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镜中人影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飘雨丝了。

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青石板路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空气里的湿度又重了几分。

苏晓晓一路都没说话，直到拐进巷子，离枕水居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她才突然停下脚步，抓住林清月的手臂。

“清月，”她的声音有点颤，“咱们……咱们真要回去住啊？”

林清月也停下脚步，看着巷子尽头那栋老宅。

枕水居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沉默。白墙被雨水打湿，颜色更深了，像是一块浸泡了太久、已经发霉的豆腐。黑瓦的屋顶上长着杂草，在风里微微摇晃。两扇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锈成了暗绿色。

“不然呢？”林清月说，“房子是我的，总不能不住。”

“可陆老师不是说……”苏晓晓咽了口唾沫，“那房子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要我说，咱们赶紧找个中介卖了，多少钱都行，赶紧脱手。”

“卖给谁？”林清月反问，“镇上人都知道这房子闹鬼，谁肯买？”

苏晓晓不说话了。

确实，这种凶宅，白送都没人要。

“再说，”林清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外婆让我回来看看，肯定有她的理由。我想……我想知道为什么。”

苏晓晓看着她，叹了口气。

“行吧，舍命陪君子。不过咱们得跟陆老师约好，他什么时候来看？”

“明天上午。”林清月说，“他今天下午还有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老宅门口，林清月掏出那把老式的铜钥匙，插进锁孔。锁很涩，拧了半天才“咔哒”一声打开。她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天井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那口井还在角落沉默着。井口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更深，上面好像有什么图案，但看不清楚。

“我先把箱子搬下来，”林清月说，“下午收旧货的来了直接拉走。”

“我帮你。”

两个人又上了二楼。

那些樟木箱确实沉，林清月和苏晓晓合力才勉强挪动一个。搬到楼梯口的时候，苏晓晓忽然“咦”了一声。

“你看这个箱子底下，”她指着箱底，“好像有字。”

林清月蹲下身去看。

箱底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癸酉年腊月封 勿开”

癸酉年……

林清月心里算了一下。民国纪年她不太熟，但癸酉年对应的公历应该是……1933年？或者1934年？

民国廿三年就是1934年。

也就是那封信写的年份。

“这箱子……”苏晓晓也反应过来了，“是1934年封的？里面装的什么啊，还特意写上‘勿开’？”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奇。

“开不开？”苏晓晓问。

林清月犹豫了。

信上说“不可毁西厢镜台”，没说不能开箱子。但这箱子上明明白白写着“勿开”……

“开。”她最后还是说。

好奇心占了上风。而且她有种直觉，这箱子里装的东西，可能跟这栋房子的秘密有关。

箱子没上锁，只是用绳子捆了几道。绳子已经朽了，一扯就断。林清月掀开箱盖。

一股浓重的霉味冲出来，还夹着一股奇怪的、甜腻的香味，像是陈年的香料。她皱了皱眉，用手扇了扇灰，才看清箱子里面的东西。

是衣服。

但不是普通的衣服。

是嫁衣。

大红色的嫁衣，丝绸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牡丹图案。只是年代太久，红色已经褪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金线也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

嫁衣整整齐齐地叠在箱子里，上面还放着一顶凤冠。凤冠是银制的，镶着已经发黑的珍珠和褪色的宝石。最诡异的是，凤冠的正中缺了一块，像是原本有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掰走了。

“我的天……”苏晓晓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是新娘子的嫁衣啊？怎么藏在这儿？”

林清月没说话。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件嫁衣。

布料已经脆了，一碰就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触感依然能感觉到当年的华美——丝绸光滑，刺绣精致，可以想象它崭新的时候有多漂亮。

可就是这样一件漂亮的嫁衣，为什么会被人封在箱底，还写上“勿开”？

“清月，”苏晓晓的声音有点抖，“你说这嫁衣……会不会是那个……那个谁的？”

“谁？”

“就陆老师说的，恨婚闹的那个……鬼。”苏晓晓越说声越小，“不然谁会把嫁衣封起来啊，多不吉利。”

林清月盯着嫁衣，忽然想起昨晚镜子里那个穿红衣服的人影。

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

“先盖上。”她说，把箱盖合上。

两个人把箱子搬到楼下，和其他要处理的家具放在一起。但林清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装着嫁衣的箱子单独拎出来，放到了墙角。

“这个不卖？”苏晓晓问。

“先留着。”林清月说，“也许……以后有用。”

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把要处理的东西都归置好了。中午两个人随便在街上吃了碗面，回来的时候，收旧货的已经等在门口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开着一辆小货车。看见她们回来，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两位姑娘，是你们要处理旧家具？”

“对，”林清月指了指天井里堆着的东西，“就这些，您看看能给多少钱。”

男人大致看了看，报了价。价格很低，但林清月也没打算靠这个赚钱，就点头答应了。

开始搬东西的时候还算顺利。桌椅板凳、破柜子旧床，一件件搬上车。轮到那几个樟木箱时，男人随手打开一个看了看。

“哟，这箱子不错啊，老樟木的，防虫。”他说着，就要往车上搬。

“等一下，”林清月叫住他，“那个箱子不卖。”

男人愣了愣：“不卖？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都卖，就那个不卖。”

男人也没多问，继续搬其他的。但林清月注意到，他在搬那个写着“勿开”的箱子时，动作顿了一下，盯着箱底的字看了几秒，脸色变了变。

“姑娘，”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古怪，“这箱子……你从哪儿弄的？”

