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光映着陈阳的脸,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时间地点?”
他按下发送键,拇指在手机边缘摩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客厅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神经上。
十秒钟后,手机震动。
陈阳低头看屏幕。
“今晚八点,南城图书馆旧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带上钥匙。”
发信时间显示现在早上八点十二分,距离见面还有将近十二个小时。陈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不大,是那种细密的毛毛雨,窗户玻璃上凝结着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绿。
他转身看向客厅。供桌上的遗照相框还摆在那里,玻璃上的裂缝清晰可见,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过爷爷的咽喉。陈阳走过去,伸手碰了碰玻璃表面,冰凉。裂缝边缘很锋利,他收回手指,指尖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
不能就这么等着。
他走到门厅,从挂钩上取下桃木剑。剑身是老桃木制的,表面已经包浆,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有种温润的质感。爷爷说过,这剑是陈家的传家宝,到他这代已经传了四代,每一代都用它处理过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具体处理过什么,爷爷没说。
陈阳握着剑,从一楼开始。
他检查了大门,锁是新式的防盗锁,钥匙是扁平的合金片,和那枚生锈的“慎入”钥匙完全不是一个年代的东西。厨房、卫生间的门都没有锁,只是普通的木门配球形把手。客厅通往阳台的门是推拉式的,用的也是现代锁具。
他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木制台阶已经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陈阳走到一半时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
木板上,正在渗出细小的水珠。
不是雨水渗进来那种大片的水渍,而是一颗一颗的水珠,从木质纹理里慢慢冒出来,像人出汗一样。陈阳蹲下身,伸手去摸。水珠很凉,触感滑腻。他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指尖残留的触感很奇怪,不是普通水的清爽,而是一种黏稠感,像稀释了的胶水。
陈阳站起身,继续往上走。越往上,水珠渗得越多。到了二楼走廊时,地板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光线照上去,反射出湿漉漉的光泽。
他先检查了自己的卧室,锁是普通的房门锁。隔壁是书房,也没有特别的锁具。走廊尽头是那间空置的客房,门把手蒙着一层灰,锁眼也是现代样式。
只剩下阁楼了。
阁楼入口在走廊尽头,天花板上有个方形的活板门,旁边挂着一把木梯。陈阳架好梯子爬上去,活板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铁质的,已经锈迹斑斑。他凑近看锁眼,是那种最简单的弹子锁,锁眼很大,和“慎入”钥匙的齿形完全不符。
陈阳准备转身下去。
就在他目光移开的瞬间,余光瞥见了走廊另一头的储藏室。
那间储藏室他从小到大很少进去,印象里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旧家具、破箱子、不用的被褥什么的。储藏室的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门上有一把黄铜色的锁。
陈阳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储藏室门前。
门缝下方,有水渍。
深色的水渍,不是从门里流出来的那种,而是从门缝下方慢慢往外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把水推出来。水渍蜿蜒向前,流过了半个走廊,已经快到他的脚边了。
陈阳后退一步,盯着那扇门。
储藏室的门锁,是黄铜弹子锁。
锁眼周围的黄铜已经氧化发黑,但锁体本身保养得还不错,没有太多锈迹。陈阳弯下腰,仔细看锁孔。锁孔周围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不是冰,而是像盐霜一样的东西,覆盖在金属表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慎入”钥匙。
钥匙生锈的部分在手心里留下红褐色的痕迹。陈阳把钥匙举到锁眼前,比对了一下。
齿形完全吻合。
钥匙插进锁孔的过程很顺畅,没有卡顿,只是转动的时候,发出了一种令人牙酸的“咔哒”声。那声音不像是金属摩擦,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锁芯里断裂的声音。
陈阳转了两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很沉闷。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
门向内滑开了一道缝,大概十厘米宽。一股味道从里面涌出来,浓烈的霉味混合着水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甜腥气。陈阳屏住呼吸,把门再推开一点。
