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汉中砥柱·初试郡尉权

汉中郡尉府衙设于南郑城西，是原都尉旧署。

廖澈上任次日，便召郡兵三营都伯议事。

堂下列十余人，皆甲胄不整，面色懈怠。

为首者姓吴名猛，乃前任郡尉心腹，身高八尺，满脸虬髯，见廖澈年轻，眼中颇有不屑。

吴猛草草抱拳，余者随之：“末将等参见郡尉。”

廖澈端坐案后，并不起身，只淡淡道：“诸位免礼。吴都伯，郡兵名册何在？”

吴猛示意，一文吏呈上竹简。

廖澈展开，见册载郡兵三千，分三营：南营一千二百人，驻南郑；北营八百人，驻阳平关；东营一千人，驻西城。

廖澈问：“实数若干？”

吴猛一怔：“这……便是三千。”

廖澈起身踱步：“本尉昨日巡视南营，点得七百四十三人。北营上月遭羌人袭扰，折损三百。东营……”

他瞥向一名瘦削都伯：“李都伯，你营中尚有几人？”

那李都伯名李立，面有菜色，颤声道：“禀郡尉，东营实有……六百二十一人。”

堂中哗然。吴猛面色涨红：“李立！你……”

廖澈打断：“吴都伯，只是东营空额三百七十九人，军饷粮草却照领。这笔钱，进了谁的腰包？”

吴猛咬牙：“郡尉初来乍到，怕是不知汉中情势。黄巾乱后，逃兵甚多，非末将之过！”

廖澈冷笑：“那本尉倒要问问：南营中，年过五十者一百三十二人，未满十六者四十七人，这些人也能当逃兵？”

他甩出一卷名册：“这是本尉昨夜重核的实册！三营合计一千九百零四人，其中老弱四百余人，能战者不过一千五！就凭这些，如何保汉中平安？”

众都伯面面相觑。

吴猛强辩：“朝廷拨饷不足，能维持如此，已是万难！”

廖澈拍案：“万难？郤俭私库抄出钱三千万、粮五万石，汉中郡兵却连甲胄都不全！”

“吴都伯，你身上这副铁甲，价值不下万钱吧？普通士卒，连皮甲都无！”

吴猛语塞。

廖澈环视众人：“本尉知尔等不易。过往之事，概不追究。但从今日起。”

“三件事：一，清退老弱，补足青壮；”

“二，整饬军纪，重练战法；”

“三，重核粮饷，杜绝贪墨。有违者……”

他按剑：“军法从事！”

吴猛悻悻而退。

廖澈独留李立，温言道：“李都伯，东营情势，本尉略知。你营驻西城，直面巴山匪患，最是凶险。可需增援？”

李立感动跪地：“郡尉明察！末将营中实有苦衷。西城地贫，逃兵最多。且……且吴都伯常克扣我营粮饷，士卒多有怨言。”

廖澈扶起他：“从今日起，粮饷直发各营，不经中军。”

“本尉予你三月，重整东营。若需钱粮，尽管开口。”

“谢郡尉！”

此后半月，廖澈亲巡三营。

清退老弱四百余人，发放抚恤；招募青壮，补足三千之数。又开府库，购置新甲兵器。

这日正在校场督练，罗福急报：“公子，吴猛带数十亲兵出南门，往米仓山方向去了！”

廖澈皱眉：“米仓山？他想作甚？”

“听说山中有一股黄巾残部，首领叫‘黑山虎’，有数百人。吴猛曾与其暗通，每月收钱保平安。”

廖澈恍然，难怪吴猛阻挠清剿，原是勾结匪类！

“令李立，点二百骑兵，随我来！”

米仓山南麓，一处隐蔽山谷。

吴猛正与一黑脸大汉对坐饮酒，周围散着数十箱财物。

黑山虎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吴都伯，新来的郡尉查得紧，这月的孝敬……怕是难了。”

吴猛冷笑：“怕什么？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且按兵不动，待我寻机除了他，汉中还是咱们的天下。”

正说着，谷外忽起马蹄声。哨匪急报：“当家的！官兵来了！”

“多少人？”

“约二百骑，打‘廖’字旗！”

吴猛变色：“他怎知此地？”

急对黑山虎道：“速撤！”

话音未落，谷口已传来廖澈清喝：“吴猛！勾结匪类，该当何罪！”

二百骑兵堵住谷口，弓弩齐备。

吴猛见势不妙，拔刀高呼：“弟兄们！廖澈欲除我旧部，今日不反，明日便是死路一条！随我杀出去！”