“房子里本来就有的。”林清月说，“怎么了？”

“没、没什么。”男人摇摇头，但动作明显加快了，好像急着离开。

等所有东西都装上车，男人匆匆忙忙地数了钱给林清月，跳上驾驶座就要走。

“师傅，”林清月叫住他，“您是不是知道这箱子的事？”

男人握着方向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姑娘，我劝你一句，那箱子……最好也别留。找个地方埋了，或者烧了，总之别放屋里。”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男人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这东西邪性。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枕水居以前出过事，死了个新娘子，就是穿红嫁衣死的。她那身嫁衣，后来就不见了。有人说烧了，有人说埋了，也有人说……就封在宅子里。”

他顿了顿，看着林清月：“你要是信我，就听我的。那东西留不得。”

说完，也不等林清月再问，一脚油门，小货车“突突”地开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留下林清月和苏晓晓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雨还在下，渐渐密了起来。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清月，”苏晓晓小声说，“要不……咱们今晚别在这儿住了？去镇上找个旅馆？”

林清月看着天井里那个孤零零的樟木箱，沉默了。

她知道苏晓晓怕了，说实话，她也怕。昨晚的经历，今天听到的这些话，还有箱子里那件诡异的嫁衣……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这栋房子里，真的死过人。

而且死得很惨。

“你先去旅馆吧，”她最后说，“我留下来。”

“你疯了？！”苏晓晓瞪大眼睛，“一个人住这儿？万一……”

“不会有事的。”林清月说，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但她就是有种执拗，“外婆让我回来看看，我得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那我陪你。”

“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

好说歹说，总算把苏晓晓劝走了。苏晓晓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千叮万嘱让她锁好门，有事马上打电话。

林清月站在门口，看着苏晓晓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转身回屋，关上门，插上门闩。

老宅里顿时安静下来。

不，不是安静，是死寂。

那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她走到天井里，站在那个樟木箱前。雨丝飘进来，落在箱盖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她蹲下身，手指摩挲着箱盖上模糊的雕花。

“癸酉年腊月封……”

1934年冬天。

那一年，这栋房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穿红嫁衣的新娘子，又是谁？

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照片背后的字——“与婉卿摄于枕水桥”。

婉卿。

会是同一个人吗？

天色渐渐暗下来。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林清月简单吃了点饼干当晚饭，就上了二楼。

她没有回昨晚睡的那间东厢房，而是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这间房她白天收拾过，把杂物都清走了，现在空荡荡的，只有那个梳妆台还靠在墙边。她在镇上的小超市买了块新抹布，这会儿打湿了，开始擦梳妆台。

灰尘很厚，擦起来费劲。但慢慢地，梳妆台原本的样子露了出来——深褐色的木头，雕工很精细，虽然掉了漆，但还是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最后擦到镜子。

椭圆形的镜子，边缘的缠枝莲花纹擦干净后，竟然还泛着淡淡的金色，应该是当年贴的金箔。镜面蒙着一层水银氧化形成的灰斑，但中间大部分还能照见人影。

林清月看着镜中的自己。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眼下的乌青更重了。那颗泪痣在镜子里格外清晰，像是谁用笔轻轻点上去的一点墨。

她忽然想起昨晚。

昨晚在镜子里，她看见的那个红衣服人影，就站在她现在这个位置。

不，不对。

不是这个位置。

林清月转过身，看向自己身后。

镜子里映出她身后的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水渍，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可昨晚，她明明看见……

等等。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昨晚她是在东厢房的梳妆台前看见人影的。但那个梳妆台，和这个梳妆台，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这宅子里有两个一样的梳妆台？

不，不可能。她今天收拾的时候看过了，只有这一个。

那昨晚在东厢房，她是怎么看见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冒出来。

林清月缓缓转过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她的影像也缓缓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然后，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不是她的笑容。

她从来不会那样笑——嘴角咧得很开，眼睛却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像戴了一张僵硬的面具。

林清月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她想移开视线，想转身逃跑，可身体像被定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的“自己”抬起手，慢慢摸向左眼角那颗泪痣。

然后，用指尖，轻轻一点。

镜面忽然漾开一圈涟漪。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涟漪从镜中“林清月”的指尖扩散开，很快布满整个镜面。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团模糊的光影。

光影中，渐渐浮现出另一个场景。

是一个房间。

民国样式的房间，摆着红木家具，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囍”字。梳妆台前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背对着镜子，正在梳头。

女子有一头很长很黑的头发，一直垂到腰际。她梳得很慢，很仔细，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忽然停了下来。

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林清月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很年轻、很漂亮的脸，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左眼角也有一颗泪痣，位置和她的一模一样。

女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或者说，看着镜外的林清月——轻轻开口，说了句话。

没有声音。

但林清月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

“你来了。”

话音刚落，镜面“啪”地一声，裂了。

不是整面碎裂，而是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细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把镜中的影像一分为二。

林清月猛地后退，撞在身后的墙上，大口喘着气。

镜子恢复了正常。

镜子里只有她惊恐的脸，脸色惨白，满头冷汗。那道裂痕横穿镜面，把她脸从中间劈开，看起来格外诡异。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嫁衣的女子，没有民国婚房，没有那句无声的“你来了”。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可林清月知道，不是。

她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浑身都在抖。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黑暗中，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

就贴在她耳边，轻轻说：

“别怕。”

“我不会害你。”

“我只是……太孤单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