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逃生与牺牲

核心祭坛的崩溃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的连锁反应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整个蚀脉矿坑。

大地在哀鸣，岩层在断裂，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脱缰的疯兽，在每一条矿道、每一处空腔中横冲直撞。蚀脉矿脉本身也因能量失衡而变得极不稳定，时而爆发出刺目的光焰，时而急剧黯淡，释放出有毒的蚀质烟尘。

水晶坪上，当那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如巨兽垂死的轰鸣与剧烈震动传来时，镜心使徒那光滑的银白面具猛地转向矿洞方向，冰冷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惊怒交加的情绪波动。他能感觉到，不仅仅是仪式被干扰，而是整个矿坑的能量根基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崩坏！那个容器，那些蚀髓矿，还有……那至关重要的碎片！

他猛地收回即将再次射向凌烬的银白光矢，面具下的视线如同冰锥，狠狠刺向凌烬：“你们……竟然敢……！”

凌烬单膝跪在断指身边，一手死死按着断指胸前那恐怖的、仍在被银质缓慢侵蚀的伤口，试图用自己的蚀质强行延缓其恶化，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才勉强没有因剧烈的震动和自身的虚弱而倒下。他同样听到了那毁灭的轰鸣，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的战栗。

B组成功了！但也触发了最糟糕的情况——矿坑要塌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既有一丝惨烈的快意，更有无边的沉重。快意于破坏了腐月教的巢穴，沉重于……他和断指，还被困在这里，面对着一个暴怒的镜心使徒和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看来……你们的家，要没了。”凌烬抬起头，尽管脸色惨白如纸，银纹爬满脸颊，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平静，嘶哑地说道，“不回去看看吗？使徒大人？”

镜心使徒周身镜片长袍剧烈翻涌，显示出内心的滔天怒火。但他终究是活了不知多久的存在，瞬间便压下了大部分情绪。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断指，又看了一眼明显已是强弩之末的凌烬，银白瞳孔中杀意与权衡交织。

带走镜蚀之血是首要任务，但仪式核心崩溃，矿坑坍塌在即，留在这里与这两个将死之人纠缠，风险太大。更何况，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能还在矿坑深处……

电光石火间，镜心使徒做出了决断。

“你的血，迟早属于镜主。”他冰冷的声音如同宣告，“今日，便让你多活片刻，亲眼看着同伴因你的愚蠢而埋葬于此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银色流光，不再理会凌烬和断指，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主洞口方向——也即是矿坑崩溃最剧烈的核心区域——疾掠而去！显然，他要去查看情况，或者试图挽救什么，亦或是……追击夺取了碎片的B组？

强敌暂时退去，但危机并未解除，反而更加迫在眉睫！

头顶不断有巨大的碎石和断裂的钟乳石砸落，地面龟裂出可怕的缝隙，有些裂缝中甚至喷涌出灼热的蚀质气体或混乱的能量流。整个水晶坪都在分崩离析！

“断指……坚持住！”凌烬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几乎失去意识的断指扛在肩上。断指身材魁梧，此刻更是死沉，凌烬自己也是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还要躲避不断落下的碎石和脚下随时可能塌陷的地面。

速度太慢了！照这个速度，他们根本不可能在矿坑彻底坍塌前，逃到相对安全的区域，更别说找到返回上一层的血之门！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和断指一起，被埋葬在这黑暗的矿坑之中？

不！绝不！

凌烬双目赤红，额间黯淡的银痕再次强行亮起微光，榨取着体内最后一丝潜力，扛着断指，向着记忆中来时的大致方向，跌跌撞撞地前行。他能感觉到断指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那银质的侵蚀如同跗骨之蛆，正在不断吞噬他的生机。

就在凌烬几乎绝望之时，前方崩塌的乱石堆后，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人声！

“队长！这边！”

