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者

指尖的碎刃刚要狠狠用力，隔壁囚室冷不丁传来“咳——咳咳——”的声响。那咳嗽声又急又闷，活像破风箱被硬生生地拉扯，带着股从肺管子里硬挤出来的生硬劲儿，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裴云铮的动作一下顿住了。

他咬着牙，把已经到了喉咙口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唇被咬得直发咸——示弱那就是死路一条，这道理早就像刻进骨头缝里似的，成了本能。后背那钻心的剧痛还在一个劲儿地折腾，可他却借着这股疼劲儿，硬撑着让自己清醒了几分，脑袋一偏，朝着隔壁方向瞅去。这囚室他都待了快半年了，左右隔壁不是快咽气的角斗士，就是麻木得像行尸走肉的囚徒，啥时候听过这么苍老，还带着股莫名威严的声音啊。

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地扯了老半天，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消停。紧接着，一道苍老沙哑，却又掷地有声的声音穿透那厚厚的石墙砸了过来，带着股直往人心里钻的力量：“此乃……曹孟德所著《龟虽寿》吗？”

裴云铮的心“咯噔”一下，猛地缩成一团，那碎刃在喉咙前悬着，差点没拿稳。

《龟虽寿》虽说也是魏武帝抒志的佳作，流传得挺广，可自从妖魔降临神州，人类就如同待宰羔羊一般，惨遭屠戮，几近灭绝，能熟知这首诗的人，那真是少得可怜。当年在泰山营地，每晚篝火旁，战士们围着火堆吟诵，那字句里全是守土的决绝劲儿。这暗无天日的角斗场，就是妖魔豢养人类取乐的大牢笼，怎么会有人认得这首诗呢？

他握紧碎刃的手松了松，沙哑着嗓子，带着股尖刻的警惕劲儿：“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只剩下那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像敲在人心上。过了老半天，那苍老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语速缓慢，可每个字都像凿子似的，直往人心里凿：“老朽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少年人，你方才所吟‘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确是《龟虽寿》的真意，没错吧？”

裴云铮没接话。他借着顶上漏下来那一缕惨淡的天光，费劲巴拉地挪了挪身子，眼睛往与隔壁相隔的石墙上瞅。那墙上有一道缝隙，是建造的时候留下的瑕疵，平时连风都透不过多少。他眯着眼凑过去，只能隐隐约约瞧见一个蜷缩着的身影，裹着破破烂烂的囚衣，身形佝偻得跟颗风干的枯木似的，可那坐着的姿态，却透着股常人没有的那种挺拔劲儿。

“是又如何？”裴云铮的语气依然冷漠。

“呵呵……”老者低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全是翻涌的苦涩和悔恨，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天幸万幸，正是你的诗把老朽给唤醒了，你是抗争妖魔入侵的人类抵抗军？”

“你到底是谁？”他又追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后背的伤口被这么一扯，疼得他直咧嘴，冷汗顺着额角“唰”地一下往下淌，混着血污滑进眼眶，涩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老朽确实把自己的名字给忘了。”老人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遥远的过往，“只记得阻止妖魔入侵神州这使命。”

裴云铮浑身一哆嗦。“此言何意？”他的语气软了些，可那警惕劲儿可一点没消。

老者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带着股蚀骨的悔恨，“老朽一时大意，铸下那弥天大错，让神州万里生灵都遭了殃……”他说到这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身子直抖，就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声音虚弱得跟风中残烛似的，“我已经在生死的边缘挣扎了老长时间了，直到方才我才明白，老朽苟延残喘，是为了等一个人。”

裴云铮沉默着。他能听出老人语气里那绝望和不甘，那可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把肠子都悔青了的滋味。

“等一个能接下老朽罪孽，也接下拯救苍生使命的人。”老者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少年，你身上的抗妖风骨，还有那股藏在骨血里的特殊命格，就是老朽要等的征兆。”

“拯救苍生？”裴云铮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笑得后背的伤口更疼了，眼泪都快疼出来了，“老先生，你看看我！”他猛地挺直脊背，又被那剧痛压得“哐当”一下垮下去，重重撞在石墙上，“脊椎断了，连站都站不起来，下一秒就可能断气。你让我拯救苍生？不如让我现在就死得痛快些！”

父亲“守住人类火种”的嘱托，就像块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得生疼，可他连自己这颗火星都守不住。这种无力感，比被妖魔撕碎还让他难受。

“你的伤，老朽能治。”那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劲儿，“不仅能治，还能让你拥有斩妖除魔的力量。”

裴云铮的笑声“嘎”地一下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石墙缝隙，浑身的血液都像凝固了似的，连呼吸都忘了：“你说啥？脊椎断了……连最好的医师都没辙，你咋可能治好？”

“寻常医术自然不行。”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但老朽有上古神器相助。你且稳住心神，看好了——”

裴云铮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砰”狂跳，像要撞破胸膛似的。他借着那缕微弱的天光，死死盯着石墙缝隙，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下一秒，一股极其磅礴的气息，“呼”地一下从隔壁涌了过来。那气息既不是妖气那种阴冷劲儿，也不是人类那种生气，而是一种古老、厚重，带着无尽威严的力量，就像沉睡了万载的巨兽突然苏醒，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囚室。石墙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地面的泥地都在微微震颤，连他后背的伤口，都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下，暂时把那剧痛给压了下去。

紧接着，他瞧见隔壁那个佝偻的身影慢慢坐直了。老人缓缓抬起那枯瘦的手，“刺啦”一下撕开了破烂的囚衣，露出干瘪松弛、布满皱纹的胸膛。就在这时，一道璀璨的金光从老人胸膛正中迸发出来，透过石墙缝隙射过来，刺得裴云铮眼睛都睁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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