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的秋老虎,在济南府的上空又烧了三日。
毒日头悬在天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把整座城池烤得滚烫。护城河畔的垂柳叶子卷成了细条条,蔫头耷脑地垂着,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替这世道哀嚎。黑虎泉的三眼兽头喷吐的水线,瘦得只剩指头粗细,落在青石板砌成的泉池里,溅不起半分波澜,池边的青苔都被晒得发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屑,飘在水面上,像一层破败的绿纱。
估衣市街口的大槐树下,那张黄纸写就的“金汁捐”告示,被晒得褪了色,边角卷了起来,在热风里哗啦啦地响。墨迹糊成一团,可上头“粪便为官产,私掏者严惩”的字样,依旧刺得人眼仁疼。只是如今的街口,早已没了前几日的喧嚣。前几天,百姓们还敢围在告示前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溅了一地,可自打军警把两个私掏粪水的汉子拖到街口,当着众人的面打断了腿,这估衣市就彻底静了下来,静得连风刮过的声音都透着股死气。
军警的巡逻队一趟接着一趟地过,挎着的步枪上了刺刀,寒光闪闪,映着日头,晃得路人心里发毛。百姓们低头赶路,袖管紧了又紧,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兵丁们寻了由头,抓进大牢里去。偶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路过,也不敢吆喝,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
日头爬到了头顶,毒辣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一串燎泡。街边的墙角下,蜷缩着一个年轻的汉子。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瘦高,却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粗布短褂,短褂上打了好几个补丁,露出的胳膊黝黑干瘪,肋骨根根分明,像一排立着的柴火棍。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纠结成一团,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只有一双眼睛,偶尔睁开时,透着一股饥饿的绝望,像濒死的野狗。
这汉子名叫李狗剩,是从鲁西逃荒过来的。家乡闹了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飞过,地里的庄稼连秆子都没剩下,颗粒无收。官府不仅不开仓放粮,反倒催缴赋税更急,爹娘被逼得走投无路,活活饿死在了家里。他用一张破席子裹了爹娘的尸首,埋在村头的乱葬岗,磕了三个响头,就揣着半块干硬的窝头,一路乞讨,走了半个多月,才来到济南府。
原想着城里的活路多,能混口饭吃,可谁知道,城里的日子,比乡下还要难熬。张宗昌的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什么房捐、地捐、人头捐,如今连拉屎撒尿都要收个“金汁捐”,百姓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粮施舍给他?他在济南府的街头晃荡了三天,粒米未进,渴了就喝几口护城河里漂着浮萍的脏水,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树皮,树皮刮得嗓子生疼,咽下去像吞了刀子。如今已是饿得头晕眼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瘫在墙角,等着死神来收。
一阵热风刮过,卷起了地上的尘土,迷了李狗剩的眼。他咳嗽了几声,喉咙里干得像是要冒火,咳出来的都是带着血丝的唾沫星子。他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街上的行人,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乞求,希望能有人发发善心,给他一口吃的。可路过的百姓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脸上刻满了愁苦,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同情一个陌生的逃荒者。
有几个穿着短褂的脚夫路过,肩上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压得腰都弯了。他们看到蜷缩在墙角的李狗剩,纷纷皱起了眉头,脚步顿了顿,却也只是叹了口气。
“这又是哪里来的逃荒的?”一个脚夫咂了咂嘴,干裂的嘴唇起皮,语气里满是无奈,“这年头,活着真难啊!”
“可不是嘛!”另一个脚夫叹了口气,扁担在肩上晃了晃,“张宗昌的金汁捐都出来了,往后连拉屎都要交钱,咱们这些穷苦人,早晚都得饿死!”
