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雨夜决裂

十月，江城进入雨季。

连绵的雨下了半个月，长江水位涨到警戒线。码头停工三天，陈默难得清闲，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龙雪儿的画廊定在下周开业，她这几天忙得不见人影。陈默去过一次，画廊在江边一栋老洋房里，她取名“白夜”——白天是画廊，晚上是酒吧。

“这个名字，像你。”陈默当时说。

“怎么讲？”

“看着是白的，其实是黑的。”陈默看着装修到一半的空间，“或者说，看着是黑的，其实还留了点白。”

龙雪儿笑了：“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诗人。”

“最起码唐诗三百首我还是倒背如流。”陈默自嘲。

今天雨特别大，陈默在公寓里看码头账本。大哥大响了，是小刀。

“默哥，出事了。”小刀声音急促，“青皮帮的人砸了我们在中山路的游戏厅，伤了三个兄弟。”

陈默合上账本：“阿飞干的？”

“对。他还放话，说今晚要砸‘白夜’。”

陈默眼神一冷：“知道了。召集兄弟，去白夜。”

“默哥，龙爷说最近要低调……”

“他砸游戏厅可以，砸白夜不行。”陈默打断，“按我说的做。”

挂断电话，他换衣服。黑色皮夹克，工装裤，腰间别着枪——这次是真的要用了。

出门前，他看了眼对面楼。1702灯亮着，龙雪儿应该在画廊忙。

他下楼开车，雨刷开到最大，还是看不清路。街上行人稀少，路灯在水幕里晕开昏黄的光圈。

白夜画廊里，龙雪儿正在挂最后一幅画。工人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雨敲打着落地窗，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她有点怕，想给陈默打电话，又犹豫——他已经帮了太多忙，不该再麻烦他。

门突然被撞开。

阿飞带着七八个人冲进来，浑身湿透，手里拿着钢管和砍刀。

“龙大小姐，好久不见啊。”阿飞咧嘴笑，金牙在灯光下闪光。

龙雪儿后退一步，但没露怯：“你们想干嘛？”

“不干嘛，就是来看看。”阿飞环顾四周，“装修得不错啊，这地段，这装修，得花不少钱吧？你们和义堂的钱，干净吗？”

他走到一幅画前，用手里的钢管敲了敲画框：“这画的是什么？睡莲？出淤泥而不染？哈，你们龙家就是淤泥，装什么清高！”

“请你出去。”龙雪儿声音发颤。

“出去？”阿飞转身，眼神狰狞，“你爸断我财路，你凯子陈默断我手指——今天，我就断了你的念想！”

他挥手：“砸！”

手下开始乱砸。画被撕碎，雕塑被推倒，玻璃展柜被砸烂。龙雪儿想拦，被一个混混推开，摔在地上。

钢管朝她砸下来——

一只手抓住了钢管。

陈默不知何时出现的，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他抓着钢管的手青筋暴起，眼神冷得像冰。

“默哥！”小刀带着十几个兄弟冲进来，瞬间控制场面。

阿飞脸色变了：“陈默，冤家路窄啊。”

陈默没说话，一脚踹在阿飞肚子上。阿飞飞出去，撞在墙上，吐血。

陈默走过去，踩住他胸口：“我说过，别动我的人。”

“你…你们蹦哒不了几天了，我背后的人，你们惹不起！”

“那就让他来。”陈默拔出枪，抵住阿飞额头，“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爬出去，告诉青皮帮，再碰白夜一下，我灭你们满门。第二，我现在就崩了你，然后去灭你们满门。”

阿飞吓得尿了裤子：“我……我爬……”

“爬。”

阿飞真的开始爬，在碎玻璃和颜料里，爬出画廊。他的手下也跟着爬出去。

陈默收起枪，转身扶起龙雪儿：“没事吧？”

龙雪儿摇头，看着满目狼藉的画廊，眼泪终于掉下来：“都毁了……”

“可以再建。”陈默说。

他让小刀带人清理现场，自己送龙雪儿回宅邸。车上，龙雪儿一直沉默，快到的时候，她才开口：

“陈默，你刚才说……‘我的人’？”

陈默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是说，和义堂的人。”

