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点金台上红颜笑，佳人随针许芳心

自盛唐贞观起，国泰民安，庶民积粮满仓，商贾业起，帝都一片繁华，无人不敬重太宗皇帝治国有方。唐兴道缘，因太宗与老子同姓，却感恩于佛，因少林曾有助太宗成就千秋霸业。太宗尚武，确为文武双全之明主，故唐崇武之风日盛，江湖亦空前兴盛。江山代有才人出，一大批新门派如雨后春笋，林立于盛唐的每个角落。

有江湖人的地方就是武林，有武林的地方就一定有争斗。这种争斗不仅关乎个人荣辱，更象征着门派的兴与衰。所有与江湖有关联的人和事，都需有人担当，这便是武林的宿命。

江湖中有个神秘的地方曰望月镇。望月镇出名，不仅是因为那里赏月方便，更多是因为堆积如山的财富。但又不仅仅是财富有名，更因镇上的女子风姿卓绝。总之望月镇这个名字，说起便透着玄奥。越玄的东西就越吸引人，而吸引人的东西无非三样：金钱，地位，美人。

说起望月镇，人们会第一时间想起首富金不换。金不换是个大方的生意人，若大唐版图包含望月镇，这地方约莫是他从太宗皇帝手中求得的私人属地。就是这么一片无争斗的地方，却云集了数之不尽的江湖人，也藏着大唐半数以上的财富，且尽归金不换一人所有。

金不换为何坐拥如此巨富，无人知晓，也无人深究。在这里，最好的酒店 “观月阁” 宿一夜，需耗费斗金，却依旧夜夜客满。这里有最温婉的女子陪酒，有最醇的女儿红，有最华美的红床，总之一切皆是顶配。

金不换最喜欢做的事，不是在家数钱，也不是守着望月镇上的红颜，而是下棋。他棋艺平平，却嗜棋如命，就像嗜棋者耽于棋局，逐利者醉于金银一般。金不换是个粗豪汉子，说话带着几分江湖糙气，下棋时更是口无遮拦，喝着顶级的雨前龙井，兴之所至便唾沫横飞，时常溅到对手脸上。是以无人愿与他对弈，至少无自由身的武林人士，肯屈尊与这般粗人对坐手谈。这兴许是金不换最不招人喜的一点，除此之外，人人都愿与他相交 —— 毕竟，没人会嫌弃自己有个有钱的朋友。

金不换无妻，却有个鲜少有人见过的女儿。既少有人见，又何来 “绝色” 之说？此事说来有据，大唐武林有 “四不得” 盛传：东有冥妄湖，湖心绿岛数十亩，四季如春却舟楫难渡，此为一不得；西有黄沙万里，将地域划为两极，无人能穿越黄沙，探知彼岸究竟，此为二不得；北有日行千里的雄驹，唯太宗皇帝的 “傲翔宝马” 可与之匹敌，却无人能驯服，此为三不得；南有佳人金庭庭，知书达理，遍通武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据传肤如凝脂，指若春葱，体透暗香，唇如朱丹，偏是金不换的掌上明珠，旁人求而不得，此为四不得。

且说这金家小姐金庭庭，可把金不换愁白了头。芳龄二十有余，待字闺中，既不出门结交友人，也不过问家业庶务。她遍读经史子集，却学而不用；通晓琴棋书画，也从不向外人炫技。除却贴身的一两个丫鬟，无人知晓金庭庭终日在闺阁中做些什么。实则，金庭庭最爱去的，是府中那座最高的藏书阁楼。阁楼西窗推开，正可望见镇中最繁华的街市，以及街角那家名动四方的“观月阁”酒楼。

近些时日，她养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习惯：每日午后，屏退丫鬟，独坐西窗下。目光掠过重重屋瓦，总能定格在观月阁二楼临窗的同一个位置。那里，总坐着一个青衫少年。

