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暮秋。
济南府督办公署的议事厅里,炭火盆烧得正旺,通红的火光舔舐着铜盆边缘,将满室的红木桌椅映得暖融融的。可厅内的气氛,却比外头的北风还要凛冽三分。
张敬山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上那件杏黄色丝绸长袍,被他圆滚滚的肚子撑得紧绷绷的,领口的盘扣崩开了两颗,露出里面雪白的纺绸小褂。他头上的瓜皮小帽歪在一边,帽檐上那颗拇指大的珍珠,随着他烦躁的晃动,折射出晃眼的光。他手里把玩着那对翡翠扳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双三角眼瞪着底下站着的一群幕僚,粗哑的嗓音像是破锣敲在石头上:“他娘的!十万大军,一天要吃多少粮食?要耗多少弹药?你们一个个都给老子装哑巴?”
底下的幕僚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为首的是财政厅长王怀庆,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布长衫,袖口磨得发亮,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的圆框眼镜,用一根麻绳拴着挂在耳朵上。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手指抖得像筛糠,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睛发花。
“大帅……”王怀庆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厉害,“山东这三年,旱蝗连着闹,黄河又决了堤,百姓们早就榨不出油水了。如今的赋税,已经加到了七十二种,连种地的锄头、纺线的纺车都要交税,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再加了。”
“没法加?”张敬山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哐当”一声翻倒,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没法加,老子的十万大军喝西北风去?老子的姨太太们穿粗布衣裳去?”
他站起身,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在厅里踱来踱去,军靴踩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参谋长李文彬身上。
李文彬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料子是上海产的华达呢,挺括得能立起来。他打着一条条纹领带,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能摔个跟头。他手里捏着一根文明棍,棍头镶着黄铜,在火光下闪着冷光。此刻,他正低着头,假装研究地面的花纹,生怕被张敬山盯上。
“李文彬!”张敬山的吼声,差点没把他的魂儿吓飞,“你他娘的倒是说句话!当初是谁撺掇老子,说济南府是块肥肉,来了就能吃香的喝辣的?现在呢?肥肉呢?”
李文彬打了个激灵,连忙挺直腰板,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大帅息怒,息怒啊!济南府确实是块肥肉,只是……只是前几任大帅刮得太狠,把油都刮干了。不过,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咱们肯想办法,总能挤出油水来的。”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张敬山瞪着他,眼里满是不耐烦,“你倒是说出来,要是再敢说些废话,老子把你扔到大明湖里喂鱼!”
李文彬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眼珠子转得飞快,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个又一个主意。可那些主意,不是太普通,就是太冒险,都入不了张敬山的眼。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月白色乔其纱旗袍的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正是柳如眉。
她今天换了一身新款旗袍,料子是刚从上海运来的,上面用金丝线绣着牡丹纹样,在火光下熠熠生辉。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雪白的脖颈,脖子上戴着一串南洋珍珠项链,珠子圆润饱满,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旗袍的开叉依旧很高,露出一双穿着长筒肉色丝袜的玉腿,脚上是一双红色的缎面高跟鞋,鞋跟足有四寸高,走一步,腰肢就扭一下,像风中的杨柳。
她手里端着一个描金漆盘,盘子里放着一壶洋酒和两个高脚杯。她走到张敬山身边,柔声道:“大帅,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来,喝口洋酒,解解乏。”
说着,她拿起酒瓶,给张敬山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猩红的酒液在高脚杯里晃动,像血一样。
张敬山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看着柳如眉那娇俏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伸手搂住她的腰,捏了捏:“还是我的小眉眉心疼我。这帮废物,一个个都是饭桶!”
柳如眉顺势靠在他怀里,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膛,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大帅,奴家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哦?”张敬山挑了挑眉,“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奴家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军国大事。”柳如眉抿着嘴笑,“只是前几天,奴家听府里的老妈子说,城外的粪夫们,每天挑着粪出城,都能赚不少钱呢。那些粪,能肥田,农户们抢着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文彬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大腿,高声道:“大帅!柳姨太说得对!粪!粪就是钱啊!”
张敬山愣了愣,皱着眉头:“粪?粪能值几个钱?”
“大帅,您可别小看这粪!”李文彬凑上前,唾沫星子横飞,“济南府有多少人口?少说也有几十万!每个人每天都要如厕,这粪,就是源源不断的财源啊!咱们把全城的公私厕所,都收归官营,派军警把守。百姓如厕一次,缴铜圆两枚;挑粪出城的粪夫,按斤计税,一斤粪收一个铜板!城郊农户的露天茅厕,也按人头交税,每人每月缴大洋一角!”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大帅您算算,几十万人口,每天就是几十万枚铜圆!一个月下来,就是几万大洋!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啊!而且,这税,不像别的税,百姓们天天都要交,躲都躲不掉!”
