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律所的抉择

一桩桩，一件件，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

有些事沈清窈自己都忘了，但身体记得——胃病是等他吃饭饿出来的，失眠是夜里听他车声练出来的，手上的烫痕是为他学做饭留下的。

陈宥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些可以作为精神虐待的证据。”他合上笔记本，声音有些沉，“但法庭上，需要更实质的东西。比如经济控制的证据，比如他出轨的证据。”

“我没有他出轨的证据。”沈清窈轻声说，“只有一些暧昧的痕迹。”

“那就从经济控制入手。”陈宥想了想，“您有这三年来所有的家用转账记录吗？还有您母亲的医药费账单？”

“有，我都留着。”

“好。另外，您需要开始分居——真正的分居。搬出那栋房子，独立租房，这样才能证明婚姻已经破裂。”

沈清窈的心紧了紧。

搬出梨园。

这三个字像一座山，压了她三年。那是陆家的产业，是囚禁她的金笼，也是她唯一熟悉的地方。

“我……可能需要时间。”她说。

“我理解。”陈宥点头，“但动作要快。一旦陆家察觉您要动真格的，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压制您。毕竟，陆家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面子。

又是这个词。

沈清窈忽然觉得很累。她的人生，母亲的命，在陆家眼里，都比不上一句“丢不起这个人”。

“陈律师，”她抬起头，“如果我坚持离婚，胜算有多大？”

陈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苍白，纤细，眼神却异常坚定。这三年来，他见过太多在婚姻里挣扎的女性，但像沈清窈这样，从温顺到觉醒，从绝望到抗争的，不多。

“说实话，胜算不大。”他坦诚道，“但也不是零。关键要看，您能坚持到什么程度，以及……陆凛的态度。”

陆凛的态度。

沈清窈想起那天在医院，他说“如果我同意你去跳舞呢”，想起昨晚在客厅，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但那又怎样？

一时的动摇，抵不过三年的冷漠。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我会尽快找房子搬出去。其他的，就麻烦您了。”

“沈小姐。”陈宥叫住她，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做房产中介的朋友，人很可靠。您如果需要找房子，可以联系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会给您安排。”

沈清窈接过名片，眼眶微热。

“谢谢。”

“不用谢。”陈宥笑了笑，“只是沈小姐，这条路很难走。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再难，也不会比现在更难了。”

说完这句，沈清窈转身离开。

走出律师事务所时，阳光正好。她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诗：

“我要在烈火中重生，哪怕烧成灰烬，也要开出花来。”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陆氏集团，28楼总裁办公室。

陆凛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却一口没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焦点却一片模糊。

小陈敲门进来：“陆总，您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陆凛转身：“说。”

“歌舞剧院那边，沈……太太确实被录取了。周一入职。”

意料之中。

那天在剧院门口的照片里，沈清窈仰头看着那几个字的眼神，他就知道——她是认真的。

“还有，”小陈犹豫了一下，“太太今天上午去了恒信律师事务所，见了陈宥律师。待了大概一个小时。”

陆凛的手指骤然收紧，咖啡杯里的液体晃了出来，烫在手背上。

他面不改色：“知道了。出去吧。”

小陈不敢多问，默默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陆凛放下杯子，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份文件——沈清窈三年前签的婚前协议。

他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签名清秀工整：沈清窈。

那时候她二十岁，刚签完字，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丝他当时不懂的……期待。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女孩真容易搞定。一份协议，就买断了她的青春和未来。

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东西是买不断的。

比如自尊，比如梦想，比如一颗终于觉醒的心。

手机震动，是白露薇。这段时间她打来的电话，他多半没接。不是忙，是……不想接。

但这次，他接了。

“阿凛！”白露薇的声音带着欣喜，“你终于接电话了！晚上有空吗？我爸妈说想请你吃饭，感谢你之前帮忙——”

“露薇。”陆凛打断她，“我们谈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谈什么？”

“以后，不要再给清窈送花，也不要再发那些消息。”陆凛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是我妻子。”

白露薇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阿凛，你……你什么意思？我只是好心恭喜她——”

“是不是好心，你自己清楚。”陆凛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的车流，“露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你当妹妹。如果以前有什么让你误会的地方，我道歉。”

“误会？”白露薇的声音尖起来，“陆凛，你忘了你妈当年怎么说的？她说我才是最适合你的！要不是我出国，现在陆太太的位置——”

“但你现在不是。”陆凛的声音冷下来，“沈清窈是。而且，只要她一天是，你就该尊重她一天。”

说完，他挂了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沈清窈，对白露薇说重话。

但他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更沉了。

因为这些话，说得太迟了。

迟了三年。

迟到她可能已经不在乎了。

陆凛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搜索“国家歌舞剧院”。官网上有演出的排期，演员的介绍，还有招新的公告。

他点开“预备演员”那一栏，里面是空白的——新一批还没录入。

但他想象着，沈清窈的名字出现在上面的样子。

她会开心吗？

大概会吧。那天在医院，她说“我是在救我自己”的时候，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母亲，秦玉兰。

陆凛站起身：“妈，你怎么来了？”

秦玉兰穿着一身深紫色套装，妆容精致，但脸色不太好看。她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坐下，眼神锐利地扫过儿子。

“我听说，沈清窈被歌舞剧院录取了？”

消息传得真快。

陆凛没否认：“嗯。”

“你还‘嗯’？”秦玉兰的声音拔高，“陆凛，你是怎么管你老婆的？让她出去抛头露面跳舞，陆家的脸往哪搁？”

又是这句话。

陆凛忽然觉得很烦。

“妈，跳舞是正当职业。”他说，“国家歌舞剧院是正规单位，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

“我不管它正不正规！”秦玉兰一拍茶几，“陆家的媳妇，就应该安分守己在家相夫教子！你赶紧让她把工作辞了，安心备孕。你们都结婚三年了，还没个孩子，像什么话？”

孩子。

陆凛的心沉了沉。

这三年，他和沈清窈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他喝多了，或者心情不好，把她当发泄工具。她从没拒绝过，但也从没主动过。

他从未想过要和她生孩子。

因为在他潜意识里，这段婚姻不会长久。等他腻了，或者等白露薇……他就可以解脱了。

但现在，这个想法动摇了。

“妈，孩子的事不急。”他试图安抚。

“不急？你都二十八了！”秦玉兰站起身，“我告诉你陆凛，下个月的家宴，你必须带沈清窈来。我已经跟周太太说好了，让她介绍个老中医，给沈清窈调理身体。今年之内，必须怀上！”

说完，她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凛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离开的方向，忽然觉得很累。

累于这种永无止境的掌控，累于这种理所当然的安排，累于……他自己这三年对沈清窈所做的一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清窈。

陆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除非有急事。

他接起来：“喂？”

“陆凛，”沈清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他不安，“我找到房子了，周末搬出去。”

时间静止了。

陆凛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搬出去。”沈清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赌气，没有愤怒，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这三年，谢谢陆家的照顾。我妈的医药费，我会尽快还上。”

“沈清窈，”陆凛的声音发紧，“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她说，“我在说，我要结束这段婚姻。”

电话那头传来长久的沉默。

久到沈清窈以为他已经挂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如果我不同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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