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血案

晨光透过窗棂，在学舍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最后一丝黑暗，却驱不散陆子悠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他和衣歪在榻上，不过眯了一个时辰，门外就传来了叩门声。

不疾不徐，三声一组，节奏刻板得近乎冰冷，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公事公办意味。

“陆子悠在否？学宫护法巡查，请开门问话！”

来了！

陆子悠瞳孔骤然一缩，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衫，又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这才缓步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两名身着学宫制式灰袍的护法，腰佩长剑，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如鹰隼。

为首那人年约四十，面白无须，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正是昨日南巷事件后，徐讲师提过的那位护法小队长严涛。

他身后的年轻护法则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在陆子悠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审视一个嫌疑犯。

“严护法。”陆子悠拱手行礼，语气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

“陆子悠。”严涛的声音比清晨的寒风还要冷，直奔主题，没有半句寒暄，“昨夜子时至丑时，你身在何处？”

陆子悠早有腹稿，面不改色地回道：“回护法，学生昨夜一直在学舍内温习功课，偶感困倦，便伏案小憩了片刻，直至天明方醒。”

他伸手指了指桌案——上面摊着密密麻麻的笔记，一盏油灯芯还在微微跳动，显然是彻夜未熄的样子。这是他回来后特意布置的痕迹。

严涛的目光扫过桌案，又落在陆子悠脸上，眼神依旧锐利：“可有人证？”

“学舍寂静，学生独居一室，并无旁人作证。”陆子悠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补充道，“不过昨夜亥时末，学生曾去院中公用水房打水，彼时水房有位值守杂役在场，或许他能为学生佐证一二。”

这话半真半假，亥时打水是事实，至于杂役能不能记住他，那就全凭天意了。

严涛不置可否，朝身后的年轻护法使了个眼色。

那名护法立刻跨步进屋，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床铺、窗台、桌底，甚至连墙角的木箱都没放过，检查得细致入微。

陆子悠站在一旁，面色如常，心头却微微绷紧——夜行衣和那根防身的木棍早已被他藏进了床板夹层，沾了泥水的鞋子也刷洗干净，晾在了窗外隐蔽处，料想他们查不出什么。

果然，年轻护法搜查了一圈，一无所获，只能对着严涛摇了摇头。

严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依旧冰冷：“昨夜城西听竹坊发生械斗，有数名不明身份者伤亡。学宫接到线报，此事或与院中学子有所牵扯。你近日参与西城工务，与百工坊、墨家子弟往来密切，昨夜可曾听闻或察觉任何异常？”

陆子悠心中猛地一凛。

械斗？伤亡？

是墨老那边出了事，还是墨桓遭遇了不测？

他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和疑惑，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械斗？伤亡？学生对此一无所知啊！昨夜一心温书，半步未曾踏出学舍，连窗外的动静都没留意。学生与墨桓师兄、荀师姐确因西城水渠之事有过合作，但昨日傍晚便已分开，各自返回学宫，之后便再无联系。”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又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严涛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最终却只沉声道：“墨桓昨夜并未返回其住处，至今下落不明。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何时何地？”

来了！果然绕不开墨桓！

陆子悠的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依旧镇定：“最后一次见墨师兄，是昨日傍晚在西城工地。之后我与荀师姐一同返回学宫，途中还讨论了水渠后续的修缮方案，到了学宫门口便各自分开了。学生当真不知他之后的去向。”

他刻意隐瞒了发现血衣的事。

在没弄清真相之前，这个消息绝不能轻易透露，否则只会引火烧身，解释不清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个荒废的后院。

严涛似乎没从他口中撬出任何有用的信息，脸色沉了沉，最后冷声道：“近期学宫内外不宁，你既牵涉其中，需谨言慎行，若无要事，勿要随意离院，尤其不准再涉足城西听竹坊一带！若有墨桓的消息，或是察觉任何异常，即刻上报！明白吗？”

“学生明白，谢护法提点。”陆子悠恭敬应道。

严涛这才带着年轻护法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门关上的瞬间，陆子悠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学宫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听竹坊械斗、墨桓失踪……昨夜他离开之后，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墨老是否安全？那件血衣背后，又藏着怎样的阴谋？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盘旋，陆子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找到荀青瑶互通消息，再看看徐讲师那边有什么安排。

他匆匆洗漱一番，随便扒了几口早膳，味同嚼蜡。随后便快步赶往格物院。

刚进院门，陆子悠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往日里书声琅琅的格物院，今日却一片肃静，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神色间满是不安和好奇。不少人看到陆子悠，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显然，关于西城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他在常理阁附近找到了荀青瑶。

今日的荀青瑶罕见地没穿学宫服饰，而是一身淡青色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却难掩眉宇间的忧虑和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陆师弟！”

见到陆子悠，荀青瑶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一把将他拉到僻静的廊柱下，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你昨夜……可曾出去过？”

陆子悠心头一紧，难道被她发现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反问道：“荀师姐何出此问？方才学宫护法还来学舍问话，我只说昨夜一直在温书。”

荀青瑶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聪慧的眸子里似乎藏着什么，却没有追问，只是语气凝重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重磅消息：“墨桓失踪了！昨夜他既没回墨家在城中的住处，也没归学舍！今早百工坊传来急报，他们增派去守护石函的人手，在黎明前遭遇了不明身份者的突袭！虽然勉强击退了对方，却有三人受伤，更要命的是——现场遗留的机关残片，分明是墨家的手法！”

