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五年,秋。
紫禁城东宫,文华殿偏阁。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映出点点金光。
朱厚照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椅子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对面,须发半白的太子太师杨廷和正捧着一卷《资治通鉴》,唾沫横飞地讲解着。
“太子殿下,昔日汉文帝勤俭节约,开创文景之治,此乃帝王典范。殿下身为储君,当以先贤为镜,戒骄戒躁,潜心向学,方能日后承继大统,安抚万民……”
杨廷和的声音如同念经一般,嗡嗡作响。
朱厚照听得头皮发麻,只想打瞌睡。
他不是原装的朱厚照。
三天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的历史系大学生,熬夜看《明武宗实录》时不小心睡着了,一睁眼,就变成了大明弘治皇帝的嫡长子,年仅十二岁的太子朱厚照。
穿越成 “历史上最能折腾的皇帝”,朱厚照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 —— 短暂的一生,纵情享乐,荒嬉无度,最后三十一岁就落水病逝,留下一堆烂摊子。
另一方面,他也清楚现在的处境。
弘治皇帝朱祐樘是个难得的明君,勤政爱民,躬行节俭,开创了 “弘治中兴” 的局面。
但这位父皇性格过于温和,甚至有些软弱,尤其是对皇后张氏,几乎是言听计从。
而张皇后的娘家,也就是他的外戚张家,仗着皇后的权势,骄横跋扈,贪赃枉法,其中以皇后的弟弟,建昌侯张延龄最为嚣张。
前世看历史时,朱厚照就对张延龄深恶痛绝。
这家伙不仅大肆兼并土地,搜刮民脂民膏,还纵容家奴为非作歹,甚至暗中结党营私,连朝廷官员都敢欺压。
而原装的朱厚照,因为年纪小,加上忌惮张皇后,对这位舅舅一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隐忍。
除此之外,还有眼前这位太子太师杨廷和。
杨廷和是文坛领袖,为官清廉,颇有才干,但为人过于古板,对太子的要求极为严格,每天不是讲经就是论史,恨不得把朱厚照打造成一个 “标准的明君模板”。
可朱厚照知道,历史上的朱厚照根本不是那块料。
现在的他,虽然顶着十二岁的身子,却有着成年人的灵魂和思维。
他不想重蹈历史覆辙,更不想被外戚和文官集团束缚。
他要改变命运,要做一个真正能掌控自己人生,甚至能改变大明走向的皇帝!
可当务之急,是怎么劝诫父皇,限制外戚的势力,同时又不引起父皇和母后的反感。
这件事,让他头疼不已。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杨廷和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满。
朱厚照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杨师傅,弟子在听。”
杨廷和皱了皱眉,语气严肃:“殿下,老臣知道这些道理枯燥,但为了大明江山社稷,殿下务必用心谨记。切不可心有旁骛,耽误了学业。”
“是,弟子明白。”
朱厚照敷衍着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对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启禀小爷,建昌侯张大人求见!”
听到 “张延龄” 三个字,朱厚照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来了!
他正愁没地方发泄心里的郁闷,这位 “好舅舅” 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杨廷和脸色微变,起身道:“殿下,建昌侯此时前来,怕是……”
朱厚照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让他进来。”
他倒要看看,这位国舅爷今天又想打什么秋风。
很快,一个身穿蟒袍,体态肥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此人面白无须,眼神闪烁,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慢,正是建昌侯张延龄。
张延龄进门后,并没有按照君臣之礼参拜,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
“臣张延龄,见过太子殿下。”
语气轻慢,毫无敬畏之心。
杨廷和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建昌侯,太子殿下乃储君,国之根本,你怎可如此无礼?当行跪拜之礼!”
张延龄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然:“杨太师此言差矣。”
“殿下乃是臣的亲外甥,外甥见舅舅,哪用得着行那些虚礼?”
“再说了,臣此次前来,是家事,而非国事,不必如此拘谨。”
他一边说,一边眼神四处打量着东宫的陈设,那贪婪的目光,仿佛要把殿里的宝贝都看穿。
朱厚照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原装的朱厚照,面对张延龄的无礼,只会忍气吞声。
但现在,坐在这儿的是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
张延龄就算是舅舅,首先也是大明的臣子,面对太子,岂能如此放肆?
杨廷和还想再说什么,朱厚照抬手制止了他。
“舅舅这话,可就说错了。”
朱厚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延龄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外甥会突然反驳他。
“哦?殿下有何高见?”
