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棋盘边缘

一

王硕站在队列中，只觉得四肢发冷。

不是天气的缘故——初圣宗山门位于灵脉汇聚之地，四季如春，即使在这云海之上的悬空山，也不该感到这般寒意。

这是身体本能地在颤抖，因记忆深处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原身的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散落成无数碎片。王硕花了整整一个时辰——从他睁眼发现自己站在这里开始——才勉强拼凑出些关键信息。

这里是魔门，初圣宗。

他如今的身份，是萧国送来的记名弟子之一。再过片刻，就会被分配到宗门各处，或为杂役，或为外门弟子——这取决于“资质”。

更麻烦的是，原身的记忆中，关于“如何来到这里”的那部分，是一团模糊的血色。

王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环顾四周。

和他站在一起的少男少女约莫三十余人，大多十五六岁年纪，脸上带着或期待或恐惧的神情。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灰色短衫，胸前绣着一个简单的黑色日轮，一轮弯月环绕着三颗星辰。

这是记名弟子的标识。

队列最前方，站着三位身着深紫色长袍的修士。两男一女，皆气度不凡，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有淡淡光晕流转，与周遭的灵气隐隐呼应。

其中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姣好，神情却冷若冰霜。她目光扫过队列，淡淡道：“时辰已到。开始检测灵根。”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站在她左侧的中年男子迈出一步，手中托着一方玉盘。玉盘表面光滑如镜，中央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球。

“依次上前，将手放于测灵盘上。”中年男子语气平缓，“放空心神，感应灵气流动即可。”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瘦高少年。他颤抖着将手按在水晶球上。

片刻后，水晶球亮起微弱的光芒，呈土黄色，光芒边缘参差不齐。

“下品土灵根。”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宣布，“记入杂役名册。”

少年脸色瞬间惨白，几乎站立不稳，被旁边的杂役弟子引到一旁。

测试继续。

“中品水灵根，记入外门。”

“下品火灵根，杂役。”

“无灵根，杂役。”

王硕默默观察。三十余人中，被定为“外门弟子”的只有五人，其余皆是杂役。那五位幸运儿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悦，而被划为杂役的人，大多面色灰败。

终于轮到他了。

王硕走上前，将手按在水晶球上。

触感冰凉。

他闭上眼，尝试按照原身记忆中那些模糊的修炼法门去感受。起初什么都没有，就在他以为自己也和前几个“无灵根”者一样时，掌心突然传来一股吸力——

水晶球骤然亮起！

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五色混杂，红、黄、蓝、绿、褐五色光芒交错纠缠，形成一个混乱的光团。光芒之强，甚至超过了先前所有的测试者。

三位紫袍修士同时看向测灵盘。

那冷面女子眉头微皱：“五行杂灵根……强度倒是罕见，可惜属性太过驳杂，灵气互相掣肘，难有精进。”

中年男子迟疑道：“这等强度的杂灵根，百年难遇。按宗门规矩，若灵根强度达到上品标准，即使属性驳杂，也可破格录入外门……”

“破格？”女子冷笑一声，“周师兄，你也知道这是‘破格’。一个五行杂灵根，就算强度再高，修炼起来也是事倍功半。宗门资源有限，何必浪费在外门弟子身上？”

右侧一直沉默的年轻男子开口了，声音温和：“云师姐言之有理。不过……这等强度的灵根，或许有些特殊用处。”

他看向王硕，眼神中带着审视：“你叫什么名字？”

王硕心念电转，低声道：“弟子王硕。”

“王硕。”年轻男子重复了一遍，忽然问，“你可知五行杂灵根意味着什么？”

王硕摇头。

“意味着你吸纳灵气的速度会比寻常下品灵根更快，但吸纳的灵气会在体内互相冲突，十成灵气，能存下一成已是万幸。”年轻男子缓缓道，“所以五行杂灵根者，在修仙界被称为‘废灵根中的废灵根’。”

队列中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王硕面色不变：“弟子明白。”

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寻常少年听到这种评价，要么绝望，要么愤怒，但这孩子却出奇地平静。

“不过——”年轻男子话锋一转，“你灵根强度异于常人，或许另有缘法。我丹霞峰最近缺几个照看药园的杂役，你可愿来？”

此言一出，云姓女修眉头皱得更紧：“楚师弟，丹霞峰虽是你管辖，但收一个五行杂灵根的杂役……”

“师姐放心。”楚姓男子微笑，“只是照看药园罢了，用不着多高修为。”

王硕心念急转。他不知道丹霞峰是什么地方，但从这几人的对话来看，这楚姓男子似乎对自己有些兴趣——无论这兴趣是善意还是恶意，总比被随意打发去不知名的地方要好。

“弟子愿意。”王硕躬身行礼。

楚姓男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测试继续进行。王硕被引到杂役队列中，站定后，他悄悄打量那位楚姓修士。看起来三十出头，容貌清俊，气质温和，但不知为何，王硕总觉得他那双含笑的眼睛深处，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等到所有记名弟子检测完毕，已是日上中天。

