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金殿对峙 君心护卿

五更鼓响，天光微亮，太极殿的金砖地冰冷如铁。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鸦雀无声，却人人面色凝重，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御座之侧的位置——那里本该站着韩子高，今日却空着。

钦天监的官员被打得皮开肉绽，仍被两名禁军架着跪在殿中，血染朝服，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陛下！臣死不足惜！然同命星凶煞与韩大人同源，此乃天象昭昭！若不除之，南陈江山危矣！”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出列叩首，声如洪钟：“钦天监所言非虚！昨夜邙山龙脉震动，京城百姓多有见闻，坊间已流言四起，称韩子高乃‘影煞转世’！请陛下顺应天意，将韩子高打入天牢，以安民心！”

“臣附议！”

“臣附议！”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在殿中响起，半数官员纷纷跪倒在地，叩首之声震得殿宇嗡嗡作响。剩下的官员面面相觑，或面露犹豫，或低头不语——谁都知道韩子高是陛下的心腹近臣，可天象示警，民心惶惶，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陈蒨端坐龙椅之上，玄色龙袍衬得他面容冷峻，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抬手按住腰间佩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殿的喧嚣：“韩子高随朕出生入死，平定内乱，护我南陈疆土，其忠心，日月可昭。尔等仅凭一句‘天象昭昭’，便要构陷忠良？”

户部侍郎壮着胆子出列：“陛下！非是构陷，实乃天象难违！如今流言已起，若陛下执意偏袒，恐失民心啊！”

“民心？”陈蒨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座扶手，“民心是朕与百官一道，守得百姓安居乐业，护得四海升平！而非凭几句无稽之谈，便枉害忠良！”

他走下御阶，目光如刀，一一扫过跪倒在地的官员：“朕说过，子高乃朕的肱骨之臣，谁敢动他，便是与朕为敌！”

“陛下！”御史大夫颤巍巍地抬起头，老泪纵横，“江山社稷重于私情！陛下岂能因一人而置万里江山于不顾？”

“一人？”陈蒨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尔等眼中，他是‘一人’，在朕眼中，他是与朕共守江山的知己！朕的江山，既容得下黎民百姓，也容得下韩子高！”

就在这时，殿门突然被推开，一道青色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

是韩子高。

他面色苍白如纸，眉心的红印隐隐发亮，脚步虚浮，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昨夜萧瑾残念的反噬让他险些崩溃，可他听闻殿中动静，还是强撑着伤痛赶来。

“陛下……”韩子高的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臣……愿入天牢。”

满殿哗然。

陈蒨猛地回头，看向韩子高，眼中满是震惊与心疼：“子高！你胡说什么！”

“臣身上的凶煞之气，确是事实。”韩子高缓缓跪倒在地，目光灼灼地望着陈蒨，“臣不愿因一己之身，让陛下与百官离心，让百姓惶惶不安。臣愿待在天牢，直至凶煞之气消散。”

“朕不准！”陈蒨快步上前，想要扶起他，却被韩子高轻轻推开。

韩子高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陛下，江山为重，臣……次之。”

萧瑾的残念在识海中冷笑，声音带着蛊惑：“你看，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君臣知己’，终究抵不过江山社稷。”

韩子高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声音。

陈蒨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头一阵刺痛。他知道，韩子高是怕他为难，怕他因自己而背负“昏君”之名。可他更知道，若今日将子高打入天牢，便是将他推向了绝境。

陈蒨深吸一口气，转身重新站上御阶，目光扫过满殿百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朕意已决。韩子高忠心耿耿，绝非凶煞。即日起，韩子高暂居紫宸殿偏院，任何人不得擅自惊扰。钦天监即刻推演化解之法，若再有人妄议忠良，以‘离间君臣’论处，斩！”

龙威震怒，满殿死寂。

无人再敢多言一句，唯有韩子高跪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一行清泪，悄无声息地落在金砖之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太极殿的风波暂且平息，紫宸殿的熏香却燃得愈发清淡。

沈妙容端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捏着一支银质梳篦，久久未曾落下。铜镜里映出的面容端庄依旧，眼底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霭。金殿上的动静，早已通过贴身宫女的窃听，一字不落地传入她耳中。

“江山社稷重于私情”——御史大夫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强装的平静。她是南陈的皇后，是皇子陈伯宗的生母，自入宫那日起，“江山”二字便如烙印般刻在心头。可方才，她竟在听到陛下那句“他是与朕共守江山的知己，朕的江山，既容得下黎民百姓，也容得下他”时，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她并非不知韩子高的功绩。那个面色温润、身姿挺拔的男子，曾多次护陛下于危难之中，朝堂上下，无人不赞他忠勇。可不知从何时起，陛下看他的眼神，渐渐超出了君臣之谊——那是一种全然的信任，是愿意为他与满朝文武为敌的偏执，是连她这个枕边人，都未曾全然拥有过的笃定。

宫女轻步上前，屈膝低声道：“娘娘，陛下已下旨，韩大人暂居西侧偏院，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惊扰。”

沈妙容的指尖微微一顿，梳篦划过发丝，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晓得了。”她淡淡应着，目光却飘向窗外，“偏院与寝殿仅隔一墙，你去吩咐御膳房，备一盅凝神静气的莲子羹，送去偏院。”

宫女一愣，试探着问：“娘娘，需不需点明是您的心意？”

“不必。”沈妙容摇头，声音平稳无波，“就说是陛下体恤韩大人劳苦，特意吩咐的。”

她心里清楚，这碗莲子羹，既是给韩子高的——盼他能平复体内异动，莫要再给陛下添乱；也是给陛下的——全了他护佑知己的心意，也避了后宫干政的嫌疑。

铜镜里的身影，眉峰微蹙。她信陛下的英明，却也怕钦天监所言非虚。“南陈必亡”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昨夜宫中的异动，掖庭宫宫女私下议论的“影煞转世”，更想起年幼的伯宗拉着她的衣袖，怯生生地问“母后，凶煞会害父皇吗”——那一刻，她作为母亲的担忧，竟盖过了所有情绪。

可她更懂陛下的性情。陈蒨是帝王，更是自己的丈夫。当年他力排众议，封她为后，护她母子周全；如今，他自然也会为了韩子高，不惜与天下为敌。她不能怪他，更不能劝他——帝王的心，本就该装着江山，可若江山与知己相悖，他的痛苦，未必亚于任何人。

梳篦终于梳到发尾，沈妙容将其搁在妆台上，起身走到窗前。“你随我多年，该懂规矩。”她侧过脸，目光落在宫女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送去莲子羹时，仔细看看韩大人的神色——尤其是他眉心的印记，是否仍在发亮，或是有其他异动，回来一一向我回禀，不得遗漏半分。”

“奴婢省得。”宫女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殿外的风，吹动了窗棂上的纱帘，带来一丝凉意。沈妙容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轻轻叹了口气。

她能做的，唯有这般了。祈祷韩子高身上的凶煞之气能早日消散，祈祷陛下能早日化解这场危机，祈祷这南陈江山，能长治久安。

至于陛下与韩子高之间那份超越寻常的情谊，她只能当作看不见。

后宫女子的宿命，本就是如此。守着夫君，护着子嗣，看着他心系天下，也看着他……偶尔，心系他人。

只是那声叹息，终究还是泄露出一丝不甘与无奈。她是皇后，是陈伯宗的母亲，却终究，也只是个盼着夫君平安、江山稳固的女子。

而紫宸殿的偏院深处，一缕极淡的灰雾，正从韩子高的眉心溢出，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殿角的阴影里。萧瑾的低语，在寂静的偏院中响起：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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