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管这叫“史墟”。
李墨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触地,鼻腔里充斥着陈旧木料、淡淡霉味,以及某种更细微的、无法言说的焦糊气息。这气息像是从砖缝里渗出来,从房梁上落下来,已经浸透了这座东宫偏殿的每一寸肌理,三年未曾散去。
“李墨。”
上方传来声音,平稳,淡漠,不容置疑。
他应声抬头,视线掠过前方三双官靴的靴尖——深青色锦缎,银线暗纹,解史人最低阶执事的制式。再往上,是深绯色的官袍下摆,最后才是三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中间那人他认识,执事赵铭,曾在他于将作监供职时有过数面之缘。那时赵铭看他,眼里尚存几分对巧匠的客气,如今只剩公事公办的审视。
“罪员李墨,”赵铭开口,文书般的语调在空旷殿内回荡,“经司业审定,念你曾通晓营造格物之术,特准你戴罪协理‘甲子—贞观廿三年东宫异象’史墟勘定事宜。此乃天恩,亦是你赎罪之机。望你尽心竭力,莫要再行差踏错。”
罪员。协理。赎罪。
字字如针,扎在李墨早已麻木的心上。他垂下眼,再次叩首:“罪员……领命。”
没有辩解的必要。三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镜宫”坍塌事故,他是名义上的督造。尽管真正的设计图纸并非出自他手,尽管他在最后时刻曾拼命反对继续施工,但事故就是发生了。恩师重伤致仕,数名工匠殒命,皇室工程沦为笑谈。总得有人承担。他这个毫无背景、仅凭手艺爬上来的将作监丞,是最合适的顶罪者。
革职,流放,而后又被秘密召回这暗无天日的“解史人”衙门,成为一名见不得光的“罪员协理”。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懂。懂建筑结构,懂机关消息,懂那些常人看来玄之又玄的“格物”之理。而“史墟”——那些因强烈情感与秘密而扭曲、固化的记忆碎片——往往遵循着某种扭曲的“理”。
“时辰将至。”赵铭左侧的执事抬头看了看殿外天色。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正从雕花窗棂间急速褪去。“史墟将现。李墨,你是首次入墟,仔细听好。”
李墨肃然。
“史墟有三律。”赵铭的声音压低,在这渐暗的殿内显得格外幽深,“其一,墟由念生。执念愈深,怨愤愈重,墟便愈固,愈真。其二,墟有锚点。一人,一物,一事,乃其核心所系。破墟之要,在寻得锚点,解其执念。其三,墟藏三钥。‘谎言’——墟中最为扭曲悖理之处;‘真相’——被掩埋之事实碎片;‘代价’——锚点所求或所付之物。三钥得全,史墟方定。”
殿内彻底暗了下来。无人点灯。一种莫名的压力开始弥漫,空气仿佛变得粘稠,那缕焦糊味陡然浓重起来。
“东宫此墟,”赵铭继续道,语速加快,“锚点明确,乃贞观廿三年于此处身亡的废太子,李承乾。史载,太子因‘梦魇癔症’,心智失常,引火自fen。然其死后,此处每至亥时,便有异象重现——火光、热浪、乃至人影。三载不散,已成顽疾。你之任务,便是入墟,观察,记录,寻得‘三钥’,印证史载,助我等稳固此墟,使其不再侵扰现实。”
印证史载。李墨听懂了言外之意。他们要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符合官方记载的结论。
“罪员明白。”他声音干涩。
“很好。”赵铭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铜制罗盘,上面刻满密纹,中央一根银针,正微微颤动,指向殿内某个方向。“记住,你只是观察者。莫要触碰墟中之人,莫要试图改变任何事物,更莫要沉溺其中。你的‘引墟香’只能维系一个时辰。香尽之前,务必寻得至少一把‘钥匙’,并从此处返回。”