杂役弟子共二十六人，外门弟子七人——比预期多了两个，因为最后测出两个中品灵根。

云姓女修冷声道：“外门弟子随我来。杂役弟子在此等候各峰来人接引。”

说完，她袖袍一挥，一道紫色遁光卷起七名新晋外门弟子，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云海深处。

剩下的杂役弟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天空中陆续有遁光落下。有的是驾驭飞剑的修士，有的是乘坐飞舟的弟子，各自领走一两人。王硕注意到，来接引的修士修为参差不齐，有的气息深厚，有的则和凡人相差无几。

“王硕在何处？”

一个声音响起。王硕抬头，见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女子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卷名册。

“弟子在。”王硕上前。

女子打量他一眼：“楚师叔吩咐我来接你。跟我来。”

她抬手祭出一片绿叶状的法器，绿叶见风就长，很快化作三丈大小。王硕跟着她踏上绿叶，只觉得脚下一轻，法器缓缓升起，朝着云海深处飞去。

二

飞行途中，王硕试图从女子口中打探些消息。

“师姐，不知该如何称呼？”

女子头也不回：“我叫柳青青，丹霞峰外门弟子。你既然入了丹霞峰为杂役，以后叫我柳师姐即可。”

“柳师姐，不知丹霞峰是……”

“丹霞峰是初圣宗三十六主峰之一，以炼丹术闻名。”柳青青语气平淡，“峰主是楚云河师叔，也就是刚才选你的那位。楚师叔是宗门内最年轻的结丹修士，丹道造诣极高。”

王硕记下这些信息，又问：“师姐，不知杂役弟子平日要做些什么？”

柳青青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你倒是不关心自己的灵根问题？”

王硕苦笑：“既已成定局，关心又有何用？不如先了解眼下该做什么。”

柳青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倒是个明白人。也罢，既然你问了，我就简单说说。”

“初圣宗杂役弟子分三等：下等杂役负责清扫、搬运、种植普通作物等粗活；中等杂役负责照料低阶灵兽、打理普通药园；上等杂役则可协助炼丹、炼器，或有幸被某位师叔看中，收为记名弟子。”

“至于你——”柳青青顿了顿，“楚师叔安排你去照看‘五行药园’。那可是个特殊的地方。”

“特殊？”王硕追问。

柳青青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飞叶穿过重重云海，王硕这才看清初圣宗的全貌。

三十六座主峰如同天柱般矗立在云海之上，每座山峰都有独特景象：有的金光缭绕，有的剑气冲霄，有的丹霞漫天，有的鬼影幢幢。山峰之间，无数小一些的浮空岛如众星拱月般排列，其间飞舟、遁光往来不绝，一派仙家气象。

但王硕注意到，越是靠近外围的山峰，景象越是寻常。而他们所在的这座“断峰”，位于所有山峰的最边缘，仿佛被硬生生截去山尖，只留下一个平台。

很快，飞叶来到一座赤红色的山峰前。整座山峰笼罩在淡淡的霞光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山峰各处，可见层层叠叠的梯田，种植着各种奇花异草。

这就是丹霞峰。

飞叶在山腰一处平台上降落。平台依山而建，建有数十间木屋，不少穿着灰色短衫的杂役弟子正在忙碌。

柳青青领着王硕走进一间木屋，里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眯着眼打盹。

“陈管事，新来的杂役弟子，楚师叔安排去五行药园。”柳青青恭敬道。

老者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王硕身上扫过：“五行杂灵根？”

王硕心中一惊，这老者竟能一眼看穿自己的灵根属性。

“正是。”柳青青点头。

老者从桌下取出一枚木牌，随手刻上王硕的名字，扔了过来：“拿着，这是你的身份牌。每月凭此牌领取三块下品灵石和一瓶聚气丹。五行药园在后山崖底，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便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药园里有些老规矩，你自己小心。若遇到不懂的，可以问守园的林老。”

王硕接过木牌，道谢后退出木屋。

柳青青送到门口：“我还要回去复命，你自己去吧。记住，五行药园里的东西，不要乱碰，也不要多问。”

说完，她驾驭飞叶，转眼消失在霞光中。

王硕握着木牌，沿着老者指的路往后山走去。

道路崎岖，越走越是荒凉。丹霞峰前山霞光漫天、药香扑鼻，后山却是一片萧瑟。树木稀疏，岩石裸露，连灵气都稀薄了许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栈道蜿蜒而下，隐没在崖下的雾气中。