数十亲兵犹豫片刻，终拔刀相向，黑山虎部匪也持械围上。

廖澈并不慌张，令旗一挥，骑兵分作三队：一队堵谷口，一队占两侧高地，自率亲兵缓缓上前。

“吴猛，你若此刻弃械，本尉念你旧功，或可留你一命。”

吴猛狞笑：“呸，黄口小儿，也配招降？”

拍马直冲而来。

廖澈不避不让，待其近至三丈，随后猛的拍马上前，一枪刺出，吴猛急闪，枪尖正中右臂，钢刀脱手，再猛得扫出，将其打落下马。

罗福趁机上前，将其捆作粽子。

黑山虎见势，率众欲逃。

廖澈高声道：“匪众听着！弃械者不杀，顽抗者诛！本尉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匪众本就乌合，见官兵精锐，又闻可活命，纷纷弃械跪地。

黑山虎独力难支，还想负隅顽抗，被乱箭射成刺猬。

此战擒吴猛及亲兵三十七人，收降匪众二百余。

廖澈当众宣判吴猛罪状，斩首示众。

余者按罪轻重，或罚军役，或放归乡里。

回城路上，李立叹道：“郡尉雷厉风行，三营震慑。只是……吴猛在军中经营多年，恐有余党。”

廖澈道：“本尉正要借此事，整肃军纪。”

“传令：明日校场点兵，重编三营。凡检举不法者，赏；隐匿包庇者，连坐！”

次日校场，三千郡兵列阵。

廖澈登台，命押出吴猛余党十七人，一一宣判。

又当场提拔李肃为南营都伯（南营节制其余两营）

自此，郡兵气象一新。

转眼三月，汉中渐稳。

廖澈又推行屯田：无主荒地，分与流民；军户之家，免赋三年。

汉中盆地本为沃土，一年可两熟。

至秋收时，府库渐盈。

这日正在署中理事，忽有驿卒急报：“郡尉！北面紧急军情！”

廖澈接过简牍，是阳平关守将王安亲笔：

“羌人首领迷当，与武都郡黄巾残部‘黑山军’勾结，聚诸部五千骑，破武都郡，正南下阳平关！末将率八百人据险死守，然关内箭矢将尽，恳请速援！”

羌人勾结黄巾残部？廖澈心头一紧。汉中北防，最惧羌骑。

“传令：南营、东营即刻集结，北营坚守！另，速请苏府君议事！”

府衙内，烛火通明。

苏固览信，须发皆颤：“迷当此獠，十年前曾寇掠陇西，被皇甫将军击退。今与黄巾余孽勾结，来势汹汹！”

廖雍忧道：“阳平关若失，汉中门户洞开。只是……羌骑来去如风，我军多为步卒，如何应对？”

廖澈凝视地图，手指划过秦岭栈道：“羌骑善野战，不利攻坚。”

“迷当攻武都轻易得手，必生骄心，我可诱其深入，在阳平关以南二十里处……青泥隘设伏。”

苏固细看：“此处两山夹一谷，道窄林密，确是伏击良地。然羌人狡猾，岂肯轻易入瓮？”

廖澈目光渐冷：“我亲率五百骑出关迎战，佯败而退，引其来追。”

廖雍急道：“不可，太险！”

“父亲，此战若胜，汉中可保三年太平；若败……”

廖澈握拳：“便无汉中可守了。”

次日拂晓，廖澈率南营精锐一千、骑兵五百，携弩箭三万支，北上阳平关。

罗福率賨人猎手为前哨，先行探路。

至阳平关，但见关外烟尘蔽日。

羌骑漫山遍野，正以皮索套住关垛，攀墙强攻。

关墙上箭雨稀疏，显然箭矢将尽。

廖澈大喝：“开城门！”

关门洞开，五百骑如箭射出。

羌人未料守军敢出，一时慌乱。

廖澈直冲羌人本阵，连斩三骑。

羌首迷当见状，怒极反笑：“汉儿找死！”

令旗一挥，千骑围拢。

廖澈不恋战，且战且退，往南而走。

迷当果然率众追来，口中呼喝：“擒此汉将者，赏牛羊千头！”

追至青泥隘，谷道渐窄。

羌骑阵型拉长，首尾难顾。

忽听山顶鼓声大作，滚木礌石轰然落下！

“中计了！”

