小太监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见她只穿着半旧的靛蓝宫装，头上除了一根固定发髻的木簪别无饰物，眼神里便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慢。他也没多话，转身便走，走到院门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今夜春熙宫当值的李医女身上不爽利，告了假。刘典药吩咐，让你酉时初刻过去顶上。仔细些，莫误了时辰。”

春熙宫？林晚心头微凛。那是贵妃沈氏的居所。沈贵妃正得盛宠，又身怀六甲，近日即将临盆，整个太医院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去那里值夜，绝非轻松差事。

“是，奴婢记下了。”她依旧垂着眼，应道。

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晚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走过去提起食盒。入手颇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碟腌渍过度的酱菜，三个冷硬的馒头，还有一小块看不出原色的肉干。这便是她这个月的“加菜”了，比起平日清水寡汤的伙食，已算“丰盛”。份例里的米面油盐，怕是又被克扣了不少。

她默默将食盒拿回屋里，把馒头和肉干收好，酱菜就着中午剩下的半碗薄粥，慢慢吃了。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远处的宫殿次第亮起灯火，像浮在昏黑海面上的星子，璀璨，却冰冷。

她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干净宫装，对着模糊的铜镜将头发重新抿紧，绾成最规矩的圆髻，用木簪牢牢固定。镜中人影模糊，只一张脸过分素净，眉眼低顺，看不出丝毫情绪。

收拾停当，她吹熄了油灯，掩上门，步入渐浓的夜色。永巷很长，青石路在脚下延伸，两侧高墙隔绝了所有声息，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轻轻回荡。路过某些岔口时，能听见隐隐的丝竹笑语，或是宫人低促的交谈，但一靠近，那些声音便像受惊的鱼，倏地沉入水底，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对这条路很熟。每月送药都要走，哪处石板松动，哪段墙头探出半截枯枝，她都清楚。只是今夜，越靠近春熙宫所在的西六宫，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紧绷感便越明显。往来宫人的脚步都匆匆，面色凝重，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春熙宫灯火辉煌，将殿前庭院照得亮如白昼。汉白玉的台阶光可鉴人，廊下侍立的宫人屏息垂首，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腻的安息香，却压不住那似有若无的、从殿宇深处渗出的紧张。

林晚在侧门被一个年长的嬷嬷拦下，验看了腰牌，又被低声叮嘱了几句“仔细当差，莫要乱看乱问”，才被引着，从角门进去，穿过一道回廊，来到后院一处供低等医女暂歇的耳房。里面已有两三个医女在，见她进来，只抬头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各自默默整理着药箱用具，无人交谈。

耳房狭小，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林晚寻了个角落坐下，将随身带着的小布包放在膝上。布包里是她惯用的几样简单器具：一卷银针，一把小刮刀，几样应急的药材粉末。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布包粗糙的表面，目光落在对面墙壁晃动的灯影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耳房里寂静无声，只能听到更漏滴滴答答，以及远处正殿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模糊人语。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有压抑的痛哼声传来，很轻，却让耳房里所有医女都瞬间绷直了背脊。

一个穿着青缎比甲、管事模样的姑姑匆匆进来，脸色发白，目光扫过众人，快速道：“贵妃娘娘发动了，有些不顺。你们几个，都警醒着点，随时听候吩咐！”说罢，又急匆匆走了。

耳房里的气氛骤然凝滞。贵妃难产，这是天大的事。若有闪失，今夜当值的人，恐怕都难逃干系。

林晚抿紧了唇，指尖微微发凉。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几卷书中，有一册专讲妇科产育，里面提到过几种凶险的症候与应对之法，语焉不详，却字字惊心。她当时只是泛泛读过，并未深究，只因知道自己身份低微，绝无可能接触这等贵人生产之事。

可眼下……

殿外隐约传来喧哗，似乎是又来了几位太医。急促的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混杂着嬷嬷们越来越焦急的催促。那痛哼声渐渐密集起来，却始终没有婴孩的啼哭。

“血……血止不住！”一声变了调的惊呼隐约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耳房里一个年轻医女猛地捂住嘴，脸色惨白如纸。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血崩。

不知又煎熬了多久，先前那位管事姑姑再次冲了进来，发髻都有些散乱，目光惶急地扫了一圈，最后竟落在林晚身上：“你！林医女是不是？刘典药叫你快过去！”

林晚一怔，下意识站起身。

“还愣着做什么？快！”姑姑不由分说，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就往外拽。

穿过灯火通明却气氛肃杀的回廊，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产房外间，几位身着官袍的太医团团围聚，低声争论着什么，个个面色凝重。一位年约四旬、面容严肃的女官站在门边，正是负责今夜妇科事宜的刘典药。她看到林晚，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在评估什么，随即极快地道：“里面情形不好。贵妃气力不济，胎位似有偏斜，血下不止。李太医提议用针，但贵妃玉体，不敢擅用重手。我记得你籍册上写着，通晓针石？”

林晚只觉得喉咙发干，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确实在入宫考核时，因答出几个偏门的穴位功用而被记录了一笔，但那不过是纸上谈兵！

“奴婢……只略知皮毛。”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刘典药却不再看她，转向产房，侧耳听了听里面越发微弱的**，牙关一咬，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顾不得了！你随我进来，若……若真能帮上一星半点，便是造化。若是……”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沉重。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更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绝望的燥热涌出。林晚被推着，踉跄一步，踏入了那间被无数盏灯烛照得无所遁形的产房。

眼前的一切让她血液几乎冻结。锦绣堆中，沈贵妃长发汗湿，面色如金纸，双目半阖，气息奄奄。稳婆和嬷嬷们围在床边，手上身上都沾着骇人的鲜红，人人脸上皆是惊恐与无助。地上铜盆里的水，漾着刺目的红。

“快！”刘典药低喝一声，将一套明晃晃的银针塞到她手里。

林晚的手指碰到冰冷的银针，猛地一颤。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那些血色，不去听贵妃细若游丝的**，只死死盯着手中细长的针。父亲书上的字句，那些曾经模糊的图示，此刻竟异常清晰地掠过脑海。

气海、关元、三阴交……还有，对了，至阴，转胎……

她的手不再颤抖。上前一步，避开慌乱的人群，在刘典药紧张的注视下，在嬷嬷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拈起一根针，找准位置，极稳、极准地刺了下去。

第一针，贵妃毫无反应。

林晚额角渗出细汗，摒除所有杂念，又落下第二针，第三针……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功夫，贵妃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紧接着，一直侍立在旁、经验最丰富的赵稳婆惊喜叫道：“动了！胎头动了！”

“再用劲！娘娘，再用劲啊！”嬷嬷们仿佛被注入了生气，连声鼓励。

林晚不敢停，又快速在几个辅助的穴位上施针。她全神贯注，周遭的一切嘈杂都褪去，眼中只有穴位，手中只有银针。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终于——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啼，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骤然响起。

“生了！是一位小皇子！”赵稳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产房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喜悦低呼。刘典药猛地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再看向林晚时，眼神复杂难言。

林晚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后退一步，腿一软，险些栽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案几。她看着床上终于脱力昏睡过去、但血色稍回的贵妃，看着嬷嬷们小心翼翼包裹着的那个小小襁褓，耳朵里嗡嗡作响，方才的惊心动魄，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化作一阵阵虚脱的寒意。

她救了一个人。或许，也救了自己，和这一屋子的人。

但不知为何，她心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不安，像这殿外深沉的夜色，无声地笼罩下来。

天，快亮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