他只点一壶最寻常的烧刀子，两碟清淡小菜，一坐便是整个下午。不看来往繁华，不听楼内笙歌，只是望着远空出神，周身透着一种与这富贵镇格格不入的“静”。

起初只是好奇，直到那一日——

街市上忽起骚乱。一个卖唱老翁不慎将水泼到了当地帮会头目的新靴上，被一脚踹翻在地，怀中赖以维生的破旧月琴被夺，眼看就要被砸个粉碎。围观者众，却无一人敢上前。

金庭庭扣紧了窗棂，心道老翁遭此一脚，命定休矣。也就电光火石间她看见那青衫少年放下了酒杯。并未起身，只信手从竹筒中抽出一支牙签，于指间轻轻一弹。

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没入市井喧嚣。

楼下，那头目举琴的手腕蓦地一麻，月琴脱手坠下。眼看要砸在地上，那琴身却在空中莫名一旋，竟稳稳落回老翁惊颤的怀中。

众人愕然四顾，寻不见出手之人。头目惊疑不定，骂咧着走了。老翁抱琴涕零，朝虚空胡乱作揖。

而阁楼上的少年，已重新执杯，望向天际，神色静如古井，仿佛方才那精准如神、举重若轻的一弹，不过是拂去袖上尘埃。

窗后的金庭庭，却在那一刻，听见了自己心跳如擂。他知道的是少年的随性洒脱和他执杯中酒一样的春吹，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青衫少年来自黄沙之外，他的江湖就是师父嘴中的穿过大漠风沙，他的师父没有告诉他江湖是什么，江湖要干什么，或许江湖就像漠北的酒，干烈，而这里只有号称烧刀子的酒才会让屈南昭感觉到烈，也只有叫烧刀子的酒才会让他觉得他还是漠北黄沙外的人，那跑死三头白骆驼才穿越过来的黄沙百丈，他还走过边城，边城人脸那种让人心痛的沧桑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而金庭庭她今日看见的不是高深武功，而是一种她从未在望月镇、乃至想象中见过的“人”：事了拂衣去，心静如平湖。那是一种与她周遭算计、贪婪、喧嚣全然相反的质地。

夕阳的金辉漫过窗棂，为他侧影镀上光晕。他坐在那里，像一幅题在浮世绘旁的留白诗句。

金庭庭沉寂了二十年的心湖，被这颗遥远的石子，击中了最深处的涟漪。

自那日后，她远望的时间更长了。她不知他姓名来历，却莫名觉得，那方寸酒座间，有着比她的黄金闺阁更广阔的天地。

忽一日，金庭庭向金不换言明，欲觅一如意郎君，随之浪迹江湖。许是深闺寂寞，金不换不敢怠慢，金不换惊问欲寻何样人物，她沉默片刻，只道：“我要寻的人，须是见了这满镇黄金而不眯眼，见了女儿容貌而不失魂的人。一个能看见‘金庭庭’而非‘金不换之女’，让我感觉‘平静’之人。”

金不换当即广撒名帖，邀天下豪杰俊彦齐聚望月镇。一时之间，上至朝堂贵胄，下至江湖后辈，纷至沓来，却无一人能入金庭庭的眼。金不换恨得牙痒，直叹这盛世大唐，竟无一人配得上自家女儿。

望月镇有乡俗，每年三月十五举办祭月大典，当日需忌饮忌食一日，所有开销皆由金不换一人承担。这一年的祭月大典，金庭庭又言，定要在此日觅得良缘。金不换不敢有半点耽搁，早在三月初三，便命人一夜之间，在镇上最豪华的客栈与酒楼之间，修建了一座纯金打造的楼阁。楼阁通体金黄，阁柱上更用皇家独有的拉丝技艺，镶嵌龙凤金纹；楼顶耗费数千颗南海珍珠装饰，珠帘则由帝都特产的羊脂白玉串成，奢华至极。金不换扬言，待金庭庭出嫁，他便散尽万贯家财，远赴东海冥妄湖的孤岛，从此不问世事。

