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

窗外传来寅时的打更声，敲碎了深冬的沉寂。

君黛没有回到床上。她赤足站在冰冷的地砖上，小小的身躯裹在素白寝衣里，像一株尚未长成就被风雪压弯的嫩竹。但她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越过祖母肩头，望向博古架上那盏前朝官窑出的白蜡瓷灯。

那是曾祖父随太祖皇帝开疆拓土时得的赏赐，灯身素白无纹，只在烛火映照时，釉面下会隐现山河暗影。君家世代忠烈，正如这盏灯——明面上清白坦荡，内里却承着万里疆土之重。

“祖母。”君黛开口，声音尚未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却带着股本不属于这年龄的冷，“您看那盏灯。”

君老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灯下有影。”君黛说，“就像我们君家，表面越是光耀，底下藏着的杀机就越深。有人，不想让这盏灯再亮下去了。”

老人缓缓在紫檀圈椅上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这个姿态君黛太熟悉了——每逢家族面临重大抉择，祖母便是这般神情。那不是倾听的姿态，那是属于清河崔氏培养出的天之娇女运筹帷幄的威严。

“继续说。”君老夫人道。

“我梦见，三个月后，父亲和哥哥凯旋那日……”

她停顿了一下，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城门外没有凯歌，只有囚车。”

君老夫人的手猛地一紧。

“我梦见，我们君家男丁七十三口，被押在午门外。刽子手的刀举起时，父亲还在高喊‘君家世代忠烈，天地可鉴’。”

“我梦见，祖母您为了护我，死在了一个雨夜。血混着雨水，流了好远好远。而我历经波折终于手刃昏君，却也死在了报仇雪恨那一天……”

君老夫人瞳孔骤然收缩。

“是谁？以何种缘由？竟构陷害我君家至此”

“三个月后，元启十三年二月初九，父亲与兄长将押送北狄三王子及其部将十二人，自北定门入京。”君黛语速平稳，可狠狠嵌入手心的指甲表露出她内心难以平息的痛苦与恨意，每一个字都像用刻刀凿进空气，

“凯旋仪仗行至瓮城时，囚车内有人暴起，高呼‘君将军大恩，我等来世再报’，随即咬破口中蜡丸自尽。”

“同一时刻，城门守将从副将马鞍夹层中，搜出北狄王庭的狼头金印，以及数封与父亲笔迹一模一样的密信。

君黛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支银簪，在掌心轻轻划动，

“信中会写明，父亲如何佯装大胜，实则与北狄约定：放归王子，割让边境三州，换取……拥兵自立。”

“荒唐！”君老夫人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哐当作响，

“你父亲若要反，何须等到今日？边关三十年，他有多少机会！”

“因为时机正好。”君黛转身，烛光在她半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祖母，您想想——父亲刚立下不世之功，民心军心正盛。若此时爆出他通敌，会怎样？”

老人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天子之忌，人人得儿诛之。”

“不止。”君黛摇头，

“更是给那些早就眼红君家军功、又惧怕父亲回朝后权势更盛的人，递了一把快刀。比如司礼监掌印太监刘淳，比如，太子党内阁次辅周延年

这两个名字吐出来时，君老夫人霍然起身。

“你如何知道这些？”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刘淳与周延年确与太子有暗自联合倾向，但朝中知者不过五指之数！你一个十岁闺阁女儿……”

“因为在我梦里，十年后，周延年亲口对我说。

”丫头，知道你们君家当年怎么倒的吗？你君家七十三口，不过是我们献给太子陛下的一份投名状罢了。’”

祖母眼眶渐渐起水晕，而君黛只是勾起嘴角，那笑容冰冷刺骨叙述着仿佛不属于她的故事，

“那时他已是首辅，而我从是他府中最卑贱的浣衣婢……“

虽然是她从百毒谷逃出后为了手刃皇帝故意暴露的，可惜，恨错了昏君，让太子白白活着。还死在了曾经以为桀骜不驯正直的少年郎手中

屋内死寂。

君老夫人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她死死盯着孙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那眉眼依稀是苦命儿媳温婉的模样，可眼底流露出的确是她从没见过的狠劲

饱经沧桑的老人自然知道那不是梦。

没有哪个十岁孩童，能编造出如此环环相扣、直指核心的阴谋。更没有谁，能在提及如此深仇时，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焚尽一切的灰烬。

“后来呢？”君老夫人声音嘶哑，“在你梦里，后来如何了？”

“后来啊……”君黛轻轻抚摸着银簪尖，指尖被刺出一点猩红，“男丁斩首，女子为奴。祖母您带着我逃亡，被刘淳派出的东厂番子追杀。在一个雨夜，您为了让我先走，持剑挡在山道前。”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可握着银簪的手，指节已然泛白。

“我躲在山洞里，听见刀剑入肉的声音，看着您倒在被血水然后的泥泊里。”

“别说了！”君老夫人厉声喝止，老泪纵横。

“要说的。”君黛向上擦着滑落的一滴泪，“因为后来，我被追到悬崖边，跳了下去。没死成，被一个老怪物捞回去，做了八年药人。他们每天给我喂毒、放血、剔骨剜肉，只为炼出一具百毒不侵的‘药身’。”

她解开寝衣领口，露出十岁孩童光滑脆弱的脖颈。

“您看，现在这里还没有疤。但在我‘梦’里，这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是毒王试药时割的。他说，疼才能记得住药性。”君黛系好衣领，语气中只有报仇的畅快，“八年后，我杀了他，带着父亲留在北境的几千旧部，杀进了老皇帝的避暑山庄。”

她走到祖母面前，仰起脸。

“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割断了皇帝的喉咙。然后转身，看见殿外站着一个人。”

“谁？”

“镇南王，霍懿。”君黛吐出这个名字时，竟轻轻笑了一声，“他用一张玄铁弓，一箭穿了我的心脏。然后走到我身边对我说：‘霍家忠君不弑君，可保我王朝安稳即是正义的。成王败寇你安心去，你王府的名声我自会替你讨。’”

君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霍家那孩子……他竟……”

“他不是孩子。”君黛摇头，“在我‘梦’里那一年，他二十岁，已是手掌三十万边军、权倾朝野的镇南王。我的复仇，从头到尾都是他棋局里的一步。他需要一把刀弑君，又需要替新君立威，而弑君者的人头，是最好的投名状。

只可惜没看到他与新君如何尔虞我诈，毕竟盲者复明第一个抛弃的必然是拐杖，霍懿手中权力比君家有过之而无不及怎能安稳余生。”

话音落下，屋内只剩祖孙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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