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同命星

钟山·地宫一层

“帝王尸”那句“孤，醒了”尚在半空回荡，便被那枚“同命星”的光芒笼罩。

星芒如针，刺入它苍白的皮肤。刹那间，那具本该僵硬的尸体猛地一颤，眼眶中原本空洞的黑暗，竟亮起两点与韩子高如出一辙的赤红。

“呃……”

一声不属于它的、更接近于少年的痛吟，从它干瘪的喉间挤出。

地宫穹顶，“同命星”的光芒投射下一道光柱，将韩子高与“帝王尸”连接在一起。此刻，韩子高的左腕在滴血，而“帝王尸”的左腕，竟也凭空裂开一道口子，流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散发着远古气息的黑雾。

它们被连在了一起。

黑袍人悬浮在旁，无数铜裂傩面具发出狂喜的嗡鸣：“同命咒！以生者之魂，祭死者之躯！帝师，你竟真的愿以身为祭！”

韩子高脸色煞白，身形在十丈高台的边缘晃了晃。一股不属于他的、冰冷而暴虐的意识，顺着那条血链逆流而上，试图冲垮他的神智。

他看到了无数破碎的画面：血色的祭祀、燃烧的城池、被锁链贯穿的星辰……那是“帝王尸”的记忆，也是它试图吞噬他的獠牙。

“滚出去。”

韩子高咬破舌尖，用剧痛维持最后一丝清明。他胸口的“傀”字星纹骤然发烫，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将那股入侵的意识狠狠灼退。

“你我既已同命，”他隔着百丈虚空，与地宫中的“帝王尸”对视，声音被风吹得几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便要……听我号令！”

话音落，他并指为刀，对着虚空猛地一划。

地宫中，“帝王尸”那被铁链贯穿的巨棺旁，一柄插在石缝中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钺，竟嗡鸣一声，自行飞起，落入“帝王尸”的右手。

“帝王尸”握着青铜钺，迟缓地、僵硬地，对着身旁的黑袍人，挥出了一斧。

黑袍人似乎没料到此景，仓促间以数张傩面挡在身前。傩面碎裂，黑袍人被这一斧的巨力震退数步，黑烟翻涌，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你竟敢……！”

“它现在，是我的‘傀’。”

高台之上，韩子高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共鸣，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与他重叠。他抬起自己流血的左手，五指张开。

地宫中，“帝王尸”也同步抬起了它那只刚劈出一斧的左手。

一时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两个动作一致的身影，一个在高台，一个在地底，一个鲜活，一个死寂，却因那枚“同命星”而融为一体。

建康·太极殿

陈蒨拉满的“破军”弓弦，迟迟未发。

他的箭，锁定了北方。但就在那枚“同命星”出现的瞬间，他锁定的目标，仿佛分裂成了两个，又仿佛合二为一。

一股令人心悸的熟悉感，顺着弓弦传来，让他指尖发麻。

“子高……”

他喃喃自语，眸中映出那枚赤色的星。那星的光芒，竟让他心口那道旧年箭伤，隐隐作痛。

他猛地看向金貂台方向。

虽然视线被宫墙阻隔，但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少年正站在风雪之巅，以身为饵，以血为线，操纵着一场连他都未曾预料的惊天变局。

“好一个‘以血为引’……”陈蒨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与恐惧交织的战栗。

他愤怒于韩子高的自作主张，恐惧于那枚星芒中蕴含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摆驾！”他收弓，声音冷得像冰，“金貂台！”

这一次，再无内侍敢有半句劝阻。

钟山·地宫一层

局势已变。

韩子高成功反客为主，借“同命咒”暂时压制了“帝王尸”的意志，将这尊恐怖的远古存在，变成了自己对抗黑袍人的兵器。

“帝王尸”挥舞着青铜钺，每一击都沉重无比，逼得黑袍人连连后退。那些悬浮的傩面，在青铜钺面前，如同薄纸般脆弱。

黑袍人显然没料到韩子高会来这一手，或者说，他低估了韩子高对自己“傀”字星纹的掌控力。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黑袍人声音嘶哑，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你只是在加速它的苏醒！当它的力量彻底复苏，第一个吞噬的，就是你这个‘同命’之人！”

韩子高不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帝王尸”，用尽全部精神力，下达着一个又一个指令。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唇色泛紫，显然维持这种“同命”状态，对他的消耗是巨大的。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他和陈蒨，乃至整个建康，都将万劫不复。

就在此时，地宫深处，那条由星纹组成的沟壑中，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歌声。

歌声空灵、古老，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随着歌声响起，“帝王尸”的动作，猛地一僵。

它眼中的赤红光芒，开始闪烁不定，胸口那道由韩子高血线连接的伤口，竟开始缓缓愈合，试图切断那条“同命”的纽带。

韩子高瞳孔骤缩。

他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终于要现身了。

而就在这时，他胸口的“傀”字星纹，忽然传来一阵灼痛，紧接着，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强行挤入脑海——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一袭白衣，立于星河之巅。

她的面容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与陈蒨有着七分相似。

她在对“帝王尸”低语，歌声正是从她口中传出。

“阿姐……”

一个陌生的、却又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称呼，脱口而出。

韩子高脑中轰然作响。

阿姐？

什么阿姐？

为什么“帝王尸”会对这个称呼有反应？

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而就在这心神剧震的瞬间，“帝王尸”眼中的赤红，被那空灵的歌声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万古的冰冷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它扔下了青铜钺。

它不再攻击黑袍人。

它只是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眸，穿透了地宫的岩层，仿佛直接望向了金貂台上的韩子高。

然后，它对着韩子高，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韩子高满心的杀伐决断，瞬间凝固。

这一躬，让黑袍人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这一躬，也让那枚悬于天际的“同命星”，光芒大盛，紧接着——

轰！

地宫穹顶，再次崩塌。

这一次，落下的不是雪，而是一道月光。

清冷的月光，精准地照亮了“帝王尸”那张早已腐朽的脸上，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韩子高浑身巨震。

那道疤……

他抬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眼角。

那里，也有一道疤。

一模一样。

风雪呼啸，歌声不绝。

韩子高站在高台边缘，望着那道穿透地宫的月光，和月光下那张与自己“同命”的脸，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茫然。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是执棋者。

却不想，自己或许才是那只，被放养了许久的……猎物。

金貂台·黎明前最暗时

陈蒨的銮驾，停在金貂台下。

他弃辇，独自一人，踏着积雪，一步步走上那十丈高台。

风雪更大了，几乎要将他吞没。

当他终于登上顶层，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血战，而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韩子高一人，独立于高台边缘，背对着他，望着钟山方向。

少年帝师的狐裘早已被风雪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愈发单薄。

他左腕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滴落在脚边的积雪上，开出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子高。”

陈蒨开口，声音沙哑。

韩子高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那只流血的手，指着钟山深处，那道刚刚破云而出的、惨白的月光。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要随风散去，“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陈蒨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他看到了钟山地宫方向那冲天的黑气，看到了那道连接天地的月光，也看到了韩子高脸上从未有过的、近乎崩溃的神色。

他没有问错在哪里。

他只是脱下自己的龙纹大氅，强硬地裹在韩子高身上，将他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揽入怀中。

“有朕在。”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风雪中，两人的身影紧紧依偎，像两座即将被风雪掩埋的雕塑。

而在他们脚下，建康城的更鼓，终于悠悠响起。

咚——

咚——

咚——

三声，代表着，天，快亮了。

但对他们而言，最深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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