龙雪儿看着他侧脸，没再问。

送她到家，陈默没进门，直接开车回江边。雨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十米。

快到小区时，他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没打伞，浑身湿透，站在雨里，像尊雕塑。

是苏晓雯。

陈默踩下刹车。车停在苏晓雯面前，他摇下车窗。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她看着他，眼睛通红，不知是雨还是泪。

“上车。”陈默说。

苏晓雯没动。

陈默下车，拉住她胳膊：“先上车，会生病。”

“生病？”苏晓雯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陈默，你还会关心人会不会生病吗？”

陈默沉默。

“我今天去学校办手续，碰到王磊了。”苏晓雯看着他，一字一顿，“他说，你现在是黑社会老大，手下几十号人，腰里别着枪，码头工人都叫你‘默哥’。”

她笑了，笑比哭还难看：“我不信，所以我来了。我在这里等了你三个小时，就想听你亲口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雨很大，砸在地上，砸在车上，砸在两人身上。

陈默站得笔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看着苏晓雯，这个他爱了三年的女孩，这个本该在大学校园里读书恋爱的女孩。

“是真的。”他说。

三个字，像三把刀。

苏晓雯晃了晃，差点摔倒。陈默想扶，她后退一步。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陈默，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是年级前三，你考上重点大学，你本来可以有光明的前途……为什么偏偏选这条路？”

陈默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有我的原因。”

“什么原因？钱吗？还是你觉得这样很威风？”苏晓雯摇头，“不，你不是这样的人。我认识的陈默，会在图书馆帮我占座，会在下雨天把伞给我自己淋雨，会为了兄弟跟人打架但从不先动手……那个陈默去哪了？”

“死了。”陈默说，“跟他爸一起死了。”

“那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谁？”苏晓雯走近一步，雨水打在她脸上，“是个黑社会？是个手上可能沾了血的人？是个……我再也认不出来的人？”

陈默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苏晓雯忽然抓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你说话啊！陈默！你看着我！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告诉我你只是在演戏！告诉我你还是那个会在榕树下说‘我们要当一辈子兄弟’的陈默！”

陈默任由她摇晃，一言不发。

最后，苏晓雯累了，松手，踉跄后退。她看着他，眼神从愤怒变成绝望，再变成死寂。

“陈默，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轻声说，“现在跟我走，我们去自首，我等你，无论多少年我都等。只要你肯回头。”

雨声哗啦。

陈默抬起头，雨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

他笑了，笑容残忍：“苏晓雯，你醒醒吧。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身上这件衣服，三千块。我开的车，二十万。我手上这块表，五万。这些钱，是我拿命换的。你让我回去？回去跟你住出租屋，吃泡面，挤公交？”

他走近一步，捏住她的下巴，动作轻佻：“晓雯，你太天真了。黑道怎么了？黑道有钱，有权，有女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能带你去最好的酒店，给你买最贵的衣服……”

苏晓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很响，在雨夜里格外清脆。

陈默脸偏到一边，嘴角渗血。他舔了舔，继续笑：“打得好。这才对，离我这种人远点。”

苏晓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然后她转身，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雨幕中。

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坐回车里，没启动，就坐在黑暗里。雨刷机械地摆动，车窗上的水不断流下，像永远流不完的泪。

手机响了，是龙雪儿。

“陈默，你到家了吗？雨很大。”

“嗯。”

“今天……谢谢你。”

“不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没事。”陈默顿了顿，“雪儿，你爸说得对，这条路会失去所有你在乎的人。”

“你失去谁了？”

“一个……很重要的人。”

龙雪儿没再问，只说：“陈默，如果你难受，可以来找我。我在画室。”

电话挂断。

陈默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上面。他想起高三那年冬天，苏晓雯感冒，他翘课去给她买药，回来被班主任罚站。她偷偷给他塞了张纸条：“笨蛋，下次别这样了。”

纸条他还留着，夹在一本书里。

也许该烧了。

他启动车子，没回公寓，而是开向码头。深夜的码头空无一人，只有雨和江浪的声音。

他走到江边，拔出枪，对着天空。

砰！砰！砰！

连开三枪，枪声被雨声吞没。

他跪在泥水里，对着长江，对着父亲跳下去的方向，嘶吼。

没有眼泪，只有吼声，像受伤的野兽。

雨越下越大，江水汹涌。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彻底斩断了和过去的联系。

也好。

无牵无挂，才能心狠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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