迷当急令后退，然谷口已被巨木堵死，两侧山林中，弩箭如蝗，专射人马。

羌骑大乱。

廖澈返身冲杀，枪如龙翻腾。

正酣战间，忽见一羌将直扑而来，使一杆狼牙棒，势大力沉，正是迷当亲弟迷吾！

“汉将受死！”

廖澈与之硬拼三合，虎口震裂。

知力不能敌，虚晃一枪，拍马便走。

迷吾紧追不舍，至一弯道，廖澈忽勒马回身，取弓连发两箭！

迷吾急避，仍中一箭。

战马惊嘶，将其掀落。

廖澈正要上前，斜刺里一箭射来，正中左肩！

是迷当！

羌王持弓冷笑：“倒有几分本事。”

挥刀斩下。

千钧一发之际，罗福从林中跃出，挡在廖澈身前。

那一刀劈在罗福背上，皮开肉绽。

罗福呕血，仍持枪死死抵住迷当：“公子快走……”

迷当正要再补一刀，忽闻北方号角长鸣，又一支羌骑杀到！看旗号，竟是白马羌部！

白马羌首领呵斥：“迷当！你竟敢私攻汉地，违我诸部盟约！”

迷当变色：“此事与你无关！”

白马羌首领冷笑：“怎会无关？汝破了武都，劫掠财货，却分我部甚少。”

“今日又欲独吞汉中，真当我白马羌好欺？”

原来羌人内讧！廖澈恍然，急抱罗福上马，趁乱突围。

两股羌骑竟在谷中厮杀起来，迷当部本就中伏，又遭同族背刺，顿时溃败。

廖澈退回阳平关，清点伤亡：折损二百余人，罗福重伤。

然羌人死伤更重，迷当仅率千余骑北逃。

当夜，白马羌使者至关下求见。

“我部首领有言：迷当背约，已遭天谴。白马羌愿与汉中互市，以牛羊换盐铁，永不犯境。”

廖澈带伤出见：“贵部若真有心，当助我追击迷当残部，以示诚意。”

使者迟疑。

廖澈又道：“迷当逃回，必记恨贵部。不若趁其新败，一举除之。届时武都财货，你我平分。”

三日后，白马羌果然出兵。

迷当残部在陈仓道遭袭，迷当战死，余部星散。

此战虽胜，汉中亦元气大伤。

廖澈肩伤未愈，又闻罗福伤势恶化，高烧不退，心中焦灼。

这日正在榻前照料，忽有亲兵来报：“郡尉，关外来了一队商旅，为首者自称姓徐，说能治重伤。”

姓徐？廖澈急出，果见徐庶风尘仆仆，带着数名医者。

廖澈大喜：“先生！怎来此地？”

徐庶示意医者入内诊视：“在荆州闻汉中战事，知你必受伤损。这位是南阳张机先生弟子，精于外伤。”

罗福咬碎三根木棍，冷汗浸透床褥，却未出一声。

医者刮尽腐肉，敷上药膏，终松口气：“性命保住了，然需静养三月。”

廖澈长揖：“谢先生救命之恩！”

医者摆手：“要谢便谢徐先生。他星夜奔波三百里，才请动我等。”

当夜，廖澈与徐庶对坐。徐庶道：“子清，此战虽胜，然汉中疲矣。羌人虽退，天下乱象已显，你需早谋后路。”

“先生何意？”

徐庶叹道：“汉中虽险，然孤悬西南，无强援必不能久。你当结交一方诸侯，以为奥援。”

“先生以为，当结何人？”

徐庶不答，反问：“子清可曾想过，当初曹操为何匆匆赴任济南？”

“不是朝廷任命么？”

徐庶道：“曹操之父曹嵩，已暗中交好何大将军。何进与十常侍势同水火，急需外援。曹操此去，实为何进在地方布局。”

廖澈恍然：“那先生建议澈……”

徐庶终于明言：“并州丁原，此人出身寒微，麾下并州铁骑天下精锐，更有一员猛将吕布，勇冠三军。重要的是——丁原与何进有旧。”

“你若能与丁原结盟，便是间接靠上何进。届时无论朝局如何变动，汉中皆有依靠。”

廖澈沉默良久：“可丁原远在并州，如何结交？”

徐庶目光深远，“白波黄巾虽被压制，然余孽未清。丁原虽勇，然并州贫瘠，粮草不济。你若能以汉中粮草助之，岂不妙哉。”

廖澈道：“汉中之地，虽不贫瘠，然黄巾之乱，也元气大伤，这粮草之事，恐……”

徐庶回答：“然也，故要好好经营，守着这块地……”

为此事，两人交谈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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