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莫凡的猜测

夜市

王小二穿过杂闹的人群，新换的手机屏在裤兜里硌得慌。这光滑的玻璃膜像个结界，把他和这两天荒诞的经历隔开——可惜结界不太牢固，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往外渗。

“小二！这儿！你再不来烤腰子都凉成化石了！”

靠角落的塑料棚下，莫凡站起来挥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翻身后一箱空啤酒瓶。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印着“涅槃乐队”但“涅槃”俩字都快磨没了的T恤，头发乱得像刚跟猫打了一架。

王小二拉开椅子坐下，塑料腿在瓷砖上刮出让人牙酸的声音。他没说话，先抓起一串烤馒头片塞嘴里，嚼得嘎嘣响。

“慢点儿，”莫凡给他倒啤酒，“跟饿了三辈子似的。说吧，消失两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真让李薇伤得要去少林寺出家了？”

王小二把竹签扔进铁盘。他抬起头，夜市昏黄的光落进他眼里，那些没散的血丝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点瘆人。

“小莫子，”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信不信……我可能，不是我，也可能是我，也可能我是别人。”

莫凡刚送到嘴边的啤酒“噗”一声喷出来半口。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桌子，眼睛瞪得溜圆：“等会儿等会儿，你先别急着宣布人格分裂——这顿你请？”

“不是人格分裂！”王小二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啤酒杯上画圈，“我前天早上，在去公司的路上，被车撞了。真撞了。”

“啥？”莫凡放下酒杯，上下打量他，“严不严重？去医院没？你现在……”他的目光像X光机似的扫过王小二全身，“你这不挺完整的吗？连个创可贴都没贴，怎么，现在车祸都走环保路线，撞人不留痕了？”

“我没去医院。”王小二打断他，声音干涩，“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在荒郊野外，方圆十几里连个 WiFi信号都没有的那种地方。浑身是血，但——”他猛地撸起袖子，把胳膊杵到莫凡眼前，“你看，没伤口。至少没有该有的那种伤口。”

莫凡盯着那截完好无损、连个蚊子包都没有的手臂，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他拿起酒瓶，默默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这次倒得太满，泡沫溢出来流了一手。

“你继续，”莫凡的声音变得谨慎，像在拆一个可能装着屎的快递包裹，“我听着。不过先说好，要是接下来你要告诉我你是外星人，这顿烧烤你得付双倍。”

王小二深吸一口气，白了他一下。他开始讲述，从那条偏僻的马路，到那辆黑色轿车如何像瞄准靶子一样冲过来，再到自己像破麻袋一样被拖进车厢。

“这些都还不是最邪门的，”王小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被隔壁桌划拳的“八匹马啊六六六”吞没，“最邪门的是我脑袋里多出来的东西。”

他描述了那些“画面”。不是梦，不是回忆，更像是有人拿U盘插进他大脑点了强制播放。丞相被冤杀，乞丐饿死，富翁散尽家财还被灭门，士兵跳进洪水堵决口……

“九辈子，”王小二盯着莫凡，眼睛亮得吓人，“九种死法，九种活法，但每一种……我好像都在拼了老命当好人。”

莫凡一直没说话。他拿起一串烤韭菜，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睛却像监控摄像头似的锁定王小二的脸。吃完韭菜，他开了一瓶新啤酒，给两人都满上。

“然后呢？”莫凡终于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这串韭菜咸不咸”，“就这些画面？没别的了？比如有没有哪个前世留给你一张藏宝图，或者告诉你下期双色球号码什么的？”

王小二知道莫凡不会相信，连他自己到现在都还不相信。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有个声音。一个老头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说我是什么‘十世好人’，攒了十辈子人品，这一世要当‘阴阳使者’，能判阴阳两界的不公不平。还给了我什么‘赏善神眼’、‘斩天妖魔剑’，要我去完成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好人好事，然后就能……得道成仙。”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莫凡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这半分钟里，他吃完了那串韭菜，又拿起一串烤土豆片，蘸了蘸辣椒面。

“王小二，”莫凡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抬头，看着我。”

王小二抬起头。

“你听我说，”莫凡一字一顿，像老师教小学生认字，“第一，你被车撞了，这是真的，我们应该报警——早该报了，现在去估计连轮胎印都找不着了。第二，你出现在荒郊野外，这也是真的，我们应该搞清楚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干的——不过我猜对方现在也挺懵的，撞个人没撞死，还给人撞出个神仙编制。”

王小二张嘴想说话，莫凡抬手制止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说的那些画面，那个声音，那些什么前世今生的玩意儿……”

他凑近了些，鼻子都快碰到王小二鼻子了：“有两种可能。一，你脑震荡了，产生了严重的幻觉和妄想。这是科学解释，也是我最希望的，毕竟脑震荡好治，吃点药睡几天就行。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老天爷今天没吃药，那些玩意儿是真的……”