“听说城西那边,昨天就饿死了三个,尸体都被野狗拖走了……”
两人的对话声渐渐远去,李狗剩的心里,泛起了一阵酸楚。他想起了家里的爹娘,想起了那片被蝗虫啃食殆尽的庄稼地,想起了爹娘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狗剩,要活下去”的模样。眼泪忍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浅浅的沟壑,沟壑里积满了尘土,像是两道黑色的伤疤。
他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叫得撕心裂肺,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飞,连街上的脚步声都听不清了。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也许闭上眼睛,就能见到爹娘了。
“水……给我一口水……”李狗剩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气若游丝,飘散在滚烫的空气里,可没有人听见。
他的头越来越沉,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重得抬不起来。他的身体软软地往下滑,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瘫倒在了滚烫的青石板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泪痕。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鼻的臭味,像一把锥子,猛地把李狗剩从昏迷中熏醒了过来。
那臭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屎尿的骚气和腐烂的味道,直冲鼻腔,呛得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翻过来。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好半天才看清,自己躺在一个低矮的窝棚里。窝棚的顶是用茅草搭的,破了好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的干草上。四面漏风,风一吹,茅草就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屎尿味,呛得他头晕脑胀。
“醒了?醒了就赶紧起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打雷一样。
李狗剩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短褂的汉子站在他的面前。这汉子四十多岁,身材矮胖,像个黑面馒头,脸上长满了麻子,坑坑洼洼,手里拿着一根长柄的粪勺,粪勺上还沾着些黄褐色的秽物,身上的衣服上沾着不少污渍,散发出一股和窝棚里一样的臭味,令人作呕。
“你……你是谁?”李狗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胳膊软得像面条。
“俺是这城里的粪把头,姓王!”王麻子撇了撇嘴,上下打量着李狗剩,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刚才路过估衣市,看你饿昏在了街头,心善把你拖了回来。说吧,小子,你叫啥?从哪儿来的?”
“俺……俺叫李狗剩,从鲁西逃荒来的。”李狗剩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俺爹娘都饿死了,家里的地被蝗虫啃光了,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王麻子听了,脸上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那笑容在麻子脸上,显得格外猥琐。他蹲下身,拍了拍李狗剩的肩膀,手掌粗糙,带着老茧,拍得李狗剩生疼。语气里带着几分诱惑,像是在引诱一只掉进陷阱的兔子:“逃荒的?那正好!俺这儿缺个干活的,你要是愿意留下来,保你顿顿有饭吃,饿不死你!”
“干活?干啥活?”李狗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火苗。只要能有饭吃,让他干什么都行,哪怕是下地狱,他也认了。
王麻子指了指窝棚外面,李狗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窝棚不远处,有一排用木板搭成的简易厕所。厕所的墙是用黄泥糊的,歪歪扭扭,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屋顶盖着茅草,门是两块破木板,关不严实,留着一道缝。厕所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官厕”两个字,字体歪歪扭扭,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着灰色工装的汉子,手里拿着粪桶,正从厕所里往外舀粪,动作麻利,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这股臭味。
“看见没?”王麻子咧嘴一笑,露出了两颗黄牙,黄牙上还沾着菜叶,“如今城里不是出了金汁捐嘛!督办张宗昌说了,城里的粪便都是官家的财产,不准私人随便掏粪。俺是官府任命的粪把头,负责管理城里的官厕,收取粪便,然后卖给乡下的地主。那些地主们,就喜欢用城里人的粪肥田,说是肥力足,能多打粮食。俺这儿正好缺个厕看守,专门看着这官厕,防止有人偷偷掏粪,顺便打扫打扫卫生,清理清理粪坑。”
李狗剩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虽然饿得发昏,可也知道,厕看守是个什么样的营生。说白了,就是个掏粪的,又脏又累,还被人瞧不起。在乡下,掏粪的都是最下等的人,连乞丐都不愿意和他们搭话。他好歹也是个庄稼汉,虽然逃荒,可骨子里还是有些要强的。
王麻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威胁:“咋?嫌脏?嫌累?那你就滚回街头去!等着饿死吧!这济南府的街头,每天饿死的逃荒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俺把你拖回来,算是仁至义尽了,别给脸不要脸!”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李狗剩心里的那点犹豫。他想起了爹娘饿死时,那张面黄肌瘦的脸,想起了自己这几天的饥寒交迫,想起了护城河里那股泔水的味道,想起了树皮刮得嗓子生疼的滋味。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打了个激灵。
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就算是掏粪,他也认了!
