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贵人相助（4）

回头且说韩母出了许府，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如今她既知韩信并非妖邪，乃是神龙贵人。心中自然是另外一番景象，她想：儿子既是国君之命，自己则是国母之身，有神灵暗中护佑，四面八方，南北东西，任我行走，逢凶化吉，遇难可呈祥，不似从前一样，瞻前顾后，忧左虑右，畏首畏尾，猥猥琐琐。她现在走起路来格外精神，腰杆挺得笔直，脚下落地有声，仰面向天，俨然贵人气派。然而，我们这万金之贵的国母之体，走到日落月出之际，却不得不象狗一样缩在一户人家的矮檐下躲避风露。夏末秋初，晚间下凉，露可躲而风无从避，我们这万金之贵的国母之体，被吹得抖抖瑟瑟，上牙与下牙激烈交战，“格格”有声，上眼皮与下眼皮有如仇敌，一整夜也没有合在一起。这使她再一次深刻的体会到，越是热闹繁华之地，越不易生存。

往日在野外过夜，冷的时候随便找一些干草树叶堆在身上，便可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这镇上到处是房屋，连道路也干干净净，哪里去找干草和树叶呢？就算有，也不敢乱动，这里任何一样东西都各有其主，挨打比受冻更叫人难以忍受。天一亮，她便急急忙忙的寻路离开古镇，往乡下行走。待走到有树与草的地方时，已经饿得肚皮贴到了背脊，身子弯得象张弓，国母贵气荡然无存。

用罢草根树皮，她于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休息。现在的情况虽然不是很妙，不知什么时候能寻到一顿饭食，昨日吃了鸡肉，今日突然吃草根树皮，肚里很不舒服，但她并不着急。她想：许负是天下闻名的大相士，他说自己是国君之母，应该不会饿死的，若自己饿死了，儿子也会跟着死去，那许负还算什么大相士呢？

她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辆敞篷马车从古镇方向缓缓行来，驾车的是个壮汉，坐车的是一方面大耳的中年人和一瘦老头。中年人衣冠楚楚，一团和气；瘦老头钩鼻凹目，看上去十分诡异。马车来到韩母休息的石头旁，车夫“驭”的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那瘦老头跳下车来，走到韩母面前，鞠躬行礼，说道：“请问夫人，是不是圣贤老妇人”？

韩母好生诧异，自己乞丐形容，恶鬼状貌，走到哪里，不是挨打就是挨骂。今日这坐车的贵人竟然对自己这般尊敬，莫非许负说的“不出数月，必有贵人相助”，这么快就应验了。赶紧起身还礼，说道：“贱婆子姓韩，但并非什么圣贤”。

老头道：“原来老夫人姓韩，请问夫人哪里人氏”？

韩母回到道：“淮阴人氏”。

老头高兴地说道：“啊！原来老夫人与我家老爷是同县人，我家老爷是凤鸣山庄庄主。老爷要找一位年近古稀，怀抱婴儿，如老夫人一样的圣贤夫人，不知韩老夫人可曾看见”？

韩母应道：“不曾看见过”。

老头困惑地说道：“这就怪了，莫非圣贤夫人飞上天去了？要么韩夫人就是圣贤夫人，请问韩老夫人昨日可曾抱着贵公子去许仙人府上相命”？

韩母道：“去是去过，但不知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老头道：“那我再请问老夫人，贵公子命相如何”？

韩母脸上和眼里放出奇异光彩，嘴上却说道：“犬子命相，不好说，不好说”。

老头道：“既然不好说，我也不便知道，那我再请问老夫人一件事，那许仙人相费颇贵，他既然给贵公子相了命，老夫人给了他多少相费”？

韩母道：“分文未给，只将一把宝剑押在他处，日后有了钱再赎取”。

老头脚一跺，拍手欢叫道：“老爷，找到了，找到了”。抽身便跑，“砰”的一声撞在车上，却不叫疼，仍大声叫道：“老爷，找到了，找到了”。

车上那方面大耳，一副福相的中年人跳下车来，径直走到韩母面前，手中捧着一物，正是韩母押在许负那里的神剑楚啸。韩母惊讶万分，那许负在捣什么鬼？昨日押在他那里的东西，转手就送给别人，莫非他给儿子相命，只是信口开河，一寻开心？韩母怔怔地望着来人，不知如何是好。

毫无疑问，这个一副福相的中年人就是望子成龙，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的凤鸣山庄主人苏凤成。苏凤成向韩母躬身行礼，说道：“淮阴县凤鸣山庄苏凤成参见圣贤老夫人”。

