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连下了两天的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蓝得像一块通透的琉璃。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把古镇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清新的草木香。
林清月醒得很早。
其实她几乎没怎么睡,后半夜一直抱着陈婉卿的日记本,坐在窗边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日记里那些哀伤的文字,一会儿是镜中陈婉卿那双含泪的眼睛,一会儿是那场八十多年前的、被火吞噬的婚礼。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红色——红嫁衣,红盖头,红蜡烛,还有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
醒来时脖子酸疼,眼睛也又干又涩。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天井打水洗脸。
井水冰凉,泼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但眼神比昨天坚定了许多。
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了。
不是一个抽象的“鬼”,是一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一个被时代、被陋习、被冷漠害死的可怜女子。
“早啊——”
苏晓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清月转过头,看见她提着两袋早点走进来,脸上挂着笑,但眼睛底下也挂着两个黑眼圈。
“我给你带了小笼包和豆浆,”苏晓晓把袋子放在天井的石桌上,“昨晚怎么样?没再……看见什么吧?”
林清月犹豫了一下。
她该不该告诉苏晓晓?告诉她陈婉卿的事,告诉她那本日记,告诉她昨晚在镜子里看见的一切?
苏晓晓胆子小,知道了会不会更害怕?
“清月?”苏晓晓看她不说话,表情紧张起来,“你、你不会真看见什么了吧?”
“没有,”林清月最后说,在她对面坐下,“就是做了个噩梦,没睡好。”
“那就好那就好。”苏晓晓松了口气,递给她一袋包子,“快吃,还热着呢。对了,陆老师说他十点过来,现在九点半,还有半小时。”
林清月点点头,咬了口包子。
肉馅鲜嫩,汤汁饱满,但她吃得没什么滋味。脑子里还在想陈婉卿的事。
“晓晓,”她忽然问,“你听说过陈婉卿这个人吗?”
苏晓晓正在喝豆浆,闻言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半天才缓过来:“陈婉卿?谁啊?没听过。”
“一个民国时候的人,据说以前住在这镇上。”林清月说,“我在老宅里找到点东西,好像跟她有关。”
苏晓晓的表情变了变。
她放下豆浆,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清月,我正想跟你说呢。昨晚我回旅馆,跟前台阿姨聊天,顺便问了问这房子的事。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枕水居在镇上有个外号,叫‘新娘宅’。”苏晓晓的声音更低了,“说民国时候,这宅子里死过一个新娘子,婚礼当天被火烧死的,死得可惨了。从那以后,宅子就不干净,隔几年就要出点事。”
果然。
镇上还有人记得。
“阿姨还说什么了?”林清月问。
“还说……”苏晓晓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还说那个新娘子姓陈,是镇上陈家的三小姐。陈家以前是做大生意的,有钱有势,但那件事之后,陈家就败了,没几年就搬走了。宅子几经转手,最后到了你外婆手里。”
“阿姨知不知道,那新娘子是怎么死的?”
“说是婚闹。”苏晓晓的表情有点复杂,“你知道咱们这边习俗,结婚要闹洞房,有些过分的会闹新娘子。那个陈小姐就是被闹得太厉害,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非要她光脚过火盆。结果裙子沾了火星,烧起来了,当时乱成一团,等把火扑灭,人已经……”
她没说完,但林清月已经知道了结局。
和日记里写的一样。
“那……那些闹事的人呢?”林清月问,“后来怎么样了?”
“那就不知道了。”苏晓晓摇摇头,“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知道的人也大多不在了。不过阿姨说,镇上老人提起来,都说那是报应。陈家小姐死得冤,怨气不散,专找那些闹婚的人报仇。”
专找闹婚的人报仇。
陆怀安也这么说。
林清月想起去年死的那三个人——都是婚闹者。如果真是陈婉卿的报复,那她的目标一直很明确。
她只恨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对了,”苏晓晓忽然想起什么,“阿姨还说,陈小姐死后,她那身嫁衣不见了。有人说烧了,有人说被陈家收起来了,也有人说……还在这宅子里。”
她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颤,看向林清月:“清月,咱们昨天找到的那件嫁衣,会不会就是……”
“应该是。”林清月点点头。
“我的天……”苏晓晓捂住嘴,“那咱们还留着?赶紧处理掉啊!”