是以三月初始，望月镇便人满为患。凡是能容身的地方，皆住满了人，就连昔日的牲口棚，也被人高价租下。美人只有一个，能继承金不换财富的人也只有一个。人人都想成为下一个金不换，贪婪果然是众生的通病。

望月镇最有名的香火铺，当属赵老三的铺子。他制的香烛，全天下除了宫廷，便只有金不换能日日享用。用赵老三的话说，金不换就算天天买他的香来吃，他也供得起。是以赵老三也算个有钱人，偏生是个小气的手艺人。他爹娘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赵老三自幼过惯了苦日子，最怕饿肚子。他赚来的钱，多半花在金不换的酒楼里，吃香喝辣。是以不管金不换给赵老三多少银子，最终还是流回自己的口袋，这便是金不换能日日享用顶级香烛的缘由。

赵老三的香，是用东冥湖一种火红色的 “烈火鱼” 骨头特制而成，且唯有他能捕到这种鱼，香烛的价格自然由他说了算。他制的烛，是东冥湖凝脂白玉鱼的鱼肝油凝固而成。全天下能在东冥湖捕到此鱼的，唯有赵老三一人，这也是他能跻身望月镇富人之列的原因。

祭月大典所用的香烛，皆出自赵老三之手。传说单是大典这一日的用量，便要耗去赵老三除了吃饭之外的所有时间。金不换对此要求严苛，香烛的数量多一支不行，少一支也不行；燃烧的时长，长一秒不行，短一秒也不行。由此可见，赵老三的手艺绝非浪得虚名。

三月十五，宜祈福、嫁娶，忌开市、安床。

事前金不换早已请人测算时辰，卯时一刻为最佳吉时。吉时一到，金不换高声宣布祭典开始。早在卯时之前，望月镇的街头巷尾便已水泄不通，唯独一条从金府直通望月台的青石路，空无一人。

祭典仪仗浩浩荡荡：五畜之首 —— 熊、虎、鹿、牛、羊，由十名家丁抬着，走在最前；活飞禽十三式，鹤、雁、鹰、鹳之属，皆被废去翅膀，由八名家丁抬着，紧随其后；再往后是二十六式瓜果，由六人抬着。仪仗中更有长角十四台，礼乐器具二十八架，音律铿锵，悦耳动听。百丈礼花备下千余架，赵老三制的香烛遇风不灭，遇水不息，香气怡人，盈数里不散。从金府至望月台有数里之遥，整支祈福队伍的长度，恰好与此相当，不长一人，不短一人。金不换一身素装，不紧不慢地自队尾行至队首。

望月台中央，有一座汉白玉砌成的亭阁，名曰望月亭。亭匾为前朝书法大家薛道衡所书，字体流动放逸，映带连绵，豪放之中不失文雅。待金不换行至望月亭时，所有祭典器物已由家丁规整到位。刹那间，礼花齐放，号角长鸣。这一日，望月镇所有人都需忌食，待到入夜，无论晴雨，天际定会悬一轮皓月。唯有在此日祭月，方能赏到世间最纯粹的月色。

金不换率先跪地，一众下人紧随其后，虔诚祈福。他口中念念有词，无人知晓他说了些什么，也无人知晓他是否诚心。只知他这一跪，便要持续数个时辰。祈福之后，便是静待天黑。以往的祭典，从没有这般多的江湖人士齐聚，唯独这一次，人人翘首以盼 —— 只因金不换的女儿，要在点金台上抛金丝缎彩，得彩者，便能成为他的乘龙快婿。是以数个时辰之后，所有人都齐聚观月阁外，盼着好运降临。就算无缘得到亿万家财，能一睹 “四不得” 中金庭庭的芳容，也足以了却平生之憾。

点金台上，金庭庭淡妆素裹，脸上蒙着一层半透的纱巾。薄薄一层纱，如何能遮住她眉宇间的英气与高贵？绣锦长裙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恰到好处，不见一丝累赘。美人风骨，只一眼，便足以让人心醉。

