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悲痛万分却也不能自乱阵脚

“好。”崔老夫人抹了把泪，“祖母信你。你说，要祖母做什么？”

“明日我去小祠堂，您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君黛说，“该见客见客。府里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崔老夫人点头。

“后日我去皇觉寺，您还像今日一样陪着。等我把人盯上了，您就回来，剩下的我来办。”

崔老夫人又点头。

“还有，”君黛顿了顿，“祖母，您帮我留意着点府里的人。”

“你是说那个内鬼？”

“嗯。我不知道是谁，但他一定在。我明日去小祠堂、后日去皇觉寺、再去外祖父那儿——这些事他都会知道。他会把他知道的传出去。您帮我看，谁坐不住，谁打听得多，谁往府外跑得勤。”

崔老夫人深吸一口气。

“好。”

君黛站起来，把她扶起来。

“祖母，别哭了。让人看见不好。”

崔老夫人擦干眼泪，站起来。

祖孙俩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

腊月十九，辰时正。

君黛站在小祠堂门口。

茯苓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香烛供品。

“小姐，您真不让我进去？”

“你在外头等着。”

君黛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佛堂还是昨日的模样，供桌，观音像，蒲团。香炉里插着三根香，是新换的，青烟袅袅。

她走到蒲团前，跪下。

双手合十，闭上眼。

脑子里过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佛堂里，一定藏着什么。

沈夫人每月十五来，待上一炷香的工夫。一炷香能做什么？烧香磕头用不了那么久。那剩下的时间，她在干什么？

等什么人？

还是往什么地方放什么东西？

君黛睁开眼，站起来。

她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桌沿。又绕到供桌后头，蹲下来看桌底。什么都没有。

壁画、观音、散财童子。甚至连这供桌下面的地砖她都敲了

可愣是什么都没发现

但沈夫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月月来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一定有个原因。

要么是在传递消息、要么实在试探

她闭上眼，回想上辈子的事。

沈大人弹劾父亲那几封信，说是早年公务往来留下的。那些信后来被证实是伪造的。伪造的信，总得有原稿照着写吧？原稿从哪来的？

从君府流出去的。

怎么流出去的？

沈夫人每月十五来佛堂，是不是来取东西的？

取什么？

取父亲的信。

父亲常年在北疆，家书都寄到府里。那些信，祖母看完收起来，在库房里放着。如果有人能进库房，偷出一两封——

君黛睁开眼。

那个内鬼，能进库房。

谁有资格进库房？

府里的老人，管事的，祖母身边的大丫鬟，还有——

她娘的旧人。

可娘的旧人，大部分都散了。剩下的几个，都在府里当差。

孙嬷嬷走了。但孙嬷嬷有没有留下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徒弟、干闺女，还在府里？

君黛把这笔账记下。

回头让周伯查。

她在佛堂里又站了一会儿，确定没什么可看的，才推门出去。

茯苓迎上来：“小姐，好了？”

“嗯。”君黛往前走，“回吧。”

茯苓跟在后头，小声问：“小姐，夫人……还好吗？”

君黛脚步顿了一下。

“好。”她说，“挺好的。”

腊月十九，午时正。

君黛坐在祖母屋里，跟她一起用午膳。

崔老夫人屏退了丫鬟，只剩祖孙俩。

“小祠堂那边，看过了？”

“看过了。”君黛夹了一筷子菜，“祖母，那个佛堂，平时谁打扫？”

崔老夫人想了想。

“专管洒扫的婆子，姓秦。怎么？”

“她是谁的人？”

崔老夫人眉头动了动。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君黛说，“就是想问问。”

崔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秦婆子是老人了，跟你娘陪嫁过来的孙嬷嬷一起进的府。孙嬷嬷走了之后，她就一直在小祠堂那边当差。”

君黛筷子顿了顿。

孙嬷嬷的人。

“她跟孙嬷嬷还有来往吗？”

“有吧。都是老人了，逢年过节还走动。”崔老夫人看着她，“你是怀疑她？”

君黛摇摇头。

“不怀疑。就是问问。”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心里却把这笔账记得更牢了。

秦婆子，孙嬷嬷的人，在佛堂当差。

每月十五，沈夫人来，秦婆子是不是会给她开门？

会不会趁着开门的时候，递什么东西？

或者——接什么东西？

吃过午饭，君黛站起来。

“祖母，我去外祖父那。”

崔老夫人看着她。

“这就去？”

“嗯。早去早回。”

崔老夫人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当心点。”

君黛应了，带着茯苓出门。

腊月十九，未时正。

君家的马车停在外祖父府门前。

君黛扶着茯苓的手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镇北将军府”。

门房早就得了信，一路小跑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迎出来。

“小小姐来了！快请快请！”

君黛认得他，是外祖父身边的老人，姓方，跟着外祖父一辈子了。

“方爷爷好。”她笑着打招呼，“外祖父起了吗？”

“起了起了，一早就念叨，说黛姐儿今儿要来，让我在门口等着。”方伯笑着引她往里走，“老将军在书房呢，说让您直接过去。”

君黛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两进院子，到了书房门口。方伯敲了敲门。

“老将军，黛姐儿来了。”

“进来。”

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君黛推门进去。

穆桓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卷兵书，见她进来，把书放下，脸上露出笑来。

“黛丫头，过来让外祖父看看。”

君黛走过去，被他一把拉到身边。

穆桓上上下下打量她，眉头皱起来。

“瘦了。脸色也不好。前些日子那场病，还没好利索？”

“好了好了。”君黛笑着靠在他身上，“外祖父别担心，我吃得好睡得好，就是这几日天冷，不爱动弹。”

穆桓哼了一声。

“不爱动弹？不爱动弹能往皇觉寺跑？”

君黛心里一动。

周伯果然没说。

“祖母带我去给母亲供灯。”她垂下眼，“外祖父也知道，我娘她……常年见不着，只能去佛前拜拜。”

穆桓沉默了一会儿。

提起女儿，他脸上那点笑就淡了。

“你娘她……还好吗？”

君黛低着头，没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好。孙女每次去，都给她带点心。她虽然不见人，但孙女知道，她在里头好好的。”

穆桓叹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君黛抬起头，换上笑颜。

“外祖父，不说这个了。我给您带了核桃酥，还有一坛烧刀子，北疆那边出的。您尝尝？”

穆恒笑起来。

“还是黛丫头疼我。”

他接过点心盒子，打开闻了闻，满意地点头。

君黛坐在旁边，看他吃点心，喝茶，闲聊。

祖孙俩说了会儿话，穆桓忽然问。

“黛丫头，你这趟来，就只是看看外祖父？”

君黛看着他。

人老成精，瞒不住的。

“外祖父，”她放下茶盏，“我有件事想求您。”

穆桓看着她，目光深了深。

“说。”

“我想借几个人。”

穆桓眉毛挑了挑。

“借人？借什么人？”

“您手里那支人。”君黛看着他的眼睛，“风甲卫。”

书房里静了一瞬。

穆桓放下手里的点心，慢慢靠在椅背上。

“你怎么知道风甲卫？”

君黛没躲他的目光。

“周伯告诉我的。”

穆桓眯起眼。

“周伯？他敢？”

“不是他主动说的。”君黛说，“是我问的。外祖父，您别怪他。我要查一些事，需要人，需要能信得过的人。我问他有没有这样的人，他不说。我猜的。”

穆桓看着她。

这孩子说话滴水不漏。说是猜的，可猜得这么准，谁信？

“你要查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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