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温州街夜市,空气里飘着油烟、汗臭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
陈默穿着油腻的围裙,在一家炒粉摊前颠锅。火苗蹿起半尺高,豆芽和河粉在锅里翻滚,他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手。
在物流公司卧底一个月本来想找点证据,结果一无所获,物流公司正规的不像话,陈默辞职了,迷茫了一个月,终于还是得像现实妥协…得先填饱肚子。
这是他在这干的第三个星期。夜市属于“青皮帮”的地盘,每家摊位每月除了向市场交两百块管理费,还要向帮会交四百块协调费,其实就是保护费,不开发票,不写收据,但是你不交那你就别干了。陈默的老板老李是个瘸子,以前在码头卸货伤了腿,现在靠这小摊养一家四口。
“小陈,三号桌的炒粉加辣!”老李喊。
“好。”
陈默铲出炒粉,端过去。三号桌坐着几个纹身青年,为首的是个黄毛,叫阿飞,青皮帮的小头目之一,虽然街坊邻居对他恨之入骨,却没有人敢招惹他。
“飞哥,您的粉。”陈默放下盘子。
阿飞没接,抬眼看他:“学生仔?看着面生。”
“大哥,我才毕业的。”
“懂规矩吗?”阿飞用筷子敲了敲桌面,“新来的,孝敬费五百。”
陈默顿了顿:“老板没跟我说这个。”
“现在说了。”阿飞嘻嘻的笑着,露出一颗金牙,“掏钱,或者……”他瞥了眼正在收钱的老李,“让你老板替你交也行。”
老李赶紧过来,赔笑:“飞哥,小陈就是临时工,您看……”
“那就你交。”阿飞翘起二郎腿,“一千,连上个月的份。”
老李脸色变了:“上个月不是交过了吗?”
“涨价了。”阿飞轻描淡写,“不给?也行,死瘸子,这摊子别摆了。”说完阿飞身后的几个混混,站了起来,眼神不善的盯着摊主。
周围几个摊主都低下头,不敢出声。青皮帮控制这片夜市三年了,手段越来越狠。
陈默点燃了一支烟,猛抽了几口后,丢在地上使劲踩灭,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摊位上。他走到阿飞面前,声音不大:“飞哥,我就是个打工的。老板的钱,我管不着。我的工钱,还没发。”
阿飞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有点意思。”他站起来,比陈默高半头,拍了拍陈默的脸,“这样,你跪下,磕三个头,这钱免了。”
夜市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陈默没动。
阿飞脸色沉下来:“不给面子?”
他身后三个混混围上来。
老李赶紧拉陈默:“小陈,算了吧,我……”
陈默推开他的手,看着阿飞:“飞哥,非要这样?”
“非要。”
陈默点头:“好。”
他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侧身,抄起摊位上那根用来搅煤球的铁钎。铁钎一米长,一头尖锐,沾着煤灰。
阿飞没反应过来,陈默已经一钎子捅向他大腿外侧——不致命,但剧痛。阿飞惨叫倒地。
三个混混扑上来。陈默不退反进,铁钎横扫,打中一人手腕,咔嚓一声,应该是骨裂了。另一人掏出弹簧刀,陈默侧身躲过,铁钎尖端抵住对方喉咙,停在皮肤前一厘米。
第三个混混僵住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陈默呼吸平稳,握着铁钎的手很稳。他看着地上的阿飞:“还要钱吗?”
阿飞疼得冷汗直冒,咬牙:“你……你敢动青皮帮的人……”
“我问你,还要钱吗?”
铁钎尖端下移,抵在阿飞另一条腿的大动脉位置。
阿飞脸色惨白:“不……不要了……”
陈默收回铁钎,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他走回摊位,重新系上围裙,对目瞪口呆的老李说:“老板,火小了,加点煤。”
夜市死一般寂静。
然后,不知道谁先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很快连成一片。那些被欺压了三年的摊主,眼中有光。
阿飞被手下搀着爬起来,恶狠狠瞪了陈默一眼:“你等着。”
他们狼狈离开。
老李拉住陈默,手在抖:“小陈,你快走!青皮帮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老李语塞。
陈默继续炒粉。火光照着他年轻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不知道的是,夜市对面那栋三层茶楼的二楼,有人一直看着。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式对襟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他脸型方正,眉毛很浓,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他是龙振天,和义堂坐馆,人称龙爷。
另一个三十出头,寸头,穿着黑色紧身T恤,肌肉把衣服绷得很紧。他是阿鬼,龙爷的养子兼头马,以前在西南边境当过兵。
“鬼仔,你看这后生,怎么样?”龙爷开口,声音低沉。
阿鬼盯着楼下那个炒粉的少年:“下手狠,但留了余地。捅大腿外侧避开了动脉,打手腕也是关节位置。不像野路子,感觉练过?”