“这……这能行吗?”张敬山有些犹豫,“如厕也要交税,这也太荒唐了吧?百姓们要是反抗怎么办?”
“反抗?”李文彬冷笑一声,“大帅,您手里有十万大军,有机枪大炮,谁敢反抗?谁敢不交,就把他抓起来,关进大牢!再说了,这税,咱们给他起个好听的名字,就叫‘金汁捐’!金汁,多吉利的名字,听着就像能发财!”
“金汁捐……”张敬山嘴里念叨着这三个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沉吟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好!好主意!李文彬,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就这么办!明天就贴出告示,推行金汁捐!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王怀庆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连忙上前,急声道:“大帅,使不得啊!这金汁捐,实在是太荒唐了!百姓们已经苦不堪言,再征这种税,怕是会激起民变啊!”
“民变?”张敬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光一闪,架在了王怀庆的脖子上,“王怀庆,你他娘的是不是活腻了?敢跟老子唱反调?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
冰冷的刀锋贴着脖子,王怀庆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其他幕僚们,更是吓得把头埋得更低,生怕引火烧身。
柳如眉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她搂着张敬山的胳膊,柔声道:“大帅英明!这金汁捐,一定能让咱们财源滚滚!”
张敬山满意地点点头,收起佩刀,拍了拍李文彬的肩膀:“李文彬,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三天之内,把全城的厕所都收归官营,派军警把守!要是办得好,老子赏你大洋一万!”
“谢大帅!”李文彬激动得差点跪下来,他连忙躬身行礼,“卑职一定不负大帅所托!”
议事厅里的炭火,越烧越旺,映得众人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而此刻的督办公署外,北风正紧。
枯黄的树叶,被风卷着,在街道上打着旋儿。街边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几个晚归的百姓,缩着脖子,匆匆忙忙地往家赶,生怕遇上巡逻的军警。
城南的同福堂药铺,还亮着灯。
苏玉娘坐在灯下,手里缝着一件小孩的衣裳。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的头发梳成了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银簪,没有戴任何首饰,看起来干净利落。
药铺的学徒,小柱子,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走了进来:“玉娘姐,药熬好了。”
苏玉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药汤,吹了吹,轻声道:“今天街上的军警,好像比往日更多了。”
小柱子点点头,脸上满是担忧:“是啊,听说张敬山在议事厅里,跟幕僚们商量了一下午,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玉娘姐,你说,他会不会又要加税啊?”
苏玉娘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她看着窗外昏黄的灯光,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希望不要吧。”她低声道,“百姓们,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可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街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军警的吆喝声:“都听着!大帅有令,从明日起,全城公私厕所,一律收归官营!如厕一次,缴铜圆两枚!挑粪出城,按斤计税!违令者,严惩不贷!”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苏玉娘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小柱子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玉娘姐……他们……他们真的要征粪税……这……这也太荒唐了!”
苏玉娘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在济南府的另一个角落,陈默林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正在奋笔疾书。他的面前,摊着一张宣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都是控诉张敬山苛政的檄文。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陈先生!陈先生!”
陈默林放下笔,打开门,只见一个穿着短褂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满是焦急。
“出什么事了?”陈默林问道。
“陈先生,不好了!”年轻人急声道,“张敬山要征粪税了!叫什么……叫什么金汁捐!如厕一次,要缴两枚铜圆!”
“什么?”陈默林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把抓住年轻人的胳膊,声音颤抖着,“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年轻人点头道,“军警们已经在街上游街喊话了,说明天就开始实行!陈先生,这税太荒唐了,百姓们怎么受得了啊!”
陈默林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桌上的檄文,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腔里直冲头顶。
“苛政猛于虎!苛政猛于虎啊!”他喃喃自语,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檄文,紧紧地攥在手里。纸张被他攥得变了形,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胡闹下去!”陈默林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把这檄文,贴遍济南府的大街小巷!我要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张敬山的罪行!我要让他们,起来反抗!”
窗外的北风,越刮越紧。
督办公署里,依旧灯火通明。张敬山搂着柳如眉,喝着洋酒,听着幕僚们的阿谀奉承,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这荒唐的金汁捐,已经点燃了济南百姓反抗的怒火。
这怒火,终将燎原。
民国十四年的这个暮秋之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济南府的大街小巷,到处都回荡着军警的吆喝声。百姓们躲在被窝里,听着那刺耳的声音,一个个泪流满面,心如刀割。
他们知道,从明天起,连如厕这样的小事,都要变成一种奢望。
而这场由粪税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夜色深沉,北风如刀。济南府的上空,乌云密布,看不到一丝星光。一场席卷全城的抗争,正在悄然酝酿,即将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轰轰烈烈地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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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军费如山愁煞人,荒唐粪税心头起》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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