王硕没有犹豫，踏上栈道。

栈道年久失修，不少地方木板腐朽，踩上去吱呀作响。他扶着崖壁，小心翼翼下行。越往下，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实地。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约莫百亩大小的谷地，四面环山，只有头顶一道缝隙透下天光。谷地中分割成五块区域，分别种植着不同颜色的植物：赤红如火的草叶，金黄璀璨的稻穗，湛蓝如水的花朵，翠绿欲滴的藤蔓，以及褐色的、仿佛石化了的灌木。

而在五块区域的中央，立着一间简陋的茅屋。

茅屋前，一个佝偻的背影正在整理药材。

王硕走上前，躬身行礼：“弟子王硕，奉命前来照看五行药园。”

那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个看上去七八十岁的老者，满脸皱纹，双眼浑浊，手中握着一把药锄。他上下打量着王硕，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

“五行杂灵根？”

王硕点头：“是。”

老者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有意思。楚小子这次倒是送了个合适的来。”

他转身往茅屋走去：“跟我来。”

王硕跟进去。茅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药材。

“坐。”老者指了指椅子，自己则在床沿坐下，“老夫姓林，看守这五行药园已经六十年了。你是第六个来这里的杂役弟子。”

王硕心中一动：“前五个……”

“死了三个，疯了两个。”林老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楚小子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直到你出现。”

王硕背后升起一股寒意：“敢问前辈，这五行药园……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林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可知五行灵根为何被称为废灵根？”

“因为五行灵气在体内互相冲突，难以存留。”王硕回忆着测试时楚姓修士的话。

“只说对了一半。”林老摇头，“五行相生相克，乃是天地至理。若运用得当，五行俱全反而是最大的优势。问题在于，寻常功法皆是单一属性，修炼时只吸纳对应灵气，五行灵根者却会同时吸纳五种灵气，自然冲突不断。”

他盯着王硕：“但若有一种功法，能调和五行，令其相生而非相克呢？”

王硕呼吸一滞。

林老继续道：“这五行药园，种植的是五种属性的基础灵药：火灵芝、金穗稻、水心莲、木灵藤、土元果。单独服用一种，对修为有益。但若同时服用五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会激发五行灵根者的全部潜力，但也可能让身体无法承受，经脉寸断而亡。”

王硕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五个杂役弟子下场凄惨。

“楚师叔让我来这里，是想让我试药？”

“试药只是其一。”林老摇头，“更重要的，是试验一种失传的功法——‘五行轮转诀’。这种功法据说能调和五行灵气，让五行灵根者也能正常修炼。但修炼条件极为苛刻，必须在五行灵气均衡之地入门，且需要五行灵药辅助。”

“所以这里……”王硕环顾四周。

“这五行药园，就是按照五行轮转诀的要求布置的。”林老站起身，走到窗边，“五块药田分别对应五行，形成一个天然的法阵，维持着五行灵气的平衡。你在这里修炼，若能感应到五种灵气和谐共存，就说明你有修炼此功法的可能。”

王硕沉默片刻，问：“若我拒绝呢？”

林老笑了：“你可以现在就离开，回到前山去做普通杂役。但你要知道，在初圣宗，一个五行杂灵根的杂役弟子，一辈子都别想出头。而若你能练成五行轮转诀，哪怕只是入门，也足以让你晋升外门，甚至内门。”

“前五个人的死……”

“他们都是急于求成，在未打下根基前就服用灵药，导致灵气暴走。”林老正色道，“我会教你正确的法门。成与不成，看你的造化。”

王硕陷入沉思。

穿越到此，身具废灵根，在这魔门大宗中，若无实力傍身，恐怕连自保都难。林老虽然说得隐晦，但他能感觉到，这五行药园背后，恐怕藏着不少秘密。

富贵险中求。

“我学。”王硕抬起头，眼神坚定。

林老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今天你先安顿下来，明天开始，我教你辨识五行灵药，以及如何感应此地的灵气流动。”

他指了指隔壁一间更小的茅屋：“那是你的住处。记住，入夜之后，不要离开屋子，无论听到什么声音。”

王硕心中一凛：“这里夜里会有危险？”

林老没有回答，只是幽幽道：“五行之地，阴阳交汇之处。有些东西，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

说完，他挥挥手，示意王硕退下。

王硕走出茅屋，看向那五块颜色各异的药田。在朦胧的雾气中，那些植物仿佛活过来一般，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夜幕降临。

王硕躺在简陋的木床上，辗转难眠。穿越后的种种在脑海中闪过：测试灵根时的异象，楚姓修士意味深长的眼神，林老话中的暗示……

窗外，传来隐约的窸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药田中穿行。

他想起林老的警告，没有起身查看。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王硕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那声音，似乎来自药园深处。

王硕猛地坐起，心跳如鼓。

窗外，雾气更浓了。在月光的映照下，他隐约看到，药田中那些植物的影子，正在缓缓蠕动，像是有了生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