金不换登上点金台，向阁楼下的众人拱手道谢：“感谢武林各位豪杰赏脸！我金不换既非显贵，也非武林名宿，何德何能，得诸位齐聚于此？今日我有言在先，凡夺小女庭庭缎彩者，无论年纪长幼，出身贵贱，皆能成为我的女婿。待小女出嫁，我便一人远赴东溟湖孤岛，了此残生，从此不再过问世事！” 言罢，他再次拱手道谢。

金庭庭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有人甚至暗中揣测，这位绝色佳人莫不是个哑巴？即便如此，能娶得这般美人，再坐拥万贯家财，纵是哑巴，也值得！台下众人早已摩拳擦掌，只待金庭庭手中那条由万条金丝编织而成的鎏金缎彩脱手。

人群中，早有人按捺不住，高声喝道：“姑娘快抛吧！” 话音未落，便引来一阵嘘声。恰在此时，一阵清风拂过，金庭庭玉手轻扬，鎏金缎彩随风飘出，宛如一片金色的流云。缎彩之上，印着她的生辰八字。她并未闭眼，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伸出的手、涨红的脸、渴求的眼。就在她心中最后一点火光将熄时，她看见了观月阁窗边的他。

他也在看她。

但不是看她的容貌，不是看她的华服，而是直直看进她的眼里。那一刻，金庭庭忽然明白：这个人知道。知道她的厌倦，知道她的等待，知道这副绝世容颜下锁着一个多么渴望自由的灵魂。

然后他移开视线，饮尽了杯中酒。

刹那间，台下乱作一团！各路人马犹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使出看家本领，争夺缎彩。人群大乱，拳脚相向，刀剑出鞘，死伤在所难免。混乱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缎彩数次被抢到手，又数次被击飞，始终难分胜负。

忽闻人群中传出一声尖锐的苍老女声：“一群愚蠢无知之辈，竟为一介女子，争得头破血流！” 话音刚落，三道冷光自阁楼下的阴影中射出，不偏不倚，正中鎏金缎彩！缎彩被银针牵引，竟直直朝着点金台上的金庭庭倒飞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观月阁中，一名正自斟自饮的少年身形爆动，宛如惊鸿掠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至半空。他二指如钳，稳稳夹住银针，连同那条鎏金缎彩一同握在手中。少年落地，依旧带着几分似醉非醉的慵懒，朗声道：“罪不归于台上的姑娘！” 言罢，将他夺下缎彩，掷回柱上，转身离去时，金庭庭笑了。这一笑，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她终于等到了——一个见了黄金不动心、见了美色不失魂，甚至见了这场盛大荒唐，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的人。

‘你要走，’她在心里对他说，‘那我便跟你走。’

足尖一点，绣锦长裙如绽放的夜昙，她追向了那个唯一看懂她的人。”

“金不换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良久，从怀中掏出一枚陈旧的暖玉。这是他妻子，也是金庭庭母亲的遗物，他带在身边已有十余年，他想给她，但是她的身影离去是那么的迅速，仿佛当年让他学着自保的轻工就是为今日而准备的。

‘老爷，要不要追？’管家急问。

金不换摇头：‘我困了她二十年，用黄金、用宠爱、用担心。但她母亲临终前说，庭庭命里属于江湖。’他将暖玉收回怀中，‘那少年……我三日前查过了，不仅仅是那个少年，这个望月镇所有的外乡人他都查过。漠北黄沙的孩子，本就不容易了。’

“莫不是人都找不着来时路的漠北”管家问道？

‘所以啊，’金不换转身，背影竟有些佝偻，‘能从那地方走出来的人，配得上我女儿。’

原来这场招亲，从来不是父亲为女儿选婿。

而是一个父亲，在为注定要远行的女儿，找一个能陪她走到最后的人。”

就在屈南昭要离去时，人群中人开始骚乱，换做是任何一个人今天怕是都不会让屈南昭轻易的离去，他这一走便是带上了望月镇最大的财富和望月镇最美的女人，试问天下英豪又有几人真正勘破了这俗气，没有，没有多少人，不夸张的说但凡这几天来望月镇的人都没有勘破人世间这份最直白的俗气，或者也没有必要勘破这份俗气。