“不急。”林清月说,“等我问过陆老师再说。”
说话间,外面传来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很有礼貌。
林清月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陆怀安。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还是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金丝眼镜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让他看起来更书卷气。他手里提着个老式的皮箱,看起来有点分量。
“陆老师,”林清月让开身,“请进。”
陆怀安点点头,迈步进门。他的目光在天井里扫了一圈,在那口井上多停了两秒,然后落在石桌上那件还没收走的嫁衣箱子上。
“这就是你们找到的?”他问。
“对。”林清月说,“箱底写着‘癸酉年腊月封 勿开’,应该是1934年冬天封存的。”
陆怀安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箱子。他没打开,只是用手指摸了摸箱盖上的雕花,又摸了摸箱底的刻字。
“樟木的,确实有些年头了。”他站起来,看向林清月,“打开看过吗?”
“看过。”林清月老实说,“里面是一件红嫁衣,还有一顶凤冠。”
“我能看看吗?”
林清月看向苏晓晓,苏晓晓赶紧摇头:“我、我就不看了,你们看吧。”
她说着就往屋里躲。
陆怀安倒也没在意,等林清月打开箱盖,他凑近看了看。
阳光很好,照在暗红色的嫁衣上,那些金线的刺绣泛起微弱的光。陆怀安看得很仔细,但没碰,只是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直起身,表情有些凝重。
“陆老师,”林清月问,“这嫁衣……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很大。”陆怀安说,推了推眼镜,“你看这刺绣的针法,是苏绣里最顶尖的双面绣,而且图案是‘凤凰于飞’,这在当时是只有正室夫人才能用的规格。还有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一寸锦一寸金。能穿这样嫁衣的女子,家世绝对不凡。”
他顿了顿,看向林清月:“你外婆姓陈,对吗?”
林清月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怀安说,“枕水居最早的主人姓陈,是镇上最大的茶商。民国二十三年,陈家三小姐陈婉卿在这宅子里出嫁,当天出了意外,死了。这件事在镇上老一辈人嘴里还有流传,只是细节大多失真了。”
“那真实的细节是什么?”林清月追问。
陆怀安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而是问:“林小姐,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林清月犹豫了一下,说:“以前不信,现在……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法。”陆怀安说,“你相信,人有执念吗?强烈的、至死不休的执念,能不能让一个人的意识,在肉体消亡后继续存在?”
“您是说……怨灵?”
“可以这么说。”陆怀安点头,“在我的研究里,怨灵不是虚无缥缈的迷信,而是一种能量残留。当一个人死前有极强的情绪——尤其是愤怒、恐惧、不甘——这些情绪会形成一种特殊的磁场,附着在特定的物品或地点上。在特定条件下,这种磁场会被激活,产生我们所说的‘灵异现象’。”
他的解释很科学,很理性,反倒让林清月松了口气。
至少他不是那种神神叨叨的江湖术士。
“那陈婉卿……”
“陈婉卿的死,是典型的怨灵形成条件。”陆怀安说,“年轻,惨死,有强烈的不甘和冤屈。加上这座老宅本身就有年头,木质结构容易储存能量,她死在这里,怨气自然就附着在这栋房子里。”
他走到天井中央,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栏杆。
“去年那三起意外,我调查过。死的那三个人,确实都参与过过分的婚闹。其中一个,就是逼自己表妹‘过火盆’,结果表妹的腿烧伤了,留下终身残疾。另外两个,也有类似的行为。”
“所以真的是陈婉卿在报仇?”苏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躲在门后问。
“从现象上看,是的。”陆怀安说,“但我不认为这是有意识的报复。更可能是,那些人的行为激活了房子里的怨气磁场,磁场影响他们的精神,导致他们做出错误的判断,从而发生意外。”
“那……那我们呢?”苏晓晓声音发抖,“我们没做过那种事,为什么也会受影响?我昨晚就做噩梦了。”
“因为你们住在这里。”陆怀安说,“长期暴露在强怨气磁场中,精神自然会受影响。做噩梦、产生幻觉,都是常见的症状。”
他说着,看向林清月:“林小姐,你昨晚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
林清月沉默了一下,点头。
“能具体说说吗?”
林清月把昨晚在镜子里看见陈婉卿的事说了,但省略了日记的部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把日记拿出来。
陆怀安静静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镜中显形……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磁场影响了。”他沉吟道,“一般来说,怨灵要显形,需要极强的能量,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媒介。”
“媒介?”
“就是能让她依附、能和她产生共鸣的人或物。”陆怀安看着林清月,目光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停留片刻,“林小姐,你有没有觉得,你和陈婉卿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
林清月心里一紧。
相似之处?
泪痣?
长相?