他指了指三人身后地面。那里有一个用银粉勾勒出的、直径约三尺的复杂法阵,纹路细密如蛛网,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
“此乃‘归锚阵’,是你与现世唯一的联系。踏入阵中,默念我授你的固神诀,香燃即入。一个时辰后,无论成败,阵法会自然将你灵识拉回。若逾时未归……”赵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李墨看不懂的情绪,“灵识将永困墟中,肉身则为活死人。”
李墨心脏猛地一缩。他从未接受过正式解史人的训练,这次入墟,无异于将他赤身裸体推向刀山火海。但他没有选择。
赵铭将一枚龙眼大小、色如沉水的暗褐色香丸,以及一块冰凉的、刻有“甲子—贞三”字样的玉牌,放在他面前。“香丸握于左手,玉牌系于腰间,可保你灵识清明,不为墟中杂念所侵。现在,入阵。”
李墨深吸一口那浓得化不开的焦味,拿起香丸和玉牌,起身,走入那银色的法阵中心。青砖冰凉透骨。他依言盘膝坐下,将香丸紧握左手掌心,玉牌贴上腰间。香丸触手温润,隐隐有一缕极淡的苦杏味逸出,勉强冲淡了周遭的焦糊。
“闭目。凝神。诵诀。”赵铭的声音似远似近。
李墨闭上眼,在心中默念那拗口而晦涩的十二句固神诀。起初毫无感觉,但数遍之后,掌心的香丸似乎微微发热,腰间玉牌传来一丝稳定的凉意,一热一凉,形成奇异的平衡。同时,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正从沉重的肉身中抽离出来,变得轻盈,飘忽。
固神诀越念越快。周遭的声音在远去——赵铭等人的呼吸声,殿外隐约的风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唯有那股焦味,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具体,不再是模糊的气息,而是带着热度、带着颗粒感,扑面而来。
忽然,一阵尖锐的嗡鸣贯透脑海!
李墨闷哼一声,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向前“拽”去,穿越了无尽的黑暗与嘈杂的噪音。无数模糊的光影、破碎的声音、撕裂的情绪碎片从身边掠过——凄厉的哭喊、威严的呵斥、绝望的叹息、木料燃烧的噼啪……它们试图撕扯他,淹没他。
腰间玉牌的凉意骤然加剧,宛如冰线刺入灵台。掌心香丸的热流也随之增强,护住心脉。李墨咬紧牙关,拼命固守最后一点清明,默念固神诀,在这混乱的洪流中稳住自己“存在”的坐标。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万年。
那股拖拽的力量猛地消失。
脚下一实。
不,不是脚。是他的“感知”落在了实处。
李墨“睁开眼”。
光。灼目的、跳动的、橙红色的光,充满了视野。热浪滚滚而来,瞬间包裹了他,灼烧着他的皮肤——尽管他知道这只是灵识的感知,但那痛楚般的热度无比真实。
他正站在一处殿堂之内。
是东宫正殿,但与他记忆中、与他刚才所在的偏殿截然不同。这里辉煌,肃穆,灯火通明。巨大的蟠龙柱矗立,精美的宫灯垂落,地面光可鉴人。空气原本应是清冷的檀香与书香,此刻却被更浓烈的气味主宰——火油、木料燃烧、织物焦化,以及……皮肉烧灼的可怕气味。
混乱的声音冲入耳膜。
“走水了!走水了——!”尖利的宦官嗓音划破空气。
“殿下!殿下还在里面!快救殿下!”宫女凄惶的哭叫。
“拦住他们!保护殿下!”侍卫粗重的怒吼,兵刃出鞘的铿锵。
“闪开!取水!快取水来!”纷乱的脚步声,木桶碰撞声,水泼洒在火上发出的嗤响与更猛烈的爆燃声。
人影幢幢,在晃动的火光与浓烟中奔跑、呼喊、推搡。每个人都面目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只有急促的动作和变形的声音无比清晰。恐惧、焦虑、绝望的情绪如同有实质的潮水,在这殿内汹涌澎湃,冲击着李墨的灵识。腰间玉牌持续传来凉意,掌心香丸稳定发热,帮他抵御着这情绪的侵蚀,让他保持着一个“外来观察者”的疏离与冷静。
