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萧山机场时,是2019年9月28日下午三点。
林初夏拖着登机箱走出廊桥,杭州的空气裹挟着湿漉漉的桂花香扑面而来——那种甜得发腻、却又让人瞬间眼眶发烫的熟悉感。她摘下墨镜,站在T3航站楼崭新的玻璃幕墙下,竟有些恍惚。
5年了。
上一次离开时,这里还叫“杭州萧山国际机场T1航站楼”,破旧得像个长途汽车站。如今已是G20峰会后的全新面貌,连指示牌都换成了中英法三语。
“夏夏!这边!”
熟悉的声音在到达口响起。林初夏抬头,看见周彦新穿着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站在人群里——这家伙永远跟“低调”两个字不沾边。
“周彦新!你神经病啊!”她笑着跑过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欢快的滚动声,“这么冷的天穿衬衫?”
“接机要有仪式感。”周彦新接过她的行李箱,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欢迎回家,林医生。5年了,你再不回来我都准备去波士顿绑架你了。”
“少贫。”她眼眶发热,却嘴硬,“我哥呢?”
“试妆呢,新郎官最后的挣扎。”周彦新搭着她的肩往外走,“所以派我这个发小来接机,够意思吧?”
确实够意思。周彦新是林初夏货真价实的发小——从胜利小学同班,到杭高同班。他是那种会帮她抄作业、替她背黑锅、看她被男生欺负就抡起板凳要拼命的兄弟。高三那年她压力大崩溃,周彦新翘了晚自习陪她去西湖边坐了一夜,什么话都没说,就递给她一包纸巾。
停车场里,周彦新熟练地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对了,顾屿今晚也来。”
林初夏正在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哦。”
“就‘哦’?”周彦新侧头看她,“你们七年没见了吧?上次见还是……他送你走那天?”
“他没送我。”林初夏纠正,“那天谁都没送。”
周彦新发动车子:“是,你俩都倔,一个不肯让人送,一个不肯开口留。”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的风景飞逝,林初夏看着那些陌生的建筑群,忽然问:“他现在……怎么样?”
“你说顾屿?”周彦新打了转向灯,“屿合建筑设计事务所,老板。这两年杭州的新锐建筑师,专做城市更新和老建筑改造。咱们杭高校史馆改造就是他做的,免费——校友情谊。”
林初夏没接话。她摇下车窗,让桂花香灌满车厢。
“哎,说真的,”周彦新趁红灯转头看她,“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一周后回波士顿办手续。”
“然后?”
林初夏沉默了一会儿:“邵逸夫医院给我发了offer,心衰中心。”
周彦新吹了声口哨:“所以真要回来?那你和顾屿……”
“我们什么都不是。”她打断他,“七年了,周彦新。什么都变了。”
“有些东西没变。”周彦新小声嘀咕,但没再说下去。
婚礼设在西湖国宾馆的“漪园”。林初夏的伴娘礼服是淡青色真丝旗袍,肩头绣着细小的桂花纹样——沈薇说,这是特意请杭州老师傅手工绣的。
“你穿旗袍好看。”化妆师给她整理盘发时赞叹,“骨架纤细,有江南女子的韵味。”
林初夏对着镜子笑了笑。江南女子的韵味?镜中的自己,二十七岁的脸,眼神里沉淀着霍普金斯医院凌晨三点监护室的灯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扎马尾辫的杭高女生了。
三点整,宾客陆续入场。嫂子沈薇是林初夏的高中同学,邀请林初夏为伴娘,这伴娘本该在休息室陪新娘,却借口补妆溜到宴会厅侧门。她需要确认一件事——或者说,确认一个人。
透过门缝,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背影。
第五排靠过道,深灰色西装,坐得笔直。他的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些,脖颈的线条利落干净。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她也认得出来。高一开学第一天的早读课,她就坐在他斜后方,盯着他后脑勺的发旋走神,被语文老师点起来背《赤壁赋》。
“林初夏,你在这儿干嘛?”周彦新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看老同学啊。”
“要你管。”她转身要走。
“紧张了?”周彦新笑,“当年你俩坐前后桌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怂。”
“谁怂了。”她嘴硬,脚步却没动。
顾屿就在这时转过头。
不是朝她的方向,是跟他旁边的人说话。林初夏终于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线比少年时更清晰,鼻梁高挺,睫毛还是那么长。他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跟她记忆里高三那年解出数学压轴题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走吧,新娘子找你呢。”周彦新推她。
林初夏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离开。没看见顾屿在她转身后,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仪式温馨简单。林初夏站在舞台一侧,按照流程递戒指、接捧花。整个过程她都刻意不去看第五排,但该死的余光总能精准捕捉到那个深灰色的身影。
他偶尔抬手看表,手腕上是一块简单的机械表——不是高中时那块卡西欧了。高三毕业聚餐,她不小心把可乐洒在他手表上,他笑着说“正好想换”,但她知道他戴了三年。
敬酒环节,伴娘团和新娘一起挨桌敬酒。到朋友桌时,周彦新第一个跳起来:“新娘子今天美翻了!伴娘也美!”