人群中首先不乐意的是号称烈火短刀秦广树的江湖人，他粗狂的嗓音叫嚣着“哪里来的黄口小儿，敢抢爷爷的缎彩！” 一声暴喝响起。一柄短刀泛着森冷的寒光，带着破风之声，直射少年背心。出刀者不是别人，正是烈火短刀秦广树，他的为人和他脸上那道疤痕一样丑陋，在怒极之下更显狰狞。

少年头也不回，听风辨位，身形向左微侧，短刀擦着右肋划过，“夺”的一声钉入身后木柱。他这才转身，瞥了秦广树一眼，语带讥诮：“烈火短刀秦广树？就凭你这等货色，也配说缎彩是你的？”

秦广树怒极反笑，反手抽出腰间另一柄短刀，双刀在掌中一转，刀光如匹练般卷向少年。他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双刀连环劈斩，一刀快似一刀，刀风呼啸，竟将地上尘土卷起三尺高。

少年不退反进，脚踏七星步，在刀光中穿梭。秦广树一刀横扫他腰间，少年猛地一仰身，刀锋贴着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不待秦广树变招，少年右腿如鞭扫出，直踢对方膝盖。秦广树慌忙后撤，却见少年这一腿半途变向，足尖在他手腕上一点。秦广树只觉手腕一麻，短刀险些脱手。

“好小子！” 秦广树怒喝一声，双刀舞得更急，刀光如一团银色旋风将少年围在中间。少年却似风中柳絮，随刀势起伏，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杀招。如此缠斗十余招，少年忽然轻叹一声：“你的烈火刀法，徒有虚名！”

话音未落，少年身形骤然加快。秦广树只见眼前人影一晃，少年已欺近身前，左手如电扣住他右手腕，拇指在他脉门上一按。秦广树半边身子一麻，右手短刀“当啷”落地。少年右掌同时拍出，看似轻飘飘，印在秦广树胸口时却发出一声闷响。秦广树如遭锤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观月阁栏杆，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再也爬不起来。

“好猖狂的小子！让老夫来会会你！” 人群中，又有一人飞身而出。此人手持长剑，正是观鹤门的铁空堂。他长剑一抖，剑尖颤出七点寒星，分刺少年眉心、咽喉、心口等七处要害，正是观鹤门绝技“七星夺魄”。

“铁老爷子，你这把年纪，也来凑这热闹？你是要把那进价大小姐弄回家当第几房小妾。” 人群中有人起哄。少年却不理会，眼见剑尖已至身前，忽然身形一矮，竟从剑光下滑过。铁空堂一剑刺空，立即变招，长剑下劈，如银河倒泻。少年不闪不避，左手衣袖一拂，袖中灌满内力，如铁板般拍在剑身上。

“铮”的一声，长剑被震得向上荡起。少年趁势抢入中宫，右手中指一曲一弹，正中剑脊。这一弹力道奇大，铁空堂只觉虎口剧震，长剑几乎脱手。他暗叫不好，急忙后撤，少年却如影随形，左手二指并拢，疾点他胸前大穴。

铁空堂横剑格挡，少年指尖在剑身上一点，借力翻身跃起，凌空一腿踢向他面门。铁空堂举剑上撩，少年腿势忽变，足尖在他剑锷上一踩，身形再度拔高，如苍鹰盘旋，竟从他头顶翻过。落地时反手一掌拍在他后心。

铁空堂向前踉跄几步，总算稳住身形，回头时老脸已涨得通红。他深吸一口气，长剑缓缓举起，剑身竟隐隐发出嗡鸣之声。少年见状，神色终于认真起来，双脚不丁不八站定，双手虚抱成圆。