“老陈家的小子,我见过几次”龙爷喝了口茶,“他爸陈建国,以前在我码头做会计。”
阿鬼眼神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五年前死了,说是自杀。”龙爷慢慢说,“但我查过,死前一天,陈建国约了港务局纪委的人。”
他放下茶杯:“这后生不去上大学,跑来夜市打工。你说,他想干什么?”
阿鬼沉默几秒,眼神亮了一下说:“报仇?”
“或许。”龙爷站起来,走到窗边,“但他太嫩了。青皮帮晚上肯定来报复,他今晚过不去了。”
“要出手吗?”
龙爷没说话,看着楼下。陈默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打包炒粉,没收钱——老太太的零钱被混混抢了。
“有点意思。”龙爷笑了,“这年头,自己都活不明白,还帮别人。”
他转身:“去吧。别出人命就行,在江城我看上的就是社团的。”
阿鬼点头,下楼。
夜幕彻底降临。夜市灯火通明,但气氛诡异。很多摊主提前收摊了,他们知道要出事。
九点半,阿飞回来了。
带了二十多人。不是小混混,是青皮帮真正的打手,手里拿着钢管、砍刀,还有两把****。
夜市瞬间清空,只剩陈默和老李的摊位还亮着灯。
老李腿抖得站不稳:“小陈……跑吧……”
陈默解下围裙,叠好。他从摊位下抽出一根自来水管——早就准备好的。
“老板,你从后面巷子走。”他说,“今晚的事,跟你无关。”
“可是……”
“走!”
老李咬牙,一瘸一拐地跑了。
陈默独自站在摊位前,面对着二十多个手持凶器的人。夜市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飞腿上缠着绷带,被人搀着,狞笑:“小子,现在跪下来得及。”
陈默没说话,将围裙撕开成布条,然后将水管紧紧的缠在手上。
“废了他!”阿飞挥手。
二十多人涌上来。
陈默的第一反应不是防守,而是进攻。他冲向左侧那个拿猎枪的人——枪威胁最大。水管砸在对方手腕上,猎枪脱手。陈默抢过来,但不会用,直接扔掉。
钢管擦着他头皮过去。他侧身,水管捅进对方腹部,那人弯腰呕吐。
但人太多了。
一根钢管砸中他后背,剧痛。陈默踉跄,又被踢中膝盖,单膝跪地。砍刀砍过来,他用手臂挡,刀刃切开皮肉,血瞬间涌出。
他咬牙,用头撞向最近一人的鼻梁,咔嚓一声,鼻梁骨断了。
但没用。四五个人按住他,拳头、脚、钢管雨点般落下。
陈默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阿飞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把砍刀。
“妈的,让你狂……”
刀举起来。
陈默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
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青皮帮现在这么威风了?二十多个打一个?”
陈默睁开眼。
阿鬼站在夜市入口,一个人。他双手插兜,慢慢走过来,像散步一样轻松。
青皮帮的人愣住了。阿飞回头,看到阿鬼,脸色变了:“鬼……鬼哥?”
阿鬼走到陈默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还能站起来吗?”
陈默咬牙,撑着水管站起来,浑身是血。
阿鬼这才看向阿飞:“这后生,龙爷要了。”
阿飞脸色铁青:“鬼哥,他打伤我兄弟……”
“所以呢?”阿鬼打断他,“要不要我现在打个电话,让龙爷亲自跟你说?”
阿飞咬牙,最后挥手:“走!”
青皮帮的人迅速撤离,像退潮一样。
夜市彻底空了,只剩一地狼藉。
阿鬼这才转身看陈默:“能走吗?”