张延龄挑眉,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轻视。
“高见谈不上,但君臣之礼,不可废。”
朱厚照缓缓站起身,十二岁的身子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却让张延龄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舅舅身为建昌侯,食朝廷俸禄,受皇家恩典,理当恪守臣节。”
“太子东宫,乃国之储君居所,非寻常百姓家。”
“舅舅进门不拜,言语轻慢,此乃大不敬之罪!”
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一般,砸在张延龄的心上。
张延龄脸色一变,有些恼羞成怒:“朱厚照!你放肆!”
“本侯是你舅舅!你竟敢如此对我说话?”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被他拿捏的外甥,今天竟然敢当众斥责他。
朱厚照眼神一寒:“放肆的是你,张延龄!”
“在东宫之内,只有太子与臣子,没有舅舅与外甥!”
“你身为臣子,对储君不敬,难道还想狡辩?”
杨廷和站在一旁,也是满脸震惊。
他从未见过太子如此强硬的一面,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
张延龄被朱厚照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仗着姐姐张皇后的宠爱,在京城横行霸道惯了,就连文武百官都要让他三分,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好!好得很!”
张延龄气急败坏,指着朱厚照的鼻子骂道:“你个黄口小儿,翅膀硬了是吧?敢这么跟舅舅说话?”
“信不信我现在就进宫告诉你母后,让她好好教训你一顿!”
提到张皇后,张延龄的腰杆又硬了起来。
他知道,太子一向惧怕皇后,只要搬出皇后,保管朱厚照服软。
然而,朱厚照听到这话,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冷笑一声。
“母后乃是国母,执掌中宫,何等尊贵。”
“你以为母后会为了你这种目无君父、贪得无厌之徒,责罚本宫吗?”
“张延龄,你在京城兼并土地,搜刮民财,纵容家奴欺压百姓,桩桩件件,本宫都一清二楚!”
“你今日前来东宫,怕不是为了看外甥,而是想打东宫的主意,再捞一笔好处吧?”
朱厚照的话,字字诛心。
张延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这些隐秘的事情,朱厚照竟然都知道了。
“你…… 你胡说八道!”
张延龄色厉内荏地反驳道,眼神却有些躲闪。
“胡说?”
朱厚照向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前几日,你纵容家奴强占顺天府百姓的良田,逼得那户人家家破人亡,可有此事?”
“上个月,你以修缮侯府为名,向户部索要十万两白银,实则中饱私囊,可有此事?”
“还有,你私下勾结宦官,打探宫内消息,妄图干预朝政,可有此事?”
一桩桩,一件件,朱厚照说得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这些事情,都是他从历史记载和穿越后的观察中得知的。
张延龄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无害的外甥,竟然如此了解他的所作所为。
“你……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张延龄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本宫是太子,大明的储君!”
朱厚照语气冰冷:“天下之事,本宫有权知晓!”
“你身为国舅,不思为国分忧,反而贪赃枉法,祸乱朝纲,对得起父皇的信任,对得起母后的疼爱吗?”
杨廷和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没想到,太子竟然掌握了这么多建昌侯的罪证。
这若是传出去,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张延龄被逼到了绝境,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
“朱厚照,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本侯就算真的做了这些事,那也是家事,轮不到你一个黄口小儿来管!”
“今天本侯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赶紧拿出些宝贝来,让本侯满意,此事就算了了。”
张延龄说着,竟然伸手想去摸旁边架子上的一个玉如意。
“放肆!”
朱厚照怒喝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他忍无可忍了!
这个张延龄,简直是得寸进尺!
“来人!”
朱厚照大喝一声。
殿外立刻跑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太监,正是他的贴身太监张永。
张永单膝跪地,恭敬地说道:“奴婢在,小爷有何吩咐?”
“这个逆臣贼子,目无君父,大不敬东宫,给本宫打!”
朱厚照指着张延龄,怒声下令。
张延龄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朱厚照,你敢打本侯?”
“本侯是国舅,你打我,就是打母后的脸!”
“看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他料定朱厚照不敢真的对他动手。
然而,他错了。
朱厚照眼神一冷,对着张永道:“打!出了事,本宫担着!”
“是!”
张永应声起身,眼神凶狠地看向张延龄。
张永本就是个性格刚烈的太监,平日里早就看不惯张延龄的所作所为,只是碍于身份,敢怒不敢言。
现在太子下令,他自然不会手软。
张延龄见状,脸色一变,有些害怕了:“你…… 你敢?”