他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身体”。半透明,泛着微光,与周遭鲜活(虽然模糊)的人影和环境截然不同。他尝试移动,意念一动,“身体”便轻盈地飘浮起来,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位置和视角,但无法触碰任何实物,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一个幽灵,一个被迫观看这场三年前悲剧重播的幽灵。
目光扫视,迅速锁定混乱的中心——大殿深处,太子日常处理政务的书案区域。
火焰在那里最为猛烈。
数座高大的鎏金灯架倾倒,灯油泼洒,点燃了昂贵的羊毛地毯、丝质帷幔、堆积如山的书卷奏折。火舌舔舐着紫檀木的书案、座椅、书架,发出欢快而恐怖的噼啪声。浓烟滚滚上升,在天花板的藻井下积聚成翻滚的黑云。
而在那一片炽烈火光的中心,书案之后,有一个人形的轮廓,正被烈焰吞噬。
那就是锚点。废太子,李承乾。
李墨的心脏(灵识的核心)骤然收紧。尽管知道这只是史墟重现的记忆景象,但亲眼目睹一个人——尤其是一位他曾遥遥见过数面、风华正茂的储君——在火中燃烧,那种视觉与感知上的冲击力,依旧惊心动魄。那人影在火中挣扎、扭动,发出非人的、被火焰与浓烟扭曲的嘶吼,但听不清具体字句。
史载:突发癔症,引火自fen。
眼前的景象,似乎正印证着这冰冷的八个字。
但李墨没有动。赵铭的告诫在耳边回响:观察,记录,寻找钥匙。他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撼中抽离,以将作监丞审视工程现场般的目光,开始扫描每一个细节。
首先是“场”。火势的蔓延轨迹。火源似乎确实起于书案附近,灯架倾倒的方向、地毯烧灼的焦痕边界、不同物件碳化的程度……这些细节在他眼中自动转化为线条与数据。火焰燃烧的状态,烟气的颜色与流速,空气中不同气味的混合比例……这些都是“格物”的线索。
其次是“人”。除了火焰中心那个悲惨的锚点,殿内其他人的反应。那些奔跑救火的人,他们的动作是慌乱无序的,但有些人的“慌乱”似乎显得……过于刻意?他们的呼喊,内容大致相同,但语调中的情感底色却有微妙差异。真切的恐惧,程式化的焦急,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冷漠?
李墨的灵体飘近一些,避开几道冲过去的人影,来到书案侧前方。这里热浪烫人,灵识都感到阵阵刺痛。他仔细看向火中的太子。
身影扭曲模糊,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人形的炽亮轮廓。太子的动作……很奇怪。那并非完全无意识的翻滚,而是在某种绝望的意图驱动下,手臂挥动,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想推开什么。他的头颅转向一个方向——书案的左侧,那里除了火焰,空无一物。
李墨顺着那个方向“看”去。书案左侧的地面,火焰相对较弱,露出一片焦黑的地毯。等等。
他凝聚“目力”。焦黑的地毯上,似乎有一小片区域的灰烬,形态与周围不同。不是均匀的絮状或片状,而是更细密,像是某种纸张或轻薄织物完全燃烧后的痕迹,范围不大,但轮廓隐约可见,呈不规则的方形。
一个念头闪过:那里原来放过什么东西?在起火前,或者起火瞬间,被烧掉了?
他立刻将视线移回书案。火焰中的书案已大半碳化,但基本结构还在。案头陈设依稀可辨:倾倒的笔山、碎裂的砚台、烧卷的空白纸张……但案头正中,通常放置最重要、最紧急奏折或文书的地方,此刻除了火焰和即将坍塌的木头,空空如也。
按照规制和太子勤政的习惯,此刻(史墟重现的是亥时),案头至少应有几份当日需要批阅的紧要奏章。即便太子突发“癔症”,他之前正在处理的东西呢?被烧毁了?还是……根本不存在?
李墨感到自己抓住了某种“违和感”的线头。他继续观察。
太子的嘶吼声,在火焰燃烧和人声嘈杂中断续传来。他努力分辨。
“……不……不是……阿爷……阿爷信我……”
阿爷?父皇?