陈默点头,但刚迈步就踉跄。阿鬼扶住他,动作出奇地稳。
“为什么帮我?”陈默声音嘶哑。
“不是帮你。”阿鬼说,“龙爷要见你,龙爷要见你,谁敢拦着。”
他扶着陈默走出夜市。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皇冠。阿鬼拉开车门,把陈默塞进后座,自己坐进驾驶位。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陈默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灯火。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座椅。
车子停在一座中式庭院门口。青砖灰瓦,朱红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阿鬼扶他下车,敲门。门开了,是个穿唐装的老头,面无表情地让开路。
庭院很深,穿过回廊、假山、鱼池,最后来到一间书房。檀香袅袅,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
龙爷坐在太师椅上,正在写字。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抬头。
陈默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个男人。他的眼睛很亮,像鹰,但又有种读书人的儒雅。两种气质矛盾地混合在一起。
“陈默。”龙爷开口,“坐。”
阿鬼搬来一把椅子。陈默坐下,牵扯到伤口,皱眉。
“伤得重吗?”
“死不了。”
龙爷笑了:“脾气挺硬。”他顿了顿,“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陈默直视他:“因为我爸?”
龙爷没否认。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老相册。翻开,里面是一张黑白合照——港务局财务科的合影,七八个人,年轻时的龙爷站在后排,陈建国坐在前排。
“你爸是我师兄。”龙爷说,“我们都是老会计带出来的徒弟。只不过后来我走了另一条路。”
他把相册放在陈默面前:“五年前他出事,我去看过现场。办公室抽屉被撬,但值钱的东西都没丢——只丢了一本账。”
陈默心脏狂跳。
“我查了三年。”龙爷看着他,“逼死你爸的人,不是我和义堂的。”
“那是谁?”
“青皮帮背后的老板。”龙爷缓缓说,“他想要你爸手里的账,你爸不给,就跳楼了——至少警察是这么说的。”
陈默的手攥紧了。
“你撕了录取通知书,想报仇。”龙爷走回座位,“但你知道仇人是谁吗?你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吗?”
“我不知道。”陈默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我不走,我爸就白死了。”
龙爷看了他很久,久到书房里的檀香都快燃尽了。
“好。”他最后说,“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去外地读书,忘掉江城的事。也算是我尽了师兄弟的义务。”
“第二,留下来,跟我干。我教你报仇,也教你……怎么在这世道上活下去。”
陈默几乎没犹豫:“我选第二条。”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龙爷点头,转过身看着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对阿鬼说:“带他去处理伤口。从明天开始,你带他。”
阿鬼点头,扶起陈默。
走到门口时,龙爷忽然转过身说:“陈默。”
陈默回头。
“这条路,走了就不能回头。”龙爷的眼神很深,“沾了血,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陈默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
他走出书房,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血腥味。
阿鬼扶着他往偏院走,忽然说:“龙爷对你很特别。”
“为什么?”
“他很少亲自收人。”阿鬼顿了顿,“更很少给人选择。”
他侧头看了陈默一眼:“你选错了。”
“什么?”
“该选第一条路。”阿鬼说,“读书,离开,好好活。这条路……不是人走的。”
陈默没说话。
偏院里,阿鬼拿出医药箱,给陈默清洗伤口、缝合、包扎。手法专业得像战地医生。
“当过兵?”陈默问。
“嗯。”阿鬼简单回答,“边境。”
缝到最后一针,阿鬼忽然说:“你打架的路子,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为了报仇我自学的。”
“不像。”阿鬼盯着他,“你专打关节和要害,效率很高。没系统练过,做不到。”
陈默沉默。
阿鬼也不追问,包扎完毕:“明天早上六点,庭院练功场。”
“练什么?”
“先练挨打。”
陈默抬头。
阿鬼面无表情:“想在黑道活下来,第一课不是怎么打人,是怎么挨打。”
他收拾好医药箱,走到门口:“睡吧。明天开始,你的好日子就没了,既然是我带你,我就要把你带成扛把子。要不你就还去做饭。你觉得呢?”
陈默笑了笑说“你觉得呢鬼哥。”
门关上。
陈默坐在硬板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块地方。
他想起那封撕碎的通知书,想起林浩愤怒的眼神,想起赵刚红了的眼眶。
然后他想起父亲的那只手表,碎了的表盘,停在下午三点十七分——他跳楼的时间。
陈默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梦见自己站在高楼边缘。下面是霓虹闪烁的江城,像一片欲望的海洋。
他没有跳。
他转身,走进了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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