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

芸澜坊的空地堆起了小山似的树皮，陈老匠带着工匠们轮班倒，筛浆的竹匾铺得满地都是，晾纸板的架子从工坊一直搭到了巷口，风吹过，竹架上的湿纸板微微晃悠，带着草木的腥气。

赵芸芸掐着算盘珠子算过一笔账，单是南城的绸缎庄和瓷器铺，每月就要订两千张硬纸板；江州、楚州的商人闻讯赶来，订单像雪片似的飞进账房，连向来沉稳的赵蓉都忙得脚不沾地，天天抱着账本打转，指尖磨出了红痕。

龙傲澜坐在书房里，听着萧逸风报来的流水数字，指尖在一张糙纸板上轻轻敲着，笃笃的轻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这还只是硬纸板，糙得能硌疼指尖，就已经火成这样。

他不敢想，真等卫生纸做出来——那柔软得能擦脸、干净得能贴身的细物，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随之而来的泼天财富，他一个落魄、有点余钱的南王，能不能守得住？

“萧护卫，备马。”他忽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去南城军营看看。”

萧逸风愣了一瞬，还是依言转身牵来了马。南城的军营在城郭西北角，是个荒败的土院，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头枯黄的野草，门口的旗杆歪歪斜斜，连个站岗的兵卒都没有，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

推开门进去，只见一群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的汉子，要么蹲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打盹，要么拿着锈迹斑斑的刀，在石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

见龙傲澜进来，他们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动作拖沓地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声音稀稀拉拉。

“王爷。”带头的老兵声音沙哑，脸上沟壑纵横，“您怎么来了？”

龙傲澜没答话，径直抬脚走进兵器库。库里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和霉味，刀枪剑戟胡乱堆在角落，刃口锈得卷了边，长矛的木杆蛀出了一个个小洞，最像样的一副铠甲，胸口缺了块甲片，用粗麻绳潦草地捆着，风一吹，甲片撞出哐当的轻响。

“就这些？”他随手拿起一把长刀，手指轻轻一掰，刀身弯出个诡异的弧度，再一松手，“啪”的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

老兵的脸腾地红了，头埋得更低：“朝廷三年没拨军饷了，兄弟们……能凑出这些，已是不易。”

龙傲澜看着院子里那三百个面黄肌瘦的汉子，眉头越皱越紧。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剧，此刻在脑海里翻腾——匹夫怀璧的下场，从来不是富甲一方，而是被人觊觎，落得个财尽人亡的结局。

现在不过是硬纸板的利润，就已经让周边的郡守频频侧目，派人打探；真等卫生纸问世，这三百老弱残兵，怕是连王府的门都守不住。

“得练兵，还得有趁手的家伙。”他走出兵器库，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可铁料是朝廷管制的，咱们私造兵器，跟谋反没两样。”

萧逸风跟在身后，脚步顿了顿，沉声问道：“王爷是想……另寻他法？”

“没家伙，兵练得再好，也是挨打的料。”龙傲澜翻身上马，缰绳一扯，目光扫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坳，忽然亮了起来，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火药。

那东西，朝廷管得比铁料还严，私藏一两，便是掉脑袋的大罪。可他记得，赵家在城郊有个爆竹坊，逢年过节做点烟花炮竹贩卖，硝石、硫磺、炭粉这些东西，坊里总有不少存货。

“去爆竹坊。”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山坳的方向疾驰而去。

赵家爆竹坊藏在山坳深处，离得老远，就能听见“噼啪”的爆竹声响，混着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在山野间。坊主见王爷驾临，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王爷怎么有空来？今年的烟花样式刚出新的，要不要点几支试试？”

龙傲澜摆摆手，径直走进后院的配料房。墙角堆着几个大麻袋，袋子上分别写着“硝石”“硫磺”“炭粉”，正是制作火药的三大原料。他拿起一块硝石，放在掌心掂量了掂量，又凑近闻了闻硫磺的刺鼻气味，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这些料，除了做烟花，还能做点别的吗？”他漫不经心地问，指尖在麻袋上轻轻划过。

坊主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别的？顶多做点威力大点的响炮，吓吓山里的野兽罢了。”

“要是把硝石再多磨细些，硫磺的比例再调减些，会不会炸得更厉害？”龙傲澜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炭粉，在地上画了个粗陋的铁壳圆，“比如……把调好的药装在这铁壳子里，点燃引线，扔出去？”

坊主的脸“唰”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王爷！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东西要是炸了，会出人命的！”

“我就是随口说说。”龙傲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过年放烟花，总觉得不够热闹。你按我说的，试试调调配方，能不能让烟花炸得再响点，再高些？最好能炸出些新奇的花样来，比如……像天上的蘑菇似的？”

坊主满头雾水，却不敢违逆，只能连连磕头应下，心里却把这吩咐当成了王爷一时兴起的玩笑。

离开爆竹坊时，龙傲澜回头望了眼那片隐在山林里的低矮瓦房。阳光照在坊顶的烟囱上，飘出淡淡的黄烟，随风消散在山野间。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地方就不只是个做烟花的小作坊了。

对着天空炸，是赏心悦目的烟花，能博贵人一笑，能应付官府的盘查；对着城墙炸，就是开山裂石的破城雷，能把厚厚的城门轰出个大窟窿；要是装在铁管里，瞄准了放……那就是能横扫千军的火炮，比什么刀枪剑戟都管用。

“萧逸风。”他勒住马缰，低声吩咐，声音压得极低，“从今天起，派两个最可靠的人，盯着爆竹坊，对外就说，是帮着看守料库，防贼。另外，让陈老匠抽几个手脚麻利的工匠过来，就说……是帮着设计烟花的铁壳子，要做得结实些。”

萧逸风虽满心疑惑，却还是沉声应下：“属下遵命。”他看着王爷策马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闲散不羁的王爷，最近想的事情，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铺开。

回到王府时，赵芸芸正坐在院子里，对着一张新做的薄纸板发愁，眉头拧成了个川字：“还是太硬了，韧性也不够，离我想要的草纸，还差得远呢。”

龙傲澜走过去，拿起那张薄纸板看了看，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忽然低笑出声，眼底的锐光化作了几分笑意。

赵芸芸挑眉看他，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笑得这么贼兮兮的。”

“过段时间，给你放个大的。”龙傲澜眨了眨眼，故意卖着关子，没有多说。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等那声惊天动地的“boom”响起来，她自会明白——这世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能赚得盆满钵满的纸，而是能守住这些财富的底气。

而那底气，正藏在硝石与硫磺的粉末里，藏在山坳里那间不起眼的爆竹坊中，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能炸出石破天惊的巨响，震彻整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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