声音模糊,但其中的悲愤与绝望,穿透火焰,清晰可辨。
“……为何……为何要如此……我做错了什么……”
“……你们……好……好……”
最后几个字被一阵猛烈的爆燃声吞没。太子的身影在火中猛地一挺,随后不再动弹,只有火焰继续贪婪地吞噬。
几乎就在太子停止挣扎的同时,李墨感到周遭的“景象”微微一滞。
奔跑的人影动作变慢,呼喊声拉长、变形。火焰跳动的节奏也出现了某种不自然的重复。一股更深的、源于这片空间本身的“情绪”涌了上来——那不再是现场众人的恐慌,而是一种凝固的、沉重的、无边无际的悲伤与困惑。
像是一个巨大而痛苦的疑问,被永远烙在了这片时空里。
这就是史墟的“念”吗?李墨想。太子的执念,不仅仅是死亡的痛苦,更是至死未解的困惑与冤屈?
没时间细想了。他牢牢记下几个关键点:书案左侧地面的特殊灰烬痕迹、案头重要文书的缺失、太子临死前含糊的呓语、以及此刻弥漫的深刻困惑。
这些,或许就是“谎言”或“真相”的碎片。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掌心。那枚香丸正在他灵体手中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肉眼可见的、笔直向上的淡青色烟线,烟线顶端,大约四分之一的部分已经化为虚无。时间过去约一刻钟了。
必须更系统地探查。他想起赵铭说的“三钥”。谎言、真相、代价。
“谎言”——墟中最为扭曲悖理之处。
眼前的一切,看似符合“太子疯癫自fen”的叙事。但那些细节的违和呢?案头文书的缺失,地面特殊的灰烬,太子呓语中的冤屈……这些是否构成了整体叙事中的“裂痕”?或许,“谎言”就藏在这看似合理的场景之下,是那些被刻意忽略或扭曲的细节本身。
他灵体飘起,绕开仍在“重复”救火动作的模糊人影,向大殿其他区域探查。墙壁、柱础、灯台、屏风……寻找任何不自然的痕迹,任何与“火灾现场”逻辑不符的细节。
在一根蟠龙柱的背面,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这里避开了主要的火势,只有烟熏的痕迹。但在那深色的烟炱之下,他看到了别的东西——几道新鲜的、深深的划痕。不是刀剑劈砍,更像是某种尖锐的金属器物,在仓促或用力的情况下划过木柱表面留下的。划痕的角度自上而下,略显凌乱,但大致方向是指向殿门。
这里不是救火的主通道,为何会有这种痕迹?是之前就存在的?还是火灾混乱中,某人或某物留下的?
李墨仔细“观察”划痕的边缘。木质纤维的断裂很新,没有积灰,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木刺。在史墟中,“新”与“旧”的感知往往直指事件发生时的状态。这痕迹,很可能就是火灾当晚留下的。
谁?为什么?
他试图在脑海中重构:一个人,或许手持某种利器(匕首?发簪?),背靠柱子,面对某个方向(殿内?殿门?),用力划过柱子。是恐惧时的无意识动作?还是某种信号?标记?
没有更多线索。他记下这个位置和划痕特征,继续探查。
在靠近一扇侧门边的地上,他发现了水渍。不是救火泼洒的水那种大片泼溅,而是一小滩,形状相对规整,边缘有细微的渗透晕染,中心颜色略深。水渍旁边,有一个翻倒的、不大的青铜香炉,炉灰洒出少许。
香炉的位置离火源较远,似乎不是被撞倒的。是自己倒的?还是被人碰倒?这滩水……是香炉里原本就有液体?还是后来洒上的?
李墨蹲下(灵体做出蹲下的姿态),仔细感知。水渍早已干涸,史墟重现的只是其留下的“痕迹”。但在他的灵识聚焦下,似乎能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火油和焦味的气息——清冽,微辛,像是……酒?
东宫正殿,太子书案附近,亥时,一滩可能是酒的液体,一个翻倒的香炉。
又一个不合常理的碎片。
时间一点点流逝。掌中香丸已燃过半。青烟袅袅,提醒着他归去的时限。
他回到了书案区域。火焰还在燃烧,但那种“重复感”越来越强。救火的人影动作开始循环,呼喊声变成断续的重复音节,太子的身影在火中扭动的姿态也固定成了几个片段,轮番上演。整个史墟,就像一台有些卡顿的留声机,不断播放着悲剧最核心的几分钟。
李墨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特殊的灰烬痕迹上,又看向空荡荡的案头。
如果……如果那里本来有一份奏章,或者一封密信?在起火前,被太子自己扔在地上烧掉了?还是被其他人拿走或毁掉了?