陆子悠的瞳孔猛地收缩：“指向墨家？难道墨师兄他……”

“不可能！”荀青瑶断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墨桓行事虽有些孤僻，但品性刚直，绝不可能做出袭击同门、图谋石函的事情！可现场的痕迹太过蹊跷，再加上他昨夜失踪……学宫内部，尤其是法家那帮人，已经开始借机发难，质疑墨家的意图，甚至影射我们此前勘测西城水渠，根本就是别有用心！”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还有更麻烦的！昨夜听竹坊发生了激烈冲突，疑似是‘古机派’的残党和另一股不明势力交手，当场伤亡数人！学宫护法连夜封锁了现场，搜出了不少与上古禁制、机关相关的可疑物品！现在所有矛头都指向墨家内部的派系倾轧，甚至牵扯到了石函！徐讲师一早便被召去明理院接受质询，至今还没出来！”

一连串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在陆子悠耳边炸响。

百工坊遇袭，痕迹指向墨家；听竹坊械斗，牵扯古机派；墨桓失踪，下落不明。

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编织了一张大网，要将所有与石函、与墨家“非主流”派系相关的人，全都一网打尽！而他和墨桓，无疑是网中最显眼的猎物！

是谁在幕后推动这一切？是法家的李斯？还是其他觊觎石函的势力？又或者……是昨夜那些灰衣死士背后的组织，在清除线索、嫁祸于人？

“荀师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陆子悠沉声问道。

荀青瑶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当务之急，是找到墨桓，查清真相！我已经拜托了几位信得过的同窗和家中的关系，在城中暗中查访。另外，石函那边，学宫高层已经决定加派力量，今日午后，便会由儒、道、法三家，再加上学宫护法组成联合队伍，前往西城，在重重防护下正式启函查验！我们必须到场！”

正式启函？！

陆子悠心头剧震。

这么快？

看来这一连串的事件，已经逼得学宫高层不得不加快了步伐，或者说，是某些人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石函里的东西了！

“我们？”陆子悠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

“你、我，还有徐讲师——若是他能脱身的话。”荀青瑶看着他，目光恳切，“我们是石函的最初发现者和勘测者，必须到场提供说明。陆师弟，我知道此事凶险万分，但此时退缩，只会更惹人怀疑！况且……”

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总觉得，墨桓的失踪，与石函，与你我，都脱不开干系。我们必须弄清楚这背后的真相！”

陆子悠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石函的秘密，墨桓的下落，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黑手……这一切都在驱使着他，必须直面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好，我去！”陆子悠重重点头。

“不过在去之前，”陆子悠看向荀青瑶，斟酌着开口，“师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方才护法问话时，我隐瞒了一件事——昨夜返回学舍前，我路过城西一处荒废的后院，在那里，发现了疑似墨桓师兄的破损衣物，上面……还有血迹。”

“什么？！”

荀青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把抓住陆子悠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颤：“在何处？快带我去！”

“现在去，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还容易被人盯上。”陆子悠摇头，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午后的石函启封。我们可以将此事暗中告知徐讲师，或是一位值得信任的护法统领，让他们派人秘密勘查。我怀疑，墨桓师兄要么是遭人袭击囚禁，要么就是……被迫卷入了某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里。”

荀青瑶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此事我立刻设法通知徐讲师和荀家交好的那位护法统领。”

她看着陆子悠，眼中闪过一丝歉疚和担忧：“陆师弟，此事将你卷入得如此之深，我……”

“师姐不必如此。”陆子悠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路是我自己选的。况且，我们现在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荀青瑶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约定午后在格物院门口汇合，一同前往西城。荀青瑶匆匆离去，去安排后续事宜。陆子悠则走向常理阁，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将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一遍，为午后那场吉凶未卜的“启封大典”，做好万全准备。

然而，他刚走到常理阁门口，一个圆脸身影就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正是方槐。

“陆、陆师弟！不好了！出大事了！”方槐脸色惨白如纸，一把抓住陆子悠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刚才传来的消息！在城北废弃的铸剑池旧址，发现了墨桓师兄的佩剑！还有……还有一大片早已干涸的血迹！护法们已经赶过去了，说、说那里可能是第一案发现场！墨桓师兄他……他怕是凶多吉少了啊！”

铸剑池？

第一案发现场？

凶多吉少？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砸在陆子悠的头上。

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学宫明理院内，一场激烈的质询刚刚落下帷幕。

徐讲师面色沉凝地走出大殿，脚步沉重。李斯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嘴角挂着一丝冰冷而志在必得的笑意。他的手中，正捏着一份刚刚被几位学宫宿老签字认可的手令。

“徐先生。”李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徐讲师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午后石函启封，事关重大。为防万一，学宫决议，由我法家严律司主导现场秩序，并负责……对一切可疑人等，进行必要的审查。尤其是那位思路清奇，屡屡出现在关键之地的陆姓旁听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届时，还望徐先生，以大局为重。”

徐讲师的脚步猛地一顿，后背绷得笔直，袖中的双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场席卷学宫、牵扯多方势力的巨大风暴，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那位尚不知情的年轻“知行”者，猛烈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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