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章 王恭厂见闻

第 4章 王恭厂见闻

三日后的清晨。

沈砚刚洗漱完不久，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是敲门声，力道又快又急。

“公子！公子！醒醒没？信王府那边派人来催了，让你赶紧收拾收拾，今日就得进府觐见信王殿下！”

沈砚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一脸着急神色的沈安。

“王府来人了？”沈砚边问话边穿起了衣服，沈安也连忙上来帮忙。

“正是，是上次来过的李公公，忠伯已经招待在了前厅，夫人见了一面便回了后院，让我来催公子。”

“嗯。”

沈砚记得上次来过的小太监，叫李德全。

沈砚穿着从箱子里翻出的青布直裰，料子不错，就是领口有点翻毛还有点脏。他随便擦了擦，在沈安帮助下套在身上。

到了前厅，看到侧面椅子上坐着个尖嘴猴腮的小太监，穿着灰布袍，腰上挂着个小牌子，正是记忆中的李德全。

看到沈砚进来，李德全也不好拿大坐着不动，站起来先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见他虽然脸色苍白，言行举止却跟以前有些不同，少了几分轻佻，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不由得愣了一下。

但瞟着沈砚身上的衣服，见没什么值钱的装饰，态度便有些冷淡了下来。

“沈公子这身……这身倒是素的很。”

“劳公公挂心，家遭变故，又是丁忧期间，衣物简陋，还望公公莫怪。” 沈砚微笑着拱了拱手，然后走上前去一只手亲切的拍了拍李德全胳膊上的灰，另一只手已经将一封红包塞进了他手里。

“公公走的匆忙，这肩膀还落了灰。”

这一切沈砚做的极其自然，而且语气平和，完全没有原主之前那种飞扬跋扈，又不懂事的劲儿。

倒不是沈砚连个小太监都要巴结，一是他从前世而来，从来觉得人生而平等，自然愿意平等的看待这些太监。二是朝堂行走，自然有一套成型的规则，沈砚现在没有能力改变，那就要先去适应它。

这种皇家小太监在宫中为奴为仆，又身有残缺，心思更容易极端，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这些人成事不行，坏事有余。

公公也分三六九等，这信王府自然也免不了，本来这趟差事肯定没什么油水，李德全又被抽到，自然心情不好。但他完全没想到，这草包纨绔沈砚，居然话说的漂亮，事儿办的也好看。

手再一捏袖子里的那封红包，心里暖了，脸上自然喜笑颜开。

“公子孝心感人，哪有什么怪不怪的。况且沈家忠勇，那是陛下也称赞过的，虎父无犬子，公子自然也是要……要做大官的，那公子咱们这就出发入府吧，别让王爷久等了。”

“呈公公言了，那咱们这就出发。”

本来李德全是腿着来的，做的打算也是带着沈砚走着回王府。往常也还罢了，前几日王恭厂着了大火，水龙队虽然扑灭了，但街上还是一片狼藉。

首善之地，不是人人都能骑马坐轿的。

三品以上官员才允许乘坐轿子，而四品以下在京官员或在外官员则只能骑马，不得坐轿。

更低品级的官吏和百姓，就只能骑驴或步行了。

没想到沈砚喊了一声，让人从后面牵了辆驴车出来。

不用走着回去，李德全自然更是万般满意的，人高兴了就话多，一路上把进了王府要注意的事项，王府一些不重要的鸡毛蒜皮事儿，也都在闲聊间抖搂了不少。

要换以前，沈砚绝对话套话，把李德全对食的内裤颜色都给他套出来，但沈砚现在没什么心情聊八卦。

他看着帘子外面，从出了胡同开始。街上就看到一片狼藉，越往西走，越感到王恭厂爆炸的破坏力比史书上写的还惊人。不光倒塌的房屋随处可见，不少京畿灾民裹着破烂的被褥蜷缩在墙角，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叹息声混在一起。

几个瘦骨嶙骨的小孩子，看到车就紧跟着跑几步讨些吃食，被人撵开了或追的跌倒了，就只好退到路边，再等着好心人。

这就是天启末年的北京，看似繁华，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现在又遭此大难。仅是王恭厂一处遭灾就变成如此。

本来沈砚以为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早被史书上“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的文字磨硬了心肠，觉得明末乱世不过是既定的历史背景，自己自然能坦然处之。

可当他真正走进这里，把百姓的苦难实实在在映入眼底时，才发现所有的心理建设都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可这也只是乱世前的短暂喘息，除了他谁也不知道，未来几年里，大明的土地将被接连不断的战乱和灾荒湮灭。

先是陕西、河南的大旱，地里的庄稼成片枯死，连野草都长不出新芽；紧接着又是遮天蔽日的蝗灾，田里颗粒无收。

等旱灾、蝗灾过后，水灾又会顺着黄河的决口蔓延，淹没成片的村庄。随之而来的瘟疫又会肆虐苟且存活的人。

当活下去都成了奢望，原本老实本分的百姓，就会被逼上梁山。流民会变成叛军，烧杀抢掠，席卷城池，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明，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砚一想到那些史书上的记载，后背就冒出了大片冷汗。再过几年，整个天下都会变成人间炼狱。

天启六年的风，夹杂着尘土的味道，吹在沈砚脸上。他看着眼前的流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执念。

或许，自己真的能改变点什么？

或许，这些即将沦为流民的百姓，真的能有不一样的命运？

看到沈砚将身上的铜子儿分发给几个孩子，盯着外面灾民的样子。李德生也是不由感慨，这沈家公子虽然纨绔但心地也是不坏。这世间不论自身是好人坏人，基本上都更愿意接触善人，这是亘古天性使然。

但他却不知道在这短短的路途上，沈砚已经下定了多么大的决心！

李德生看着沈砚安慰道：

“百姓也是遭了大难，不过陛下宅心仁厚，拨了银子安葬死者，开棚舍粥，修缮房屋，想必不久后就能恢复如初了。”

“但愿吧。”沈砚盯着外面答道，突然间又觉得自己话里有不妥。皇帝都已经赈灾了，你还说但愿，这话要是放满清不是死罪么？

他赶忙转头看向李德全，却见李德全看着他摇了摇头。

“公子要进了王府，说话可不敢如此随意，说不定说的话过一会儿就进了殿下的耳朵里了。”

“谢公公提醒了。”沈砚点点头真诚的说，心里却暗暗谨记，言多必失，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胡言乱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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