面子值几个钱?能当饭吃吗?能填饱肚子吗?在这乱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俺干!俺干!”李狗剩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王把头,俺愿意当厕看守!俺不怕脏,不怕累!只要能让俺吃饱饭,俺啥都愿意干!”
王麻子见他答应了,脸上的笑容更浓了,那狡黠的光芒,像是狐狸抓住了鸡。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两个黑乎乎的窝头,扔给了李狗剩。窝头落在干草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上面还沾着些尘土。
“喏!先把这个吃了!填填肚子!”王麻子的语气缓和了些,“这是俺的午饭,分你一半,算是给你接风了。”
李狗剩接过窝头,像是饿狼扑食一样,顾不上洗手,也顾不上窝头沾了尘土,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窝头又干又硬,像是石头疙瘩,噎得他直翻白眼,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却像是吃到了天底下最好的美食,大口大口地嚼着,连一点碎屑都舍不得浪费,吃完了一个,又抓起另一个,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
两个窝头下肚,李狗剩的肚子里终于有了点底,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不再像刚才那样软趴趴的了。他站起身,对着王麻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像虾米:“多谢王把头!多谢王把头给俺一条活路!俺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王麻子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从墙角拖出一套灰色的工装,扔给了他。工装料子粗糙,像是麻袋片,上面还沾着些秽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屎尿味:“把这个换上!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官厕的看守了!记住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打扫厕所,把粪坑掏干净,然后看着来往的人,不准任何人私自掏粪,不准任何人随地大小便!要是有人敢违抗,就报给俺,俺让官府的人来收拾他!”
李狗剩接过工装,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拨浪鼓:“俺记住了!俺一定好好干活!绝不给王把头惹麻烦!”
他拿着工装,走到窝棚的角落里,三下五除二地脱掉了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短褂。短褂脱下来,露出了他瘦骨嶙峋的身子,肋骨根根分明,像是一排琴键。他换上了灰色的工装,工装的料子很粗糙,穿在身上硌得慌,而且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屎尿味,可李狗剩却毫不在意。他知道,这身工装,就是他活下去的希望,是他在这济南府立足的本钱。
王麻子又扔给他一根长柄的粪勺,一个粪桶,还有一把扫帚。粪勺和粪桶都沾着些秽物,散发着浓郁的臭味,扫帚的毛都掉光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竹条。
“这些都是你的家伙什!”王麻子指了指这些东西,语气严肃,“从今天起,你就住这窝棚里了!吃喝拉撒都在这里,不准随便乱跑!官府的人会时不时地来巡查,要是发现你擅离职守,轻则扣工钱,重则直接扔进大牢里!记住了,小子,在俺这儿干活,就得守俺的规矩!”
“俺记住了!”李狗剩接过这些东西,沉甸甸的,却也让他的心,安定了下来。他终于有了一份营生,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再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街头流浪了。
王麻子交代完了事情,便提着粪勺,摇摇晃晃地走了。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警告李狗剩:“小子,好好干!别给俺惹麻烦!要是敢偷懒耍滑,或者勾结外人偷粪,俺打断你的腿,再把你扔到牢里去喂狗!”