张永没有说话,几步上前,一把揪住张延龄的衣领,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大殿里回荡。
张延龄被打得懵了,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
“你…… 你敢打我?”
张延龄又惊又怒,想要反抗。
但他身材肥胖,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是张永的对手?
张永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抬脚就踹了下去。
“让你对小爷不敬!”
“让你贪赃枉法!”
“让你欺压百姓!”
张永一边打,一边怒斥。
张延龄被打得嗷嗷直叫,翻滚在地。
“别打了!别打了!”
张延龄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连忙求饶。
“朱厚照!外甥!舅舅错了!”
“舅舅再也不敢了!求你饶了舅舅吧!”
他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只剩下狼狈不堪。
杨廷和看得目瞪口呆,想要上前劝阻,却被朱厚照一个眼神制止了。
朱厚照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被打得满地打滚的张延龄,心中积压了一个多月的郁闷,终于得到了释放。
穿越过来的这一个多月,他一直小心翼翼,伪装自己,忍受着杨廷和的唠叨,忍受着张延龄的欺压,忍受着宫廷的束缚。
现在,他终于不用再忍了!
他是太子朱厚照,未来的大明皇帝!
谁敢欺他,辱他,他便让谁付出代价!
张延龄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了,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跑。
“我要去找皇后!我要去找皇后告状!”
张延龄一边爬,一边哭喊着。
朱厚照冷哼一声:“想跑?”
他对着张永道:“拦住他!”
张永立刻上前,一把揪住张延龄的后领,将他拖了回来。
“小爷没让你走,你哪里也去不了!”
张永厉声说道,又对着张延龄踹了几脚。
张延龄彻底绝望了,瘫坐在地上,哭嚎道:“朱厚照,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舅舅啊!母后不会放过你的!”
“母后?”
朱厚照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母后若是知道你做的那些丑事,怕是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今天本宫教训你,是替父皇清理门户,替百姓伸张正义!”
“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本宫不介意废了你这个建昌侯!”
废侯?
张延龄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知道,太子虽然年纪小,但毕竟是储君,只要他向皇帝进言,再加上那些罪证,废了他的爵位,也不是不可能。
“别!别废我爵位!”
张延龄连忙磕头求饶:“太子殿下,臣错了!臣真的错了!”
“臣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贪赃枉法,再也不敢对殿下不敬了!”
“求殿下饶了臣这一次吧!”
张延龄磕得头破血流,态度极其卑微。
朱厚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对于这种恶人,只有打得他怕了,他才会老实。
又过了片刻,朱厚照觉得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便对着张永道:“行了,别打了。”
张永立刻停手,恭敬地退到一旁。
张延龄如同死狗一般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是伤,狼狈至极。
朱厚照看着他,冷冷地说道:“滚!”
“以后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准踏入东宫半步!”
“若是再让本宫知道你为非作歹,休怪本宫无情!”
“是!是!臣这就滚!这就滚!”
张延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文华殿偏阁,连自己的蟒袍都被扯破了,也顾不上捡。
看着张延龄狼狈逃窜的背影,朱厚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中的一块巨石,仿佛终于落了地。
一个多月的隐忍,终于在今天彻底爆发。
他转头看向杨廷和,发现杨廷和正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朱厚照知道,今天的事情,肯定会让杨廷和对他刮目相看。
不过,他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朱厚照,不再是那个懦弱可欺的太子了!
“杨师傅,让您见笑了。”
朱厚照淡淡地说道。
杨廷和回过神,连忙躬身道:“殿下英明神武,老臣佩服。”
他现在是真的服了。
太子今天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
不仅有胆识,有魄力,而且还掌握了建昌侯的罪证,做事果断,不拖泥带水。
这样的太子,未来必成大器。
朱厚照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心中感慨万千。
不过,他没有把这些感慨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万事开头难,开弓没有回头箭,干就完了!
今天教训了张延龄,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他还要劝诫父皇,限制外戚势力,整顿朝纲,为自己未来登基铺路。
这条路,注定不会好走。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勇往直前,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大明的命运!
“张永。”
朱厚照转过身,对着张永说道。
“奴婢在。”
张永立刻上前躬身应答。
“陪本宫出去走走,散散心。”
朱厚照说道。
“是,小爷。”
张永恭敬地应道。
朱厚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太子服饰,迈步朝着殿外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环。
十二岁的少年,背影却显得格外挺拔,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
东宫之外,是广阔的紫禁城。
而紫禁城之外,是偌大的大明江山。
朱厚照的目光,望向了远方。
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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