莫凡坐回椅子，摊开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真去当那个什么‘阴阳使者’，每天拿把剑到处斩妖除魔？你知道现在持械上街什么罪名吗？《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三十二条了解一下？还‘斩天妖魔剑’，名字挺唬人，过地铁安检的时候你怎么跟警察叔叔解释？‘同志您好，这是我的法器，能斩妖除魔’——信不信直接给你送精神病院？”

王小二愣住了。他以为莫凡会大笑，会拍桌子说他神经病，会掏出手机就要给他预约精神科——这些他都能应对。但莫凡这一通现实到骨子里的分析，让他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我不知道，”王小二老实说，声音里透着一股茫然，“我真不知道。我甚至不确定那些是不是真的。可能我就是被撞坏了脑子……”

“打住，”莫凡打断他，拿起酒杯和王小二的杯子碰了一下，“听着，不管是什么，我们一步步来。首先，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尤其是头部CT，看看里面是不是真多了个U盘，或者哪个前世给你留了张内存卡。”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其次，我们去派出所，把你被撞的事说清楚，就算找不着人，也得留个案底——万一那司机回头想想不对劲，来自首了呢？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莫凡往前倾身，表情严肃，“如果检查结果说你脑子没事，如果警察查不出什么，如果那些画面还在……那你先别急着去拯救世界。”

“但那个声音说，世间会有一场大灾祸……”王小二的声音弱下去。

“大灾祸？”莫凡笑了，他抬手划了一圈，指向周围，“兄弟，你看看这周围。”

夜市里热气腾腾，光膀子大叔在吹牛，白领在抱怨老板，小情侣在腻歪，学生们在争论游戏。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莫凡说，“房租、工作、失恋、烧烤摊、啤酒、月底要还的花呗——这些才是我们要面对的。什么阴阳使者，什么斩妖除魔，那是网文里的东西。就算退一万步，老天爷真瞎了眼选中了你……”

他拿起酒杯，又和王小二碰了一下：“你也得先活好这一世，对吧？第十世的王小二，快递员，二十五岁，刚失恋，疑似被谋杀未遂——这是你的现在。先把现在过明白了，再去想什么拯救世界。再说了……”

莫凡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有点歪的门牙：“你要真是什么十世好人转世，那你这第十世混得也太惨了点吧？租个破单间，送快递被站长骂，女朋友还跟人跑了——你们仙界这实习生转正考核标准是不是有点问题？”

王小二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那种“去他妈的”的笑。

“你说得对，”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先去医院，再报警。一步步来。”

“这才像话，”莫凡把烤腰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肉，这家的腰子烤得不错，今天我请客，给你这未来神仙压压惊——不过先说好，你要真成仙了，得保佑我中彩票啊，我也不贪心，中个五百万就行。”

两人重新开始吃东西，话题刻意转到了轻松的地方。但王小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莫凡虽然还在插科打诨，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完全相信，但也不是完全不信。

吃到一半，王小二起身去上厕所。回来时，莫凡已经又叫了几串烤鸡翅。

“怎么去那么久？”莫凡含糊不清地说，“还以为你掉坑里了，正想着要不要找根棍子捞你呢。”

“洗了把脸，”王小二坐下，“清醒多了。”

“清醒了就好，”莫凡把鸡翅推过来，“尝尝这个，甜口的，换换味。”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结账时莫凡抢着付了钱。走出大排档，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

“明天九点，市一院，我在门诊大厅等你，”莫凡说，“别迟到——迟到了我可不等你，我自己挂号看痔疮去。”

“知道了。”

“还有，晚上睡觉把门锁好，”莫凡的语气难得正经，“不管撞你的人是随机作案还是真有意的，小心点总没错。谁知道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王小二心里一暖，拍了拍莫凡的肩膀。

两人在街口分开。王小二走回出租屋的方向，莫凡去赶最后一班地铁。走了几步，王小二回头看了一眼，莫凡的背影晃悠着消失在转角。

他继续往前走。快走到小区门口时，经过一个垃圾站，旁边墙角蜷缩着一个睡着的流浪汉，身边放着个破碗。

王小二脚步没停，走了过去。但走了十几米，他停住，转身，折返回来。

他站在流浪汉面前，看了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弯下腰轻轻放进破碗里。

站起身，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非常清晰地看见——那个睡着的流浪汉身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蒙蒙的光，那光的颜色还在缓缓变化。

王小二猛地眨眼。

光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心脏狂跳，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眼花？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转身快步走进小区。

回到出租屋，关上门，反锁，加上防盗链。背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时间显示：23:47。

距离明天早上九点，还有九个多小时。

王小二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一步步来。”他低声重复莫凡的话，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看见前世的画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