太子的呓语:“阿爷信我……” “为何要如此……” “我做错了什么……”
这不像是一个完全疯癫之人的胡言乱语,更像是一个遭受不公指控、极力自辩却绝望之人的悲鸣。
还有那柱子上的划痕,那疑似酒液的痕迹……
一个个碎片在脑海中漂浮,暂时无法拼合成完整的图景。但他几乎可以肯定,史载那简单的“突发癔症,引火自fen”八个字,掩盖了太多东西。
这或许就是他要找的“谎言”——整个官方叙事本身,就是一个粗糙的、漏洞百出的谎言。而墟中这些不合逻辑的细节,正是谎言无法完全遮盖的裂缝。
那么,“真相”的碎片又在哪里?
也许在太子那些未尽的呓语里?也许在那片特殊的灰烬中?也许需要更深入地“感受”这个史墟的“情绪”?
李墨尝试将灵识放松一些,稍微降低腰间玉牌的防护,让一丝墟中那浓郁的悲伤与困惑情绪渗透进来。
瞬间,更为清晰的感知涌来。
那悲伤不仅仅是太子的,似乎还混杂着其他人的。有深切的哀恸,有心虚的恐惧,有冰冷的算计……各种情绪像不同颜色的丝线,缠绕在火焰与灰烬之上。其中,有一种情绪格外强烈,指向书案左侧,那片特殊灰烬所在的大致方向。
那是一种……急切的、想要掩盖什么的慌张。
虽然情绪的主体模糊不清,但那种“欲盖弥彰”的紧张感,异常鲜明。就在那个位置,在起火前后,有人非常慌张,想要隐藏或销毁某样东西。
李墨将灵识聚焦于那片灰烬。不再用“看”,而是尝试用“感应”。香丸的热流微微调整,协助他的灵识进行更细腻的探查。
灰烬……纸张……墨迹……还有一丝极微弱的、独特的香气。不是檀香,不是墨香,而是一种冷冽的、仿佛混合了冰雪与薄荷的奇异气息。这气息淡到几乎不存在,若非他此刻灵识高度集中,且有香丸辅助,绝难察觉。
这是什么?某种特殊的印泥?熏香?还是纸张本身的处理工艺?
他从未接触过这种气息。但它出现在这片可能是重要文书燃烧后的灰烬中,绝非偶然。
这或许是一把“钥匙”。指向某个特定人物,或某个特定渠道的文书。
掌中香丸,已燃烧到三分之二。青烟只剩短短一截。
李墨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是继续探索,尝试寻找更多线索,还是带着现有的发现返回?
他选择了后者。第一次入墟,信息已经超载。那片特殊灰烬、缺失的案头文书、柱子划痕、疑似酒渍、奇异的冷香气息、以及太子充满冤屈的呓语和史墟本身的困惑情绪——这些,足够他提炼出一把“钥匙”了。
他要带回的“钥匙”,是“谎言”。
谎言就是:“太子突发癔症自fen”的叙事,与史墟中存在的多处逻辑矛盾及未解情绪无法自洽。
具体证据便是他观察到的那些异常细节。这虽然可能不是赵铭他们最想听到的“印证史载”的钥匙,但却是他基于观察和推理得出的、最符合史墟呈现的结论。
他最后看了一眼火海中那个已然凝固的、代表太子的扭曲光影,心中莫名一沉。然后,灵体飘然退后,向着记忆中“归锚阵”所在的位置——也就是他进入史墟的初始落点——飘去。
殿内的景象在他退后时开始加速淡化、扭曲,如同褪色的水墨画。声音拉长成怪异的嗡鸣,人影融化成色块,火焰也失去了热度,变成摇曳的光斑。
当他退到进入时的位置时,周遭已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手中香丸那一点微弱的热量,和腰间玉牌稳定的凉意,提示着他的存在与坐标。
他站定,在心中默念固神诀。
一股反向的拉扯力传来,比进入时更柔和,但坚定不移。他感到自己在向后“坠落”,穿过无序的噪音与光影,朝着某个确定的锚点回归。
嗡——
又是一阵轻微的眩晕。
脚下一实。这次,是真实的、属于肉身的双脚,踏在偏殿冰冷的青砖上。
鼻腔里依然是那股淡淡的焦糊味,但不再带有史墟中那种灼热鲜活的生命力,只剩下陈腐与死寂。耳边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
他睁开眼。
昏暗的偏殿。银色的“归锚阵”微光正在他脚下迅速黯淡、消失。赵铭和另外两名执事仍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他们看着他,眼神在昏暗中难以分辨。
李墨低头看向左手。掌心的香丸已然燃尽,只剩一点点灰白色的余烬,被他手心的冷汗微微濡湿。系在腰间的玉牌,温度也恢复了正常。
他成功了。活着回来了。
“如何?”赵铭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没有任何寒暄。
李墨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将灵识从那种飘忽状态彻底拉回沉重的肉身。回忆着史墟中的见闻,他组织着语言。