是石心的声音！还有陆青书和穆红绫！

只见三人从一条侧面的、正在不断塌陷的狭窄矿道中冲了出来，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石心背后，用布条紧紧捆着一个长条状物体，散发出熟悉的暗银光芒——第四块碎片！陆青书搀扶着脸色惨白、显然消耗过度的穆红绫。

“你们……”凌烬心中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取代，“快走！这里要全塌了！”

“队长，断指他……”石心一眼看到凌烬肩上气息微弱的断指，以及那恐怖的伤口，瞳孔骤缩。

“没时间细说了！先离开这里！”穆红绫虽然疲惫，但语气依旧斩钉截铁，她看了一眼四周不断崩塌的景象，“原路返回的通风道已经塌了！我们是从一条被震开的裂隙里钻出来的！必须立刻找到向上的路，或者通往其他稳定层的通道！”

小队汇合，但危机并未减轻，反而因为带着重伤员和必须保护碎片而更加严峻。他们互相搀扶，在崩塌的矿坑中艰难寻找生路。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他们冲出一段相对开阔、但两侧岩壁都在开裂的通道，前方出现一个较为宽敞的、似乎连接着数条岔路的“十字矿厅”时，头顶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巨响！

只见矿厅中央上方，一块巨大的、恐怕有万钧之重的蚀脉岩顶板，因为支撑它的数根天然石柱断裂，正带着无数碎石和尘土，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倾斜、垮塌下来！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下方整个区域，封死了他们前进的主要通道！而岩顶板垮塌的势头，还在引发两侧岩壁更大规模的崩落，眼看就要将这里彻底堵死，甚至将他们活埋！

“后退！快后退！”陆青书嘶声喊道。

但后退的路也被不断落下的碎石堵截，他们几乎被逼到了绝境！时间，只剩下最后几十息，这块顶板就会彻底砸落！

就在这时，石心猛地停下了后退的脚步。她抬头，死死盯着那块正在缓缓倾斜、距离地面尚有数丈空间的巨大岩顶板，又看了看两侧正在崩塌、但似乎还有些许支撑结构的岩壁。一个近乎疯狂、却可能是唯一生机的念头，在她冷静到极致的脑海中瞬间成形。

她转身，看向凌烬，看向陆青书和穆红绫，最后目光落在凌烬肩上昏迷的断指身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队长，把那罐蚀质凝爆胶给我。”

“石心，你要做什么？”凌烬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那块顶板还没完全砸实，下方还有空间。”石心语速极快，指向顶板边缘与一侧尚未完全崩塌的岩壁连接处，“那里，结构最脆弱，但也正因为没完全断开，形成了一个临时的三角支撑区。如果我们能在它彻底砸落前，用足够坚固的东西暂时撑住那个三角区，或许能争取到几息时间，让大家从下面爬过去！”

“撑住？用什么撑？”陆青书愕然，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石心！你不能……”

“我的左臂。”石心打断了他，举起了自己那只已经完全骨化、坚硬无比、甚至能在之前战斗中硬撼骨刺的左臂，“静音骨甲只是覆盖，里面是实心的铁骨道淬炼骨骼，强度足以短时间承受巨大压力。配合蚀质凝爆胶的瞬间固化膨胀特性，应该能暂时形成一个支撑点。”

代价是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左臂将作为支撑杆，被永久留在崩塌的岩体之中。而强行剥离已经与骨骼经脉深度融合的骨化肢体，对蚀骨者而言，是根基性的重创！轻则修为暴跌，重则蚀纹崩溃，沦为废人甚至当场死亡！以石心剥皮境中期的修为，失去骨化左臂，修为极有可能直接跌落至腐触期，甚至更低！而且，这个过程将伴随无法想象的剧痛和蚀质反噬！

“不行！绝对不行！”陆青书第一个反对，声音都变了调，“还有其他办法！我们再找别的路！”

穆红绫也紧紧抿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石心，没有说话，但显然也不赞同。

凌烬看着石心那双沉静如古井、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明白石心的意思，也明白这可能是目前唯一能让所有人（至少是大部分人）活下去的方法。断指重伤垂危，需要立刻救治，他们拖不起，也找不到别的路了。