两人对峙不过一息，铁空堂骤然发动。这一剑再无花巧，直刺少年心口，却快得只剩一道流光。少年不退不让，右手探出，竟再次以二指夹向剑尖。铁空堂心中暗喜，这一剑他已用上十成功力，岂是手指能夹住的？

然而双指与剑尖相触的刹那，铁空堂忽觉剑上力道如泥牛入海。少年二指一旋，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顺着剑身传来。铁空堂急忙运功相抗，却听得“咔嚓”一声脆响，精钢长剑竟从中间断为两截！

几乎同时，少年左手已扣住他持剑的手腕，一拧一送。铁空堂站立不稳，向前扑出，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断剑脱手飞出数丈。

“铁老爷子的剑法虽精，可惜内力不纯。” 少年甩了甩手，淡淡道，“这把年纪，何必和年轻人去争个长短？”

他不再看铁空堂，足尖一点，身形如鸿雁般掠起，几个起落已到数十步外。

就在屈南昭转身离去的刹那，金庭庭眸光一亮，再不迟疑！她足尖一点，身形如一缕青烟，随之跃出，尾随少年而去。谁也未曾想到，这位看似温婉的大家闺秀，轻功竟如此卓绝，丝毫不亚于那少年！一袭绣锦长裙随风飘舞，宛如九天仙子。一袭绣锦长裙随风飘舞，疾风中，蒙在她脸上的纱巾被吹落，露出一张绝世容颜。眉如远山，眸若秋水，肤如凝脂，唇如朱丹。那是一张让人见之难忘，甘愿为之倾尽所有的脸！

屈南昭听得身后衣袂破风之声，回头一看，险些以为自己酒意未散，花了眼——那位点金台上恍若神女的金家大小姐，此刻正提溜着绣锦裙摆，踩着屋瓦，跑得比漠北偷羊的沙狐还利索，眨眼就到了他身后三丈处。

他停下脚步，有些发懵：“姑娘……你这是？”

金庭庭也站定，微微喘息，颊边飞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理了理微乱的鬓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出口的话却让屈南昭更懵了：“我跟你走。”

“啊？”屈南昭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醉了，“跟我……去哪儿？”

“江湖。”金庭庭答得干脆，见屈南昭一脸“这姑娘是不是被刚才的阵仗吓傻了”的神情，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今晚月亮圆不圆，“你刚才转身就走，甚合我意。我觉得，跟你去江湖，比留在望月镇数金子有意思。”

屈南昭挠了挠头，漠北的风沙教会他很多，唯独没教他怎么应对这种场面。他斟酌着词句：“金姑娘，你看啊，我这人……穷，就一把剑，一壶酒钱还得算计着花。江湖路远，餐风露宿是常事，说不定还得跟人打架，你……”

“我知道。”金庭庭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锦绣袋子，随手抛了抛，里面发出令人心安的金玉轻撞声。“我带了点‘路费’。打架我看了，你还行。至于餐风露宿……”她微微偏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属**金小姐的挑剔，旋即又被更大的兴致覆盖，“听说江湖上的野趣，是观月阁的红纱帐比不了的。”

屈南昭看着那袋足以买下一个小镇子的“路费”，又看看眼前这位显然对“江湖野趣”存在某些美好误解的绝世佳人，忽然觉得头更疼了。他试图讲道理：“令尊那边……”

“我爹？”金庭庭眨眨眼，“他大概正一边心疼他的金子，一边欣慰他闺女终于肯出门了吧。放心，他找人算过，说我命里有此一遭。” 这话半真半假，但语气笃定得让屈南昭无言以对。

两人站在渐渐暗下的街巷阴影里面面相觑。一个觉得对方是麻烦，天大的麻烦；另一个觉得对方是出路，唯一的出路。

最终还是屈南昭败下阵来。倒不是被那袋金子打动（虽然确实很让人心动），而是他忽然想起师父仲钦偶尔醉后的唏嘘：“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刀剑加身，是美人恩重，尤其当这美人还特别有主意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跟着可以，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江湖险恶，得听我的。”

金庭庭点头：“合理之时便听。”

