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数据深渊（一）

陆见在椅子上坐到凌晨三点，直到窗外的雷声渐息，只剩下雨水冲刷玻璃的单调声响。电脑没有再出现异常，那个神秘的聊天窗口仿佛从未存在过，连一丁点残留的进程或日志都找不到。但指尖残留的麻痹感和太阳穴深处沉闷的钝痛，都在提醒他，那场短暂而狂暴的数字侵袭是真实的。

阿九不仅回应了，而且他们的接触似乎触发了某种……防护机制。或者说，是某种早已潜伏在网络深处、与那些古老符号同源的东西，被他们的对话激活了。

尔等……窥视……必噬……

那句话还在他脑海里回荡，带着一种非人的、充满恶意的韵律。

陆见起身，走到狭小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看起来像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溺水者，或者一个在噩梦中挣扎了太久的人。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还有四天。

他用毛巾草草擦干脸，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这次是正常系统。他没有再尝试寻找阿九的痕迹，而是开始整理思绪。

阿九已经看到了他发送的符号描述。以对方表现出的技术能力和对“怪事”的兴趣，应该会继续跟进。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被动等待回复，还是主动做些什么？

他想起细纲中提到的“罕见民俗工艺颜料”。如果血字使用的真是某种特殊材料，或许可以从这个方向入手。但颜料分析需要专业设备，他个人无法完成。

除非……阿九有门路。

陆见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窗外依旧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斑。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那辆灰色轿车还停在街对面。驾驶座上的猩红光点已经熄灭，但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靠在座椅里，似乎睡着了。监视还在继续。

他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翻出一本陈旧的通讯录。这是他五年前还在警队时用的，里面记录了一些当时合作过的技术供应商、鉴定机构的联系方式。大部分已经失效，但也许……

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民俗材料鉴定——郑师傅（已退休）”，后面是一个座机号码，地址在城北的老旧居民区。

郑师傅。陆见记得这个人。当年警队遇到一些涉及特殊材质（如古画颜料、祭祀用品）的案件时，偶尔会请这位老师傅帮忙做鉴定。老头脾气古怪，不喜欢用现代仪器，全靠一双眼睛和几十年积累的经验，但判断往往出奇地准。陆见跟着当时的师父去过他家一次，印象里是个堆满各种瓶瓶罐罐、古籍残卷的杂乱房间，空气里弥漫着药材和旧纸混合的怪味。

老头五年前就该七十多了，现在是否还在世都是个问题。而且就算在，陆见以什么身份去问？一个被开除的前法医，打听一桩正在侦办的重案证据成分？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记下地址和号码，将纸条塞进口袋。然后，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睡眠很浅，断断续续，充斥着混乱的梦境碎片——扭曲的符号在黑暗中旋转，暗红色的血字像藤蔓一样爬满墙壁，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在远处静静凝视。每次惊醒，他都感觉头痛加剧一分，仿佛有细小的虫子在颅骨内啃噬。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陆见起床，换上一件干净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和陆瑶的照片一起塞进夹克内袋。

七点，他煮了咖啡，就着冷水吞下两片止痛药。药效很快起了作用，头痛被压制成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但视野边缘的黑斑依旧存在，像墨水滴在清水里缓慢扩散。

七点半，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李晴，那个年轻女刑警，手里拎着两份早餐——塑料袋里装着包子和豆浆。“周队让我带的。”她把早餐递过来，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地扫过陆见的脸，“你脸色很差。”

“没睡好。”陆见接过早餐，没有邀请她进门的意思。

李晴也没打算进来。她站在门口，顿了顿，说：“周队说，九点准时出发。在这之前，你不能离开这栋楼。”

“我知道。”

李晴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陆见关上门，把早餐放在桌上。他没有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个包子，喝了几口豆浆。食物在嘴里味同嚼蜡。

八点，他打开电脑，最后一次检查邮箱和那个特殊的浏览器——没有任何新消息。阿九那边一片死寂。

八点半，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尝试用昨夜感知“方向感”的方式，去触碰与阿九相关的线索。这一次，没有明确的方位指引，只有一种模糊的、类似电磁干扰的细微嗡鸣感，从城市东部的某个区域传来。同时，几个关键词再次浮现：

“镜像服务器”、“物理隔离”、“见面谈”。

见面谈。

这意味着阿九可能愿意线下接触，但前提是足够安全。

陆见睁开眼，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

他起身，拿起手机，给周正发了条短信：【我可能需要一个技术顾问，涉及特殊材料分析。民间人士，不通过官方渠道。能安排吗？】

短信发出后，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八点五十，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正亲自来了，身后跟着赵刑警。周正眼里的血丝比昨天更重，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烦躁。“准备走了。”他说，目光在陆见脸上停留片刻，“你短信里说的技术顾问，怎么回事？”

“血字的颜料可能很特殊，常规检测未必能出结果。”陆见说，“我认识一个退休的老师傅，专门做民俗材料鉴定。但需要人引荐，而且……不能以警方名义。”

周正皱眉：“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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