窝棚里只剩下了李狗剩一个人。他看了看手里的粪勺和粪桶,又看了看窝棚外面的那排官厕,心里五味杂陈。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然会落到掏粪的地步。可他又能怎么办呢?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拿起扫帚,走出了窝棚。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他皮肤生疼,像是要烧起来一样。他走到官厕的门口,一股浓郁的臭味扑面而来,比窝棚里的还要浓烈,呛得他忍不住干呕了几声,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把刚才吃下去的窝头吐出来。
他定了定神,握紧了扫帚,开始打扫厕所周围的卫生。
厕所的周围,到处都是粪便和垃圾,苍蝇嗡嗡地乱飞,黑压压的一片,落在秽物上,发出“嗡嗡”的声音。蛆虫在地上爬来爬去,白花花的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李狗剩强忍着恶心,屏住呼吸,用扫帚把这些污秽之物一点点地扫到粪桶里,然后倒进旁边的粪坑里。粪坑里的粪水已经积了半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他每靠近一步,都觉得头晕目眩。
他干得汗流浃背,身上的工装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发了。可他却不敢停下来,他怕王麻子突然回来,看到他偷懒,怕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活路,又没了。他只能咬紧牙关,埋头苦干,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就在他打扫得正起劲的时候,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这男人油头粉面,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落在上面都能打滑,脸上带着几分倨傲,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短褂的随从,随从手里提着鸟笼,鸟笼里的画眉鸟叽叽喳喳地叫着,显得格外聒噪。
李狗剩认得他,他是城里的大地主刘老财,家里有几百亩地,是济南府有名的富户。听说,他是王麻子的大客户,专门收购官厕里的粪便,用来肥田。每次来,都要和王麻子喝上几盅,然后拉走几车粪水。
刘老财走到官厕的门口,皱着眉头闻了闻,鼻子皱成了一团,对着李狗剩呵斥道:“小子!新来的?厕所打扫得这么不干净!一股子臭味!要是熏坏了俺,看俺不告诉王把头,扣你的工钱!”
李狗剩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放下扫帚,对着刘老财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刘老爷息怒!小的马上就打扫干净!马上就打扫干净!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小的一般见识!”
刘老财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带着随从走进了厕所。随从连忙上前,掀开了厕所的门帘,刘老财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脸上的倨傲,像是在逛什么高档的酒楼。
李狗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狗仗人势的东西!”
可他也只能在心里骂骂,不敢说出口。他知道,在这个世道,有钱有势的人,就是天。他一个小小的厕看守,哪里敢得罪这些人?要是惹恼了刘老财,刘老财在王麻子面前说一句坏话,他就得卷铺盖滚蛋,重新回到街头,等着饿死。
他叹了口气,握紧了扫帚,继续埋头打扫。阳光越来越毒辣,他的皮肤被晒得通红,像是要裂开一样,可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一片火红,像着了火一样。李狗剩终于把厕所打扫干净了,地上的秽物和垃圾都被清理干净,苍蝇和蛆虫也少了许多。他累得腰酸背痛,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胳膊抬都抬不起来了。他走到窝棚里,瘫倒在干草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窝棚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泛起了一阵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每天掏粪、扫厕所,被人瞧不起,被人呵斥,这样的日子,真的是他想要的吗?他也不知道,这场荒唐的金汁捐,会给济南府的百姓,带来怎样的灾难。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军警的呵斥声,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在朝着这边过来。李狗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起了王麻子的警告,想起了擅离职守的后果,连忙从干草上爬起来,警惕地望向街头。
只见一队军警提着马灯,沿着街道走了过来,马灯的光线昏黄,在夜色里摇曳不定,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们的手里拿着步枪,枪上的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表情,像是在搜捕什么人。为首的那个军警,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声音粗粝,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都给老子看好了!仔细搜!要是发现有人私掏粪水,或者聚众闹事,直接抓起来!”
“督办说了,谁敢违抗金汁捐,就是和官府作对,格杀勿论!”
李狗剩吓得连忙缩回了窝棚里,大气都不敢喘。他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粪勺,手心全是冷汗。他不知道,这些军警是在搜捕什么人,是私掏粪水的百姓,还是别的什么人。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躲好,不能被他们发现,不能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偷懒。
夜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尘土,也卷起了官厕里的臭味,飘向远方。李狗剩蜷缩在窝棚的角落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充满了恐惧。他能听到军警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能听到他们的呵斥声,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哭泣声。
他不知道,这场由金汁捐引发的风暴,已经愈演愈烈,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而他这个小小的厕看守,也即将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中心,身不由己。
济南府的夜晚,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军警的脚步声,百姓的哭泣声,还有那篇“金汁捐”告示在风中哗啦啦的响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乱世的悲歌。悲歌里,满是穷苦百姓的血泪,满是世道的荒唐与无奈。
月光从窝棚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李狗剩的脸上,他的脸上,满是迷茫和恐惧。他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粪勺,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稻草,在这乱世的夜里,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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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李狗剩饿昏街头,为活命甘当厕看守》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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