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杀人，诛心

日头往西偏了一截。

槐树影子拉长了，从石桌这头一直拖到了村道边上。

刘年被围在中间，已经不知道挨了多少下拍。

胳膊上，后背上，还有个老太太踮着脚拍他后脑勺，说这孩子头发长得跟鸡窝似的，在外头也没个人管。

他就嘿嘿笑。

笑够了，抬头看了眼天。

该走了！

“行了行了，大爷大妈，婶子们，我先撤了啊！”

他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摆了摆。

“改天再来听你们骂！”

“骂你还得挑日子？”王大爷哼了一声，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

刘年刚一转身，胳膊就被拽住了。

李婶的手劲儿大，常年掰玉米棒子练出来的，一把攥住就不撒。

“年儿啊！”

她嗓门压低了点，没刚才那么冲。

“都到村口了，咋不回家看看啊？你妈老念叨你，天天念叨，都想死你了！”

刘年脚顿了一下。

家......

往里走，过了小卖部，拐两个弯，门口有棵枣树，枣树底下拴着条老狗，也不知道那狗还活着没。

他妈这会儿应该在院里择菜，要么就是在屋里看那种婆婆骂儿媳妇的电视剧，看一集骂一集。

也就几百步......

他扭头，往树荫那边看了一眼。

阳帝还站在那儿。

两只手已经放下来了，垂在身侧，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刘年收回目光，笑了。

“啊，今儿......先不回了。”

“我这不有朋友在嘛！”

他朝阳帝那边努了努嘴，李婶跟着瞅了一眼，撇撇嘴，那意思是这孩子看着呆呆的，不像好人家的。

刘年也不解释，反手拍了拍李婶攥着自己的手。

“李婶，您帮我跟我妈带个话。”

“就说，过几天……”

他迟疑了一下，眼底的光，却黯淡了几分。

“我......我到时候带着媳妇们，一起回来看她！”

说完他咧嘴一笑，把胳膊从李婶手里抽了出来。

脚底下一转，大步朝树荫底下走去。

阳帝看着他走过来，眉头刚拧起来，一条胳膊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搂得死死的。

就跟村里小年轻喝完酒勾肩搭背往家走一模一样。

“走走走，老弟，带你吃好的去！”

阳帝浑身一僵。

一千多年，没人敢碰他的肩膀。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人已经被刘年连搂带拽，拖着往村口外面走了，脚步快得跟后头有狗追似的。

槐树底下。

李婶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嘴半张着。

半天没合上。

她眨了老半天的眼，胳膊肘往旁边一捅，正捅在王大爷肋巴骨上。

“嘶，王头儿。”

“刚才年儿……他是不是说……”

“媳妇……们？”

王大爷手里的烟袋锅子悬在半空，火星子掉在裤腿上，烫出个小窟窿，他都没觉出来。

……

村道往外，是一片苞米地。

苞米秆子长得比人高，风一过，哗啦啦响。

刘年就这么搂着阳帝，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了地头那根歪电线杆。

走过了废了好多年的砖窑。

老槐树的树冠，被苞米秆子挡住，看不见了。

搭在阳帝肩上的那只手，骤然一紧。

五根手指扣下去。

阳帝肩胛骨咯吱一声。

周遭的风，一下子就停了。

苞米叶子僵在半空，也不晃了。

刘年身上刚才那股子懒散劲儿，还有跟大妈们嬉皮笑脸的烟火气，就在这一步之间，全没了。

剩下的东西，冷得扎人。

杀机！

压了一整天，从洛京压到南丰，从快餐店压到暗巷，从暗巷压到这村口，一丝都没漏出来过。

但现在，该放出来了！

嗡！

阳帝浑身白金光芒一炸，硬生生把那条胳膊震开，往侧面退了三步。

脚下一空。

他低头。

黄土没了，苞米地没了，脚底下全是风。

万丈之下，是一座破烂的古城。

城墙塌了一半，宫殿的琉璃瓦碎成一地，残柱东倒西歪，像一具被扒了皮的巨兽骨架，横在大地上。

洛京，九都遗址。

一步。

就一步，从刘家村的村道，跨回了这里。

阳帝瞳孔缩了一下。

他压根没察觉到空间的变化。

下方废墟两头，人影分得清清楚楚。

一边，七座白金色大阵还摆着，阵眼里站着阳门七将，古老、铁痴，一个个仰着头往天上看，脸色变来变去。

另一边，八道身影。

穿旗袍的，穿红衣的，穿重甲的，穿校服的……

八妹九妹往前蹿了半步，被四姐楚凌霄一枪横着拦下。

大姐没动，抬着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年往下瞄了一眼。

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歪着脑袋看向阳帝。

“人间也逛完了。”