“就你嘴甜。”沈薇笑。
“实话实说嘛。”周彦新转向林初夏,“林医生,什么时候回杭高开讲座?让学弟学妹看看咱们杭高女生的天花板。”
“你别给我戴高帽。”她回敬。
一桌人都笑起来——这桌都是她和周彦新的共同朋友,大多是杭高校友,有几个甚至是小学同学。大家起哄让她讲讲美国见闻,她笑着应付,余光却瞥见顾屿从另一桌起身,朝这边走来。
她的呼吸滞了半拍。
他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等这桌敬完酒。周彦新显然看见他了,故意提高音量:“顾屿!过来啊,躲那么远干嘛?都是老同学。”
顾屿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林初夏身边。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三十厘米,大概是高中时课桌前后排的距离。
“恭喜。”他对沈薇举杯,然后转向林初夏,“好久不见。”
四个字,平平无奇,却让林初夏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好久不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都是一饮而尽——她杯子里其实是雪碧,他喝的却是实打实的白酒。
“哟,顾总好酒量。”有男生起哄,“跟咱们林医生不得再喝一个?七年没见了,当年你俩可是咱们班的金童玉女……”
“行了行了。”周彦新打断,“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还提。”
顾屿没理会周围的起哄,目光落在林初夏脸上:“什么时候走?”
“一周后。”
“然后?”这个问题他5年前也问过。
林初夏看着他的眼睛,这次给的答案不同了:“邵逸夫医院的心衰中心,在考虑。”
顾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很适合你。”
“波士顿的offer也很适合。”
“但杭州是你的家。”他说得理所当然,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在这里长大,知道这里的人需要什么。”
沈薇适时地拉了拉林初夏的胳膊,该去下一桌了。转身时,林初夏听见顾屿低声说:“明天下午三点,杭高校史馆。”
她回头,用眼神询问。
“校史馆重新开放,我做的设计。”他顿了顿,“有些东西,你应该看看。”
婚礼进行到后半程,林初夏终于找到机会溜去洗手间补妆。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偷偷脱下一只鞋活动脚踝。
“穿不惯就别穿。”
顾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她差点没站稳。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杯水,大概是出来透气的。
“工作需要。”她重新穿好鞋,“在美国都是平底鞋,穿手术室那种。”
“嗯。”他把水杯递给她,“喝点水,你晚上没怎么喝水。”
很自然的动作,自然到仿佛七年的空白不存在。林初夏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谢谢。”她低头喝水,掩饰突如其来的慌乱。
走廊很安静,宴会厅里的音乐和欢笑被隔在厚重的木门后。窗外的西湖在暮色中泛着黛青的光,雷峰塔的灯光刚刚亮起。
“你变了很多。”顾屿忽然说。
“你也是。”她抬起头,“变得更……像大人了。”
“快三十岁了。”他笑了笑,眼角有极浅的细纹,“总要长大。”
“杭高校史馆的设计,我看到了新闻。”她找了个安全的话题,“很美,保留了老建筑的味道。”
“那是你的母校,也是我的。”他看着她,“不敢不用心。”
这句话里有太多意味,林初夏不敢深想。
“明天下午三点,”他重复道,“别迟到。”
“不会。”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林初夏。”
“嗯?”