“回禀执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罪员已入东宫史墟,历时约一个时辰。所见景象,确为贞观廿三年亥时,东宫正殿火灾重现。”
他顿了顿,开始有条理地陈述,刻意略去了自己许多推测性的联想,只陈述观察到的“事实”:“火源起于太子书案附近,灯架倾倒引发,蔓延迅速。太子……确于火中挣扎,最终殒命。现场有宦官、宫女、侍卫救火,情状慌乱。”
赵铭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些毫不意外。
“然,”李墨话锋一转,“罪员于观察中,发现几处……值得推敲之细节。”
赵铭的眼神似乎专注了一些。
“其一,太子书案案头,未见应有之紧要奏章文书,空空如也。其二,书案左侧地面,有约尺许见方之灰烬,其形态细密均匀,异于寻常织物或木料燃烧所留,疑似特制纸张或轻薄绢帛焚毁之痕。”
他注意到,左侧那名一直沉默的执事,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其三,”李墨继续,声音平稳,“太子于火中曾有呓语,断续可闻‘阿爷信我’、‘为何如此’、‘做错什么’等词句,悲愤冤屈之意甚明。其情绪与史载‘突发癔症’之描述……颇有出入。”
“其四,殿内蟠龙柱背有新鲜锐器划痕,侧门边有翻倒香炉及疑似酒渍之痕。此二处远离主火源,痕迹新鲜,似与火灾当晚情形关联紧密。”
“其五,”他最后补充道,强调了感知部分,“整个史墟弥漫之‘念’,除却恐慌,核心乃是一种极深之困惑与悲恸,冤屈之意萦绕不散,与单纯疯癫自fen所应有之混乱狂躁之念,差异显著。”
说完,他垂下目光,等待。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良久,赵铭缓缓开口:“依你之见,这些‘细节’,说明了什么?”
李墨心中早有准备。他不能直接说“史载是谎言”,但他可以给出一个基于观察的、合乎解史人逻辑的结论。
“回执事,”他斟酌道,“罪员以为,此史墟之‘锚点’——太子之执念,恐非仅在于焚身之痛,而更在于其临终未解之巨大困惑与冤屈。墟中呈现之诸多不合常理细节,或即为‘谎言’之所在,亦是理解其执念、寻得‘真相钥匙’之关键。史载或为表象,墟中所藏之情绪与矛盾,方为破局之引。”
他巧妙地将“史载可能是错的”这个意思,包裹在了“理解执念需要探究矛盾”的专业表述里。
赵铭沉默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另外两名执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找到‘钥匙’了?”赵铭问。
“罪员以为,”李墨抬头,目光坦然,“‘谎言’之钥,或可定为:‘太子单纯因癔症疯癫而自fen’之叙事,与史墟中呈现之诸多情绪矛盾及物理痕迹无法兼容。 此矛盾本身,即为第一把钥匙。”
他没有提那冷冽的奇异香气,暂时将其作为自己未完全确定的细节保留。
赵铭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看似平淡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点了点头。
“记录。”赵铭对右侧的执事说道。那执事立刻拿出一卷空白的玉简和一支特制的银针笔,开始快速刻录。
“甲子—贞三史墟,首次勘定。协理罪员李墨,入墟一个时辰。观察所得如上。初步判定:‘谎言’之钥已现端倪,指向史载叙事与墟内痕迹情绪之矛盾。建议:深入勘查案头文书缺失、特殊灰烬、太子呓语及殿内非常痕迹之关联。”赵铭口述,执事记录。
刻录完毕,玉简闪过一道微光,内容已固化。
赵铭将玉简收起,看向李墨:“首次入墟,能观察到这些,已属不易。虽结论尚显粗疏,但方向无误。你之任务,暂时完成。”
李墨心中微微一松,但戒备未去。
“回去歇息吧。”赵铭摆摆手,“三日后,听候再次传唤。此间所见所闻,不得对外透露半字,否则,严惩不贷。”
“罪员明白。”李墨再次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走出那扇沉重的殿门,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去,夜空如墨,不见星月,只有解史人衙门各处屋檐下悬挂的苍白灯笼,发出幽幽冷光,勾勒出这片建筑群庞大而阴森的轮廓。
他沿着记忆中来时的狭窄巷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分配给罪员居住的、位于衙门最偏僻角落的矮房。身体很疲惫,灵识归位后的迟滞感和微微眩晕尚未完全消退。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