韩母惶恐无措，语无伦次的说道：“我这贱婆子，大人错找人也，并非圣贤”。但她到底还是有些相信许负的话，自己是国君之母，也许真的开始走上好运，心有所望，底气自然不会泻尽。所以仍能面对庄主，要是在从前，像苏凤成这样体面地人走向她时，早就远远的逃走了。

苏凤成道：“不管夫人姓韩，还是圣贤，只要我手中之物是夫人押在许负许仙人那里的，老夫人便是我要找的人”。

韩母道：“这东西是我押在许仙人那里的，不知怎会在大人手中？更不知大人找贱婆子所为何事”？

苏凤成道：“在下想请老夫人帮助我，完成一件非比寻常的大事”。

韩母越加惊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叫道：“庄主大人的事，居然要我这要饭婆帮忙，说来谁会信呢”？

苏凤成道：“许仙人说了，我的大事，只有老夫人你才能帮忙完成，老夫人与我素昧平生，真不好意思开口相求，但事出无奈，只好冒昧打扰”。

韩母沉思少许，说道：“既是许仙人说的，我还有什么话说，大人有什么事尽管道来，只要不伤害我儿子，无论大人有什么要求，我老婆子都会尽力而为”。

苏凤成将宝剑递给韩母，说道：“请老夫人收下此物，我方敢开口求助；否则，我是断然不会说的”。

韩母再次惊恐，失声道：“大人，万万不可，此物以万金之价，押与许仙人作相费，大人花万金买来，这东西便归大人所有，老婆子怎敢收回”？

苏凤成道：“若老夫人执意不肯收回，便是不愿助我，不知老夫人为何要拒苏某**里之外”？

韩母道：“大人花万金买下此剑赠与我，大人要我办的事一定不是小事，我这要饭婆子能干什么大事？请大人先将事情说了，若我有一丁点希望能帮助大人完成，我便先收了宝剑”。

苏凤成道：“若老夫人不先接受宝剑，苏某断然不会向老夫人提出任何要求的”。

二人争执不下，凹目老头和车夫一齐来劝说韩母，韩母实在无法推辞，只好让步，收了宝剑。苏凤成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大事要劳累夫人，只是请老夫人带着贵公子住到我府上，吃穿费用，由我负责，仅此而已”。

韩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瞪口呆的如痴了一般。

苏凤成继续说道：“我知道老夫人不会相信苏某之言，心想一定是苏某有意戏弄于你。其实，我这样做表面上是夫人得益，暗里却全是为我自己，有句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待我将事情的原委讲出来，老夫人一定不会再感到意外。老夫人别看我红光满面，肥头大耳，一脸福相，其实我正患着一种怪病，无药可治，几称绝症，八方求神，皆不济事，以为绝无生路也。不想昨日于许仙人处相命，许仙人说我的病并非绝症，虽然无药，却有治病之法。他说我这病是心上之病，因前生造了冤孽，心中不安而致。若能广积善德，静心修养，不嗔不怒，不暴不恶，不骄狂，不贪淫，十年之后便可痊愈。我说十年时间，对一个病痛中的人来说，实在太漫长了。他又告诉我一条捷径，广积善德，并非是大散钱财，烂行布施，要扶危济困，救人于危难之中。若能接一位生活艰难，而品行修养可称圣贤的人到府中供养，早晚聆听其教诲，朝夕模仿其行为，则一二年之内，便可绝除病根。这圣贤人士，当以老夫人为妙。我说如今世道，诸国争雄，战乱不息，若肉强食，人性如兽，那诸子百家中，也没几个可称圣贤的，要找一个女圣贤，无异登天。许仙人说圣贤不能只识其名，要观其行。那些名声显扬，满嘴仁义道德之士，乃是假圣假贤；那些默默无闻，穷困潦倒之人，言行一致，忍辱负重，不损人利己，谦逊仁和，才是真正的圣人贤人。许仙人还说夫人你便是这样的人，所以我赎了宝剑前来找你，昨日走错方向，未能找到夫人，便回镇上住了一宿，天一亮又开始寻找，不想在此间相见。我想，许仙人说老夫人是圣贤，就一定是圣贤，既是圣贤，必定宅心仁厚，乐于助人，老夫人该不会对我苏凤成一人见死不救吧”？

韩母哭笑不得，说道：“明明是庄主大人在救我，却变成了我在救你，我怎么也不敢贪取这个美名的”。

苏凤成道：“老夫人且休管谁在救谁，只要你答应去府中居住就行了”。

韩母道：“若是庄主大人肯用我做下人，我就去；若不答应，我是断然不会去的。我年纪虽老，舂米、推磨、挑水、劈柴，什么重活都干得下来”。

苏凤成急不可耐，连声说“行、行、行”。

正是：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

东西南北随天意，自有贵人来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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