“欢迎回家。”
他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留下林初夏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握着那只还留有余温的玻璃杯。
杯壁上有他的指纹,和她自己的,重叠在一起。
婚礼结束后,林初夏帮着收拾了一会儿,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停车场。周彦新说要送她,被她拒绝了——她想一个人静静。
找到哥哥的车时,她发现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路虎。车窗降下,顾屿坐在驾驶座里。
“周彦新说你一个人回去。”他解释,“顺路,送你。”
“不用了,我……”
“上车吧。”他直接推开车门,“你七年没在杭州开过车了,晚高峰的秋涛路,你开不习惯。”
林初夏犹豫了三秒,还是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驶出西湖国宾馆,沿着杨公堤缓缓行驶。傍晚的西湖美得不真实,湖水泛着金色的涟漪,苏堤上的柳树在晚风中摇曳。
“你住哪里?”顾屿问。
“近江小区,我爸妈的房子。”
“我知道。”他打了转向灯,“十五奎巷那个老小区,二楼,窗户朝南。”
林初夏惊讶地转头看他:“你怎么……”
“高中毕业那年,送你回家。”他平静地说,“你指着窗户说,那是你的房间,晚上能看见吴山上的路灯。”
林初夏想起来了。那是高考结束后的夏天,班级聚会到很晚,他坚持要送她回家。到了楼下,她指着二楼的窗户说了那句话。当时月光很好,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说了句“早点休息”,就转身走了。
她以为他忘了。
“邵逸夫医院的心衰中心,”顾屿忽然开口,“主任是我大学同学的妻子。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你……”林初夏停住,不知该怎么问。
“为什么关心?”顾屿替她说完,然后沉默了很久。车子驶上钱江 三桥时,他才开口,“林初夏,我们是高中三年的同学。就算没有别的,老同学之间,关心需要理由吗?”
这个回答很狡猾,也很顾屿——永远不把话说透,永远留有余地。
近江小区到了。顾屿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开进去。
“明天下午三点,”他再次确认,“杭高校史馆。穿平底鞋,要走路。”
“好。”她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送我。”
手放在门把上时,顾屿忽然说:“周彦新告诉我,你在霍普金斯发表的那篇JACC论文,他打印出来裱在办公室。”
林初夏愣住:“他……”
“他说那是杭高之光。”顾屿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但我觉得,那是林初夏的光。从来都是。”
林初夏喉咙发紧,推门下车。
走出几步,她听见车窗降下的声音。回头,顾屿看着她:“你房间的灯还亮着吗?”
“什么?”
“高中时你说,你房间的灯总是亮到很晚。”他顿了顿,“现在呢?”
林初夏站在那里,晚风吹起她的头发。良久,她说:“现在也是。”
车子驶远了,尾灯消失在秋涛路的车流里。
林初夏站在小区门口,桂花香浓得化不开。她拿出手机,看到周彦新发来的微信:
“顾屿送你回去的?”
“嗯。”
“他刚才问我,你在美国是不是还熬夜。”
“你怎么说?”
“我说是,林医生工作起来不要命。然后他沉默了很久。”
“……”
“夏夏,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高三那年你重感冒请假,顾屿翘了下午的课,去你家楼下站了两个小时。我碰见他,问他干嘛,他说‘看看她房间的灯亮没亮’。”
林初夏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顾屿:
“安全到家告诉我。”
她回复:“到了。”
几乎是秒回:“明天见。”
路灯一盏盏亮起。林初夏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户——朝南的,曾经能看见吴山上的路灯。现在被新建的高楼挡住了,但灯还亮着。
就像有些记忆,被时光的高楼阻挡,却从未熄灭。
杭城记得所有秘密。
记得高一那年篮球砸中她后脑时他的慌乱。
记得高三毕业夏天他站在月光下的侧脸。
记得此刻,二十七岁的林初夏,站在十五奎巷的老小区门口,为明天下午三点的那场见面,心跳得像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回头,递给她一张写满数学解题步骤的纸条。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章:杭城记得(2019年秋)》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