史墟中的一幕幕,不断在眼前回放。那灼人的火焰,那扭曲的人影,那绝望的呓语,那特殊的灰烬,那冰冷的奇异香气……还有赵铭那难以捉摸的眼神。
他真的“任务完成”了吗?他们真的只想“印证史载”吗?为何他感觉,自己触碰到的,仅仅是冰山一角?而水面之下,是更深、更黑暗的漩涡?
他想起太子呓语中的“阿爷”。想起那指向不明的慌张情绪。想起柱子上的划痕和那摊酒渍。
这不是一场意外,也不是简单的疯病。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什么?
他甩甩头,将这些翻腾的念头暂时压下。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他也无力改变什么。能活着出来,已属侥幸。
推开矮房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涌入鼻腔。房间狭小,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有一盏油灯,灯油将尽。他摸索着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坐在冰冷的床沿上,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揉一揉发胀的额角。手指触及怀中一个硬物。
他愣了一下,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用旧棉布包裹着的小物件。
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边角磨损的旧书。
《格物初窥》。一本很基础的匠作入门典籍,纸张粗糙,印刷也算不上精美。但扉页上,有一行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题字:
“致李墨小友:格物致知,贵在求真。望持之以恒,勿忘初心。”
落款是:李承乾。日期是贞观廿二年春。那是“镜宫”工程开始之前,一次偶然的宫廷匠作展示会后,当时还是太子的李承乾,对他的技艺表示赞赏,亲手赠予此书。
李墨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题字,指尖能感受到墨迹渗透纸张的细微凹凸。太子的字,锋芒内敛,筋骨俨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某种理想主义的热忱。
“格物致知,贵在求真。望持之以恒,勿忘初心。”
求真。初心。
那时的太子,眼中有着对技艺的尊重,对“理”的追求,甚至对他这个微末匠人的鼓励。那是一个鲜活、明亮、充满希望的人。
而仅仅一年多后,他便成了史墟中那团在火焰里痛苦扭曲、充满冤屈的模糊光影,成了史书上“突发癔症,引火自fen”的八个冰冷字眼。
李墨握着这本旧书,在昏暗摇曳的油灯光晕下,久久不动。
史墟中那彻骨的、被火焰炙烤的灼热,似乎再次从记忆深处泛起。
但此刻,比那火焰更清晰的,是一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冰冷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于一种逐渐清晰的认知:他今天在史墟中看到的,或许远远不是真相的全部。而他被卷入的,也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协理勘定”。
赵铭他们要的“钥匙”,到底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扉页上太子勉励的题字。
“勿忘初心。”
他的初心是什么?是格物,是求真,是弄懂这世间万物运行的“理”。
而今天,他在一个由“念”与“秘”构成的史墟里,看到的却是“理”的崩坏,是“真”被系统性的掩盖和扭曲。
掌心的旧书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赠书人当年的温度,但李墨却只觉得,一股更深的、源自灵魂战栗的寒冷,正悄然包裹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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