“……第二，钱财不可露白，你这袋子，收好。”

金庭庭痛快地把袋子塞回袖子，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懂，财不露白，我爹教过。不过他说的是防止别人偷，我看主要是防他自己忍不住又撒出去。”

屈南昭自动忽略了后半句：“第三，若遇危险，保全自己为先，不用管我。”

这次金庭庭没立刻答应，她看着屈南昭，目光清澈：“那若你遇危险呢？”

“我？”屈南昭拍了拍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剑，脸上终于露出点属于漠北少年的、带着砂砾气的傲然，“我的剑，不是吃素的。”

“巧了。”金庭庭微微一笑，素手一翻，也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柄长不盈尺、幽光内敛的短剑，样式古朴，绝非装饰。“我防身的家伙，也不太爱吃素。”

屈南昭瞳孔微缩，他竟没看出她身上藏了兵器。这金家大小姐，似乎比传闻中的的，还要“有趣”那么一点。

“成交？”金庭庭伸出手，不是大家闺秀的纤纤玉指，而是手指修长有力，虎口有不易察觉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抚琴，或许也握过别的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屈南昭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雀跃与坚定的光，忽然觉得，带上她，或许……也没那么糟？至少，这一路不会无聊了。

他伸出手，与她击掌为誓。“成交。”

就在两只手轻轻一拍的同时，远处望月台方向，最后一批礼花“咻——嘭”地炸开，绚烂的光芒映亮半边天，也映亮了两张年轻的脸。

屈南昭抬头看了看天色：“得赶紧走，再晚些，怕是真走不利索了。” 他可是领教了那些江湖客对“金不换女婿”这个位置的热情。

“金姑娘。”

“嗯？”

“你们望月镇的大小姐……都这样吗？”

金庭庭答道：“那倒不是。主要看爹是谁，以及……”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以及憋了多少年。”

月色悄然爬上柳梢，清清冷冷地照着这片树林，也照着林中这两个刚刚结伴、前途未卜的年轻人。远处望月镇的喧嚣与辉煌渐渐被夜色吞没，而属于他们的江湖。

“接下来去哪儿？”金庭庭问，语气里没有迷茫，只有探寻。

屈南昭望向南方沉沉的夜幕，说道“不知道’。继而又说道：“跟着我这么一个连去那里都不的人怕不怕。”

“怕？”她眼眸在月光下清亮如泉，“在望月镇看了二十年一模一样的月亮，那才叫可怕。” 她走到屈南昭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绣锦衣裙拂过沾露的草叶，“走吧，屈少侠。让我看看，你剑下的江湖，是不是比说书先生讲的更有趣些。”

屈南昭不再多言，只是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稳了些。两人身影没入柳林更深处，向着未知的南边行去。

一场乱哄哄的争夺，就此落幕。众人悻悻散去，再无人去争抢那根钉在柱上的缎彩 ，也再也没有人愿意留在这里看月亮，只道是从此世间，再无待字闺中的金庭庭，也无望月镇首富金不换了。一同消失的，还有什么？无人知晓。

唯有赵老三之流，暗自叫苦。没了金不换这个金主，他的香烛再也无人问津，也再无钱去酒楼大吃大喝，只能重回苦日子。

金不换缓步走下点金台，向在场的众人再次拱手道谢：“诸位，祭典仍需继续。明日，我便会离开望月镇。镇上所有事务，皆由我那女婿的管家代为打理。”

人群闻言，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人去楼空，财色两空，再留在这望月镇，还有何意义？众人纷纷离去，生怕被熟人撞见，失了风雅。纵是一场闹剧，也要体面收场。

这一年的月色，依旧圆满皎洁。望月镇的三月十五，本就是赏月的最佳时节。这里的月，纯粹得让书法大家都自愧弗如。望月镇之所以叫望月镇，不正是因为它是赏月的绝佳之地吗？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没有了。

因为从这个夜晚开始，这里再无金不换。

只有依旧的月色，依旧的繁华，和一段江湖传说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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