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宝杖反握着，钉耙还躺在三步外的地上。刚才那一幕还在眼前晃——小孩冲我笑，叫我爹，要我抱。我知道是假的，可心口像被什么揪住了，动不了。

师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抖：“八戒他笑了。”

我没听见他说什么，只觉得冷汗顺着背往下流。那狗蹲在石头上，舌头慢慢舔过爪子，眼睛一直盯着我。它没急着扑上来，像是在等，等我再信一次。

猴哥突然动了。

他一步跨到我身前，金箍棒横扫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棒子落地时砸在哮天犬刚才的位置，石屑飞溅。那狗已经跳开，落在两丈外，四肢微屈，尾巴绷直。

“八戒！”猴哥回头，声音比刚才更重，“你还记得你是谁？”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你是和尚，不是在家吃饭的老实人。”他盯着我，手里棒子没放下来，“你现在走不得。”

我低头看地。钉耙就在那儿，离我不远，但我腿还是软的。我想抬脚，脚底却像粘在地上。

沙和尚走了过来，站在我右边。他没说话，只是把宝杖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小片尘土。这声音让我脑子清醒了一瞬。

那狗忽然跃起。

它不是冲猴哥去的，也不是奔沙和尚。它是直扑我后背来的。

风声一起，我就知道来不及躲了。我刚想转身，肩膀还没动，眼角就看见金箍棒先到了。

猴哥腾空而起，棒子由下往上一挑，正好撞上哮天犬的侧腹。砰的一声，那狗在半空翻了个身，摔出去好几尺，落地滚了两圈才停下。

棒子收回，猴哥落在我面前，背对着我，面朝那狗。他左手撑地，右手握棒，呼吸比刚才沉了些。

“你再愣着，下次我救不了你。”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可话卡在喉咙里。我知道他不是怪我没用，他是怕我死在这儿。

我咬牙往前迈步，弯腰捡起钉耙。手碰到耙柄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别抖。”猴哥没回头，声音低了些，“抖的人打不了架。”

我把钉耙攥紧，指节都发白了。这一次我没再看那狗的眼睛，只盯着它的脚。它站起来的时候，左后腿有点跛，应该是刚才被棒子扫中的地方。

沙和尚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二师兄，我们三个一起。”

我点点头，站到猴哥左边。他往右移了半步，把我护在身后一点。这个位置我很熟，以前打架他总是这样，不让我冲最前。

那狗低吼了一声，没再扑。它绕着我们转了半圈，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然后抬头看向裂缝。

黑雾还在往下压。

我知道它又要来了。这次不会是吃的，也不会是我娘，更不会是什么孩子。它会找新的东西，专挑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戳。

“闭眼。”猴哥突然说。

我没问为什么，直接闭上了。

耳边安静了一下，接着风动了。我感觉到气流变了方向，像是有人从旁边走过。接着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别睁。”猴哥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动。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八戒。”

我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高小姐的声音。

“你不是说要回来接我的吗？”她说，“你说取完经就回家成亲，你怎么还不来？”

我手指猛地抓紧钉耙。

“她在高老庄等你。”另一个声音接上，是老头的嗓音，“她没嫁人，天天在门口望路。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我牙咬得生疼。

这不是真的。高老庄早没人等我了。她嫁了，我也走了，这是早就定下的事。

可那个声音太像了。语调、停顿、连咳嗽的样子都一模一样。我甚至闻到了她常抹的桂花油味。

“睁开眼看看我。”她说，“你都不敢看我一眼？”

我额头全是汗。

“八戒！”猴哥一声大喝。

我猛地一颤，差点跪下去。

“她是假的！”他说，“你睁开眼，看到的只会是狗！”

我没睁。

但我知道他在动。他往前走了两步，金箍棒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沙和尚也跟上了，站在我左侧，宝杖横在胸前。

那声音没了。

空气重新静下来。

我慢慢睁开眼。

眼前只有山谷，地上碎石，天上灰云。那狗蹲在五步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

我喘了口气。

这一次我没再往前走。

猴哥回头看我一眼：“还能打？”

我点头：“能。”

“那就别丢人。”他转回去，棒子举起，“咱们还没输。”

那狗突然冲了过来。

这次它没绕，直奔我和沙和尚之间的空档。猴哥反应最快，棒子一横，拦在中间。狗在空中扭身，想从下方钻过，沙和尚的宝杖及时落下，逼它抬高身子。

猴哥抓住机会，棒子往上一顶，正中下巴。那狗闷哼一声，摔在地上，嘴里渗出血丝。

它爬起来的时候，动作慢了不少。

“伤了。”沙和尚说。

“没死就行。”猴哥冷笑，“再来。”

我们三人重新站定。我站在左边，猴哥居中，沙和尚守右后方。师父还在马上，没动，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着。

那狗趴在地上，喘气越来越粗。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像刚才那么亮了。

“它盯你。”沙和尚低声说。

我知道。从一开始，它就专挑我下手。因为我贪吃，因为我想家，因为我心里有太多放不下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握紧钉耙，往前踏了一步。

猴哥没拦我。

那狗见我动了，立刻弹起，爪子扬起就要扑。可它刚离地，金箍棒就到了。

猴哥抢先出手，棒子横扫，带起一阵风。那狗被迫落地翻滚，刚起身，又被沙和尚一杖逼退。

他们两个在压它的节奏。

我抓住空档，抡起钉耙冲了上去。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没有分心。我只知道我要打，要把它打倒。

钉耙落下，砸在它肩上。它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猴哥紧跟而上，金箍棒点地一跃，人在空中旋转，棒子带着劲风砸下。那狗抬爪格挡，却被打得单膝跪地。

沙和尚从侧面逼近，宝杖低扫，逼它跳起。它刚跳，猴哥的棒子又到了。

三个人轮着打，它挡得住一个，挡不住三个。

它终于站不稳了，踉跄着退到裂缝边上，前腿发抖，头抬着，嘴边全是血。

我没再看它的眼睛。

我知道它还会想办法，还会弄出别的声音，别的画面。但我不怕了。

只要我还拿着钉耙，只要猴哥和沙和尚在我身边，我就敢打下去。

猴哥站在我前面，金箍棒拄地，呼吸沉稳。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等。

等它再动。

等我们最后一击。

那狗缓缓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然后它张开嘴，吐出一口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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