还是……
“我不知道。”她别开视线。
陆怀安也没追问,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像是罗盘的东西,但比罗盘复杂,上面有很多细密的刻度。他托在手里,在天井里慢慢走动。
罗盘的指针开始转动。
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要转出虚影。陆怀安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怨气浓度很高,”他说,停在井边,“尤其是这口井附近,磁场强度是其他地方的三倍以上。”
“井里有什么?”林清月问。
“不知道。”陆怀安收起仪器,“但我建议,暂时不要动这口井。还有那个梳妆台,也最好别碰。”
“为什么?”
“这两样东西,很可能是怨气的‘锚点’。”陆怀安解释,“就是怨灵附着最深的物品。动了它们,可能会激怒怨灵,让事态失控。”
林清月想起那封信。
“不可动后院井石。”
“不可毁西厢镜台。”
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晓晓问,“总不能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吧?”
陆怀安想了想,说:“我有两个建议。第一,你们暂时搬出去,等我想办法化解这里的怨气。第二,如果非要住,我会给你们一些护身的东西,但只能抵挡一时,治标不治本。”
“化解怨气要多久?”林清月问。
“不好说。”陆怀安实话实说,“陈婉卿的怨气积累了八十多年,根深蒂固。要化解,得先弄清楚她具体的执念是什么,然后对症下药。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她的配合。”
“她的配合?”
“对。”陆怀安点头,“化解怨气,本质上是在化解她的执念。如果她自己不愿意放下,外人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林清月沉默了。
她想起日记里最后那行字。
“我不服!!!!!”
三个感叹号,力透纸背。
这样的执念,真的能化解吗?
“陆老师,”她抬起头,看着陆怀安,“如果……如果我们能找到她死亡的真相,找到害她的那些人,给她一个公道,她会不会就愿意放下了?”
陆怀安愣了一下。
“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很难。”他说,“都过去八十多年了,当年的当事人恐怕都不在了。就算还在,也都是百岁老人,记忆还能有多少真实性?”
“总有线索的。”林清月说,“镇上还有老人记得这件事,我们可以去问。还有陈家的后人,王家的后人,说不定还住在镇上。”
陆怀安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林小姐,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他问,“一般来说,遇到这种情况,大多数人想的都是赶紧离开,离得越远越好。你为什么反而要深入调查?”
为什么?
林清月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陈婉卿那双哀伤的眼睛,也许是因为日记里那些不甘的文字,也许是因为……她从小就是孤儿,最能理解那种无人可依、无人可诉的孤独。
“我觉得她可怜。”她最后说,声音很轻,“死了八十多年,还困在这里,没人记得她真正的样子,没人知道她受过的委屈。如果我能帮她做点什么……我想试试。”
陆怀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的、带着点欣赏的笑。
“林小姐,你比我想象的勇敢。”他说,“既然你有这个心,我可以帮你。我在镇上做了两年民俗调查,认识一些老人,也收集了一些资料。陈婉卿的事,我本来就打算深入研究的,现在正好是个机会。”
“真的?”林清月眼睛一亮。
“真的。”陆怀安点头,“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条路不好走。翻旧账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也会揭开很多人的伤疤。你可能会遇到阻力,甚至……危险。”
“我不怕。”林清月说。
“那好。”陆怀安从皮箱里拿出两个小小的香囊,递给林清月和苏晓晓,“这里面是特制的药草,能安神静心,抵挡部分怨气影响。你们随身带着,晚上睡觉放在枕边。”
林清月接过香囊。
香囊是深蓝色的,绣着简单的云纹,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拿在手里,心里竟然真的平静了一些。
“谢谢。”她说。
“不用谢。”陆怀安合上皮箱,“我明天开始去走访老人,收集资料。你们也留意一下,老宅里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尤其是文字类的东西——日记、信件、账本,什么都行。那些东西往往能提供最真实的信息。”
“好。”林清月点头。
陆怀安走了。
苏晓晓拿着香囊,翻来覆去地看,小声说:“这陆老师……还挺靠谱的哈?长得帅,有学问,还不神神叨叨的。清月,你觉得呢?”
林清月没回答。
她看着手里的香囊,又看向天井里那口井。
井口的青石板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她忽然想起昨晚,陈婉卿在镜子里指井的那个动作。
井里……到底有什么?
“晓晓,”她忽然说,“下午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镇上。”林清月说,“去找那些老人,问问陈婉卿的事。”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林清月握紧香囊,“我想知道,八十年前那场婚礼,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我都要知道。”
阳光很好,天很蓝。
但林清月知道,她要踏进一片被岁月尘封的、黑暗的过去。
而那片过去里,有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在等她。
等了八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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