储藏室里没有窗户,光线很暗。他摸索着在门边找到电灯开关,按下去。
灯没亮。
陈阳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白色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室内。
储藏室比他记忆中小,大概只有五平米左右。四面墙上钉着简陋的木架子,架子上堆着一些纸箱和布包,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地面是水泥的,积着一层灰。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口缸。
老式的陶制水缸,大约半人高,缸口直径有七八十厘米。缸体表面布满深绿色的青苔,有些地方青苔已经干枯发黑,像溃烂的皮肤。水缸上面盖着一块暗红色的布,布料很厚,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缘已经破烂,垂下来几条布条。
陈阳走近两步。
手电筒的光束照在水缸周围的地面上。
地面上,用朱砂画着三道同心圆。
圆画得很规整,三个圆环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最外圈的直径大概有两米,把整个水缸围在中央。朱砂的颜色已经褪得很淡,变成了暗红色,几乎和水泥地面的颜色融为一体。
但陈阳还是看出来了,这是“三阴聚水局”的镇压阵。
爷爷的笔记本上提到过这种阵法,是用来压制水脉阴气的。阵法一旦画成,就不能移动,不能破坏,否则压着的东西就会出来。
三道同心圆的外围,散落着七枚铁钉。
铁钉已经生锈,表面覆盖着红褐色的锈迹。钉尖全部朝内,指向水缸。陈阳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其中一枚钉子。钉身埋进水泥地里,只露出大约两三厘米,钉头上隐约能看到刻痕,是某种符文的简化版。
他站起身,目光落回水缸上。
红布盖得很严实,看不到缸里的情况。陈阳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红布的一角。布料的手感很奇怪,不是棉布那种柔软,也不是麻布那种粗糙,而是一种湿滑的、沉甸甸的质感,像浸透了水的皮革。
他轻轻掀开一角。
手电筒的光照进缸里。
缸里有水。
水很满,几乎要溢出来,水面距离缸沿只有一两厘米。水是黑色的,不是浑浊的黑,而是一种纯粹的黑,像墨,像深夜的海,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几乎完全被吸收,反射不出任何光亮。
陈阳把红布再掀开一点,让光能照得更深入。
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玻璃。
他把手电筒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光束垂直照向水面。光穿透水面的瞬间,陈阳看到水下大约十厘米深的地方,悬浮着一些细小的颗粒。不是灰尘,颗粒是半透明的,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像极细的冰晶。
他伸出左手,想去碰水面。
指尖在距离水面还有五厘米时停住了。
水的温度不对。
隔着空气,陈阳已经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水面散发出来,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刺骨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冷。他收回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作对比。脸颊是温热的,而水面的寒意,像冬天最冷的时候把手伸进冰窟窿里。
陈阳咬咬牙,重新伸出手。
这次他让指尖轻轻触到了水面。
冰。
刺骨的冰。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开始的,而是直接钻进指骨,沿着手臂往上爬,瞬间就冲到了肩膀。陈阳本能地想缩手,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这个姿势,他想知道水下有多深。
指尖没入水面大约一厘米。
就在这个深度,他感觉到水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水流,不是涟漪,而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他的指尖。触感很轻,像水草,像头发,滑腻腻的,带着和水温一样的寒意。
陈阳猛地抽回手。
指尖已经冻得发白,皮肤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小的水珠。他搓了搓手指,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再看水面。
刚才他指尖触碰的地方,泛起了一圈涟漪。
涟漪很小,从中心一点开始,慢慢向外扩散。但扩散到一半时,涟漪的形状变了。原本应该是圆形的波纹,突然扭曲了一下,变成了不规则的形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
陈阳退后一步。
水面继续波动。涟漪的中心开始向上凸起,不是水泡那种圆润的凸起,而是形成了一张脸的轮廓。
一张苍白的人脸。
五官很模糊,只能看出基本的形状: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色的凹陷,鼻子是凸起的一块,嘴巴是一条平直的线。但陈阳还是认出来了,这张脸的轮廓,和那张合影里站在爷爷左侧的中年男人一模一样。
就是那个在照片里睁开眼睛的男人。
人脸从水面下缓缓上浮,越来越清晰。陈阳能看到额头上细密的皱纹,能看到眼角下垂的弧度,能看到嘴角那条深深的法令纹。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睑在微微颤动,像随时会睁开。