“现在，你知道自己输在哪儿了吗？”

阳帝没吭声。

他死死盯着刘年，眼白上那几根黑红血丝还没退，一跳一跳的。

过了好一会儿。

“你告诉我这些。”

“让我看这些。”

“你做了这么多事……”

他声音发紧。

“到底什么目的？”

刘年撇了撇嘴。

“别误会啊！”

“我们人间有句老话，叫杀人诛心。”

“我告诉你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跟行九善之间，隔着一道你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沟。”

他顿了顿，眼皮都没抬一下。

“待会儿杀你的时候，你好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风灌进阳帝的袍袖里，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怒火从胸口往上拱，烧得喉咙发干。

他原以为……

他原以为刘年领着他走这一趟，是要劝他。

劝他回头，劝他放下，劝他这样那样。

他甚至以为，刘年已经没心思跟他打了。

毕竟，这天底下，吞了阴王，吞了八条阴脉，还有谁能跟他抗衡？

一个刚接下本源，连站都没站稳的小子？

所以刘年说那些话，带他去看那些人，他就当是弱者在求饶，在拖时间。

他还真看进去了。

还真乱了。

可结果呢？

人家压根没想劝他。

从头到尾，就是在拿刀子，一刀一刀往他心口上剜，剜完了，还要告诉他，等着，待会儿开杀！

阳帝胸口剧烈起伏。

快餐店，暗巷，校门口，村口那群老东西……

那些画面又往脑子里冒，冒出一个，他就掐灭一个。

嫉妒？

迷茫？

不！

他不认！

他苦修千年，坐在祠堂最高处，受万人香火。

会输给一群抢盒饭的？

会输给一个被男人糟蹋还不敢跑的女人？

会输给一群坐在树底下等死的蝼蚁？

荒谬！

荒天下之大谬！

“哈！哈哈哈哈！”

阳帝仰起头，笑声炸开，震得高空的云层往四面翻滚。

白金煞气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轰的一声，在他身后撑起一圈巨大的神环。

下方，七座万阳屠神阵同时亮起。

七道光柱冲天而起，刺得人睁不开眼，整片遗址被照得一片惨白。

阳门七将齐齐一震，脚下阵纹疯了一样旋转。

“刘年！”

阳帝笑声一收，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省省吧！少拿你那套凡人歪理乱我道心！”

“只要杀了你，把你的阴阳本源和生脉，连同你脑子里，那些所谓的杂念，一并吞了……”

“本帝照样是天地间唯一的煞极！”

神环转起来了。

白金色的光，圆融，浩大，一圈一圈往外荡。

可在那光的最边缘，有那么一丝颜色不太对。

像清水里落了一滴墨，还没散开，就被白光压下去了。

阳帝自己没看见。

下面的大姐却看见了，她先是惊讶，刚才这段时间，刘年到底带阳帝去干嘛了？

可随后便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刘年，同样也看见了。

但他，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漫天白金火海已经从阳帝身后卷了过来，铺天盖地，烧得空气扭曲，罡风都成了火舌。

刘年不仅没退。

反倒往前迈了一步。

右手在虚空里一握。

黑金色的火苗从他掌心蹿出来。

火苗拉长。

凝实。

一柄短刀，落进了他的掌心。

刀身缠着黑金火焰，火焰底下，隐隐约约有金戈铁马的嘶吼，有十万人齐声的呐喊，一层叠着一层，闷雷似的往外滚。

这是十万楚家军的煞！

还有老黄的火！

刘年握紧刀柄，抬眼看向火海中央的人。

“想吞我？”

“只怕你牙口不够，崩碎了满嘴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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