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一度以为我的判断有可能是错的

一直到菌菌毕业工作了，都没见她身边出现过可疑的男人。

没见过当然不等于没有。后来我们各自参加工作，没了寒暑假，我和菌菌更难碰得到了，逢年过节地到伯父家里聚会才能见着聊几句，再就是我去上海办事，能和她一起吃个饭啥的。

虽说观察的机会不多，但是你想，人没带回来过，我也没见有谁在她身边晃悠，那就至少说明关系没到那个份上。所以我一度以为我的判断有可能是错的。

再说了，就算在学校里谈过，那也都过去了。人说大学里的情侣百分之九十毕业后都会分手，那不是瞎说的。

回头看来，实际上有些感情，是不需要整天在一起厮混才起反应的。那些模模糊糊、说不明道不清的，杀伤力才大。尤其是那些读书多的人，通常都更矫情。菌菌呢，肯定是矫情乘以二的那类。

我当然也不会去问的。

但是我妈会问。“菌菌你有男朋友了吗？”

菌菌就会回说，哪里有心思？工作都忙死啦！

这种问题都是白费的。换了我是菌菌，我也不会说实话的。

我妈用审问的眼光仔仔细细地打量菌菌的脸，却只看到一副坦然自若、真诚无暇的表情。

这是自然的，要想从菌菌的脸色上看出真假是很难的。

不过她工作忙确实是真的。

菌菌如愿在上海的一个外企找了一份工作。她个性要强，什么事情都想要做得比别人好一点，又爱揽事，那不就不得闲了？

因为菌菌的成功，伯母成了教育子女成功的典范。她本来就爱在老姐们里炫耀，这下就更得意了。

“一上班，公司就发了个电脑。”“那当然了，工作要用啊，什么事情都是电脑上处理哦。”

“办公室地毯铺得厚厚的，走路听不到声音。”

“人人桌上一部电话，随便打，打外国也可以。”

“上班大家都说英语！”

“公司有钱得很！出差没有不坐飞机的。至少住四星级宾馆，每个人一个房间，多一张床宁愿空着也不睡人！”

别说伯母身边的那些阿姨妈妈们了，我听着都觉得菌菌的工作确实很高大上。

反正我每次去单位的上海办事处跑腿，就蹭她饭呗。后来又带上我女朋友，后来女朋友变成老婆，一起使劲蹭她的。西餐馆、自助餐、日本料理，我都是跟着菌菌开始的。说起来你们别不信，我第一次坐出租车，也是菌菌带着的。

菌菌本来就有些高冷气质，如今一打扮，就再也没有点学生模样了，变成很干练的样子。身上穿的衣服我感觉肯定便宜不了，颜色都蔫不拉叽的，但是看着就很有档次，和我县局里的女同事们穿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完全不同。

我上下打量着她说，“有钱就是不一样了啊！”

菌菌捏着衣角翻看一下，说：“少来！没办法，工作需要，要见老外客户啊。心疼着呢！”

时不时地，我和我妈也在不经意间加入到拿菌菌炫耀的队伍里了。

那是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时代。我这个学历、专业都不咋地的人，也能谋到一个县局里的工作岗位，老老实实混几年，还能成为青年干部培养对象。你搁这年头试试？研究生也未必能进得来我们单位吧！

菌菌呢，拿了一份我们惊为天堂办事处的工作，还没干几年就玩跳槽。伯母听说菌菌要换工作，担心坏了，恨不得立即跑到上海去阻止她的疯狂行为。

我说伯母你懂啥咧？你是上海市居民呢，还是也认识外国人呢？你就要去管菌菌工作的事情？

伯母就没话讲了。

没过多久，伯母就对我说：“还是你们年轻人懂。”

对啊，这不意外的是吧。菌菌换了工作，如鱼得水，很快升了职。后来菌菌被公司派去欧洲工作了几年，然后回来又升职，变成经理。

我去过一次她的那个公司，办公楼在一个绿化很好的科技园里。

那回我一进大厅，前台一位化着精致妆容的姑娘就站起身，笑容可掬地迎上来。听我说要找赵菌菌，她愣了半晌，才终于醒悟过来，说：“哦！您在这稍等！”然后拿起电话：“喂，Jessica，有位赵正先生找您！”

对，那是菌菌的英文名。不过在我听来就有些怪怪的。

“好的好的！”前台小姑娘放下电话，说：“赵先生，请跟我来。”然后踩着叮叮叮的高跟鞋，把我引到电梯上了楼。

拐了两下走廊到了一个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但是小姑娘还是敲了敲门，听到里面菌菌说：进来！才推开门把我引进去。

菌菌把手上的鼠标往桌上一丢，推开椅子站起来，瞟我一眼，说：“怎么样，这里还是挺好找的对吗？”

我说：“那是，高档科技园区嘛，老远就看到楼顶你们公司牌子了。”

菌菌诺大的办公室就她一个人用，阳光透过落地窗照满了整个房间。窗户的凸台上摆了几盆花，有一棵红掌长得特别好，刚才我从楼下老远就看到了。从她办公室朝外望去，是对面掩映在绿树间的另一幢楼。

“这里以前是我一个同事的办公室，他就爱摆弄花花草草。”菌菌说。

敲门声又响起，又有一位小姑娘端了两杯咖啡进来。菌菌随手往桌上一指，说：“谢谢你啊，Nancy！”

Nancy认真地朝我们扮个笑脸，退出去掩上了门。

我说菌菌你的办公室比我家苗苗的卧室还大。

菌菌说那你还不给她准备个大房间。

说起来苗苗那时候还小。我们没有让她一个人睡一个房间！我妈陪她一块儿睡呢。我住县城，我妈反正退休了，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周末我们一大家子再一起回乡里和我爸会合。

苗苗还在学说话到时候呢，我妈就开始对她念叨：我们苗苗以后也出国，长长见识，别像你爸爸不求上进。

我说：有啥好，出国热早降温了。你看看那几个出国的，不都回来了？

菌菌是公司派遣，可以留在欧洲的，她没留，选择回国。

倪阳大学一毕业就被派出国，在那边呆了好些年，不爱国外生活，最后找个机会回来了。

对了，还有我同学程雨渠的那位表哥，说是大学没毕业就出去留学了，拿了文凭在那儿干了几年之后也回国了。

“人家见过世面回来，和你一直呆在乡下没见过世面，这能一样吗？”

瞧瞧，有时候我妈说话还是挺到位的。我只好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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