陈阳继续后退。
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湿黏的摩擦声。
他低头看。
刚才干燥的水泥地面,不知何时已经浸满了水。水不深,大概只有一两毫米,刚好没过鞋底。水是透明的,但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浑浊感,像是掺了极细的泥沙。水面反射着手电筒的光,映出他晃动的人影。
而水面上,除了他的人影,还有别的东西。
水面倒映着天花板。
倒映着天花板上那些木质的房梁。
也倒映着……房梁之间,悬挂着的什么东西。
陈阳猛地抬头。
真正的天花板上,只有积年的灰尘和蜘蛛网,什么都没有。
他再低头看水面。
倒影里,房梁之间垂下来十几根细长的、黑色的东西,像绳子,像头发,像某种水生动物的触须。它们在倒影里缓缓摆动,有些已经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水面倒影里他自己的头顶。
陈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他不再看水面,目光回到水缸。
水面上,那张人脸已经浮到了最上层,五官几乎贴着水面。眼睛还是闭着,但嘴角的线条变了,从平直变成了一种微微上扬的弧度。
它在笑。
陈阳咬破右手中指。
疼痛感很尖锐,但也很清醒。血珠涌出来,在指尖聚成饱满的一滴,暗红色,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快步走到水缸边,用还在渗血的中指,在水缸边缘迅速画符。
阻阴符。
爷爷教过的最基础的镇压符咒,一共九笔,每一笔都有讲究。陈阳画得很快,血在陶制缸体表面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画到第七笔时,他感觉到水缸里的水开始震动。
不是涟漪,是整个水体的震动。
水面剧烈波动,那张人脸扭曲、破碎,重新沉入水底。水面上涌起一个个细小的漩涡,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
陈阳画完最后一笔,后退两步。
血符在水缸边缘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暗红色的线条在青苔表面显得格外刺眼。水面逐渐平静下来,恢复了那种死寂的黑色。
他松了口气,抬手想擦额头的汗。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陈阳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碰水缸。你爷爷当年封井时,往里面封了三个人。”
陈阳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手机外壳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抬头看向水缸,红布还掀开一角,黑色的水面平静无波。封了三个人?封在哪里?井里?还是……这口水缸里?
他正要回复追问,眼角余光瞥见了水缸表面的血符。
符文化了。
不是褪色,不是消失,而是像蜡烛融化一样,暗红色的血线开始往下淌,变成粘稠的血水,沿着缸体表面滑落,在青苔上拖出一道道污浊的痕迹。
陈阳听到一种声音。
“嗤——”
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的声音。
血符完全化作血水,滴落在地面的积水中,晕开一小片暗红。与此同时,水缸里的水面突然剧烈翻腾,像被煮沸了一样,黑色的水花溅出来,打在红布上,打在缸沿上,打在地面上。
三只手从水里伸出来。
惨白的手,皮肤泡得发皱,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三只手同时扒住缸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每只手的手腕上,都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已经褪色,从原本的鲜红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绳结的样式很特别,是三绕两穿的死结,结心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红线缠成的八卦图案。
陈阳认得这个绳结。
他七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医院查不出原因。爷爷连夜赶回来,用红绳在他左手腕上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结,说这是“护命结”,能保他平安。
那根红绳他一直戴到十五岁,绳子自然磨损断裂,他才取下来收好。
现在,他看到同样的绳结,系在三只从黑水里伸出来的手腕上。
陈阳感到喉咙发紧,呼吸变得困难。他后退,后背撞到了储藏室的木架子,架子上的纸箱晃动,灰尘簌簌落下。
水缸里的翻腾更剧烈了。
三只手死死扒着缸沿,手背上的皮肤开始龟裂,裂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顺着缸体往下淌。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声音。
咚。
咚。
咚。
三声闷响,节奏均匀,每一声之间间隔三秒。声音来自正上方,是阁楼的方向。陈阳抬头,看着天花板。灰尘从木板缝隙里落下来,在手机手电筒的光束里飞舞,像一场微型雪暴。
咚。咚。咚。
声音又响了一遍。
和第一夜门外那个叩门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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