理智告诉他，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情感却如同刀割。

“队长，没时间了。”石心催促道，目光扫过昏迷的断指，“断指大哥……等不了。碎片，也不能丢。”

她伸出手，不是索要，而是等待命令。

凌烬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赤红。他颤抖着，从陆青书手中拿过那罐仅剩的、极不稳定的蚀质凝爆胶，塞到石心完好的右手中。

“……活着回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石心接过凝爆胶，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般的平静。她最后看了一眼队友们，然后毅然转身，向着那块正在缓缓压下的巨大岩顶板边缘，那处脆弱的三角支撑区，疾冲而去！

她的身影在崩塌的烟尘和落石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决绝。

冲到岩壁下，石心毫不犹豫，将整罐凝爆胶狠狠涂抹在自己完全骨化的左臂之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左臂猛地插入了岩壁与顶板之间那道最脆弱、正在不断扩大的裂缝深处！同时，右手的血骨匕首狠狠刺入旁边岩壁，固定身体！

“铁骨——擎天！”

她嘶声厉喝，将铁骨道修炼至今所有的修为、意志、乃至生命力，尽数灌注于左臂之中！骨化的左臂瞬间爆发出暗沉的金铁光泽，硬度提升到极限！

与此同时，蚀质凝爆胶被她的蚀质和外部压力引爆！

“轰隆——！”

沉闷的爆炸在裂缝内部发生！并未产生巨大破坏，而是瞬间释放出粘稠、高速固化膨胀的能量，与石心的骨化左臂紧密结合，硬生生在岩壁与顶板之间，卡住、膨胀、短暂地形成了一根坚实的“支柱”！

“嘎吱——！！！”

令人牙酸的、岩石与金属骨骼剧烈摩擦挤压的声音响起！下落的岩顶板猛地一顿，下压的速度竟然真的减缓了！下方，被撑出了一个勉强够一人匍匐爬过的、极其狭窄的缝隙！

“快——！！！”石心嘶哑的吼声从烟尘中传来，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和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悲伤！

“走！”凌烬双目赤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率先扛着断指，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道用石心左臂换来的生命缝隙，匍匐着，艰难地爬了过去！

陆青书泪流满面，咬着牙，搀扶着穆红绫紧随其后。

就在凌烬四人刚刚爬过那道用石心左臂换来的狭窄缝隙，身后传来岩石彻底挤压断裂的恐怖巨响，以及石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时——

烟尘弥漫中，石心的身影竟借着右臂血骨匕首在岩壁上的最后一次发力，如同断线的风筝，从那即将彻底合拢的死亡三角区边缘，被爆炸和崩塌的冲击气浪狠狠抛了出来，重重摔在刚刚爬过缝隙的凌烬等人身边！

“石心！”陆青书惊呼。

只见石心左肩处一片血肉模糊，骨茬森然，整条左臂已不见踪影，伤口处被某种瞬间高温灼烧过，呈现出焦黑止血的状态，但鲜血仍在汩汩渗出。她脸色惨白如金纸，气息微弱混乱到了极点，剥皮境的修为波动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正在急剧下滑。

她竟然在最后一刻，强行挣脱了！

但代价是，左臂被永久留在了崩塌的岩体中，且挣脱过程造成了更严重的二次伤害和蚀质反噬。

没有时间犹豫！

“走！”凌烬双眼赤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他一把将昏迷的断指甩到背上用布条固定，然后弯腰，用另一只手将几乎无法动弹的石心也捞起，扛在另一边肩头！

一人扛两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失去手臂、伤势垂危的同伴！

陆青书和穆红绫见状，立刻上前帮忙支撑、搀扶。五人组成一个怪异而悲壮的阵型，在持续崩塌的矿坑中，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意志，向着记忆中的生路亡命奔逃。

下一刻，更剧烈的崩塌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淹没了那片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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