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别来无恙，宋总

深秋的澜城，华灯初上。

金悦酒店的宴会厅里流淌着舒缓的弦乐，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盛晨曳地的墨绿色丝绒长裙上。她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视线落在窗外江对岸那栋熟悉的建筑上——宋氏集团的logo在夜色中亮着冷白色的光。

七年了。

“盛总，宋氏的人到了。”助理小林压低声音提醒。

盛晨转身的瞬间，宴会厅入口处传来轻微的骚动。

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时光将他五官的轮廓雕琢得更加深刻，眉骨下那双眼睛依旧是深海般的墨色，只是褪去了年少时的张扬，沉淀出深潭似的静寂。他正微微侧身听身旁人说话，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宋明予。

盛晨感觉心脏被什么攥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停滞。但她很快扬起标准的商业微笑，抬步走去。

“好久不见，宋总。”她伸出右手，指甲上是今秋最流行的车厘子色。

宋明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那两秒里，盛晨看见他眸中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好久不见，盛晨。”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

手指接触的瞬间，盛晨几乎要抽回手。太熟悉了——这温度，这力道，甚至连指腹薄茧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七年，足够让一座城市面目全非，却抹不掉肌肉记忆里的触感。

“听说盛总上个月刚回国？”宋明予松开手，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威士忌。

“是，在伦敦待腻了，回来呼吸点祖国的雾霾。”盛晨笑得无懈可击，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细微的刺痛。

“伦敦的雨确实恼人。”他淡淡地说，视线落在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上——那是他们二十岁那年，他在夜市三十块钱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盛晨下意识摸了摸耳钉，随即放下手。她今天戴它，只是因为它搭配这条裙子。仅此而已。

“宋总，王董在那边等您。”宋明予的助理低声提醒。

“失陪。”宋明予朝盛晨微一点头，转身的瞬间，衣袖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香气——是他惯用的那款须后水的味道。

盛晨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妈咪！”

一个糯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盛晨低头，看见穿着小西装、打着红色领结的盛谨正仰着小脸看她。六岁的男孩遗传了她的眉眼和宋明予的鼻梁，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星星，不是让你在休息室等张姨吗？”盛晨蹲下身，整理了下儿子的领结。

“张姨去拿果汁了。”盛谨眨巴着大眼睛，视线却越过盛晨的肩膀，看向不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宋明予，“妈咪，那个叔叔是谁？”

盛晨身体一僵。

“……一个商业伙伴。”她站起身，挡住盛谨的视线，“走吧，妈咪送你回休息室。”

“可他一直在看妈咪。”盛谨歪了歪头，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审视，“从进门开始，他看了你十三次。”

盛晨心跳漏了一拍。她蹲下来，双手捧住儿子的小脸：“星星，听妈妈说，那个叔叔……”

“盛总，原来你在这儿。”

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盛晨整个人僵住了，她慢慢站起身，将盛谨往身后带了带。

宋明予不知何时走了回来，此刻正垂眸看着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盛谨。他的目光在盛谨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盛晨几乎要窒息。

“这是……”宋明予的声音很轻。

“我弟弟，盛谨。”盛晨抢在他问完之前回答，语气刻意轻松，“星星，叫宋叔叔。”

盛谨没说话，只是睁着那双和宋明予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宋叔叔好。”最终，盛谨还是乖巧地开口，但小手紧紧攥着盛晨的裙摆。

宋明予蹲下身，视线与盛谨平齐：“你好，盛谨。今年几岁了？”

“六岁。”盛谨顿了顿，又补充道，“快七岁了。”

宋明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伸手似乎想摸摸盛谨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笑了笑：“很可爱。”

他站起身，重新看向盛晨：“你弟弟……长得不太像你。”

“像我爸。”盛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是么。”宋明予的视线在盛谨脸上又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打扰了，你们聊。”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璀璨灯光下显得莫名孤寂。

盛晨看着那个背影，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妈咪，你手好冷。”盛谨小声说，用两只小手包住她的手指。

“没事。”盛晨弯下腰，在儿子额头亲了一下，“星星，答应妈妈，以后离那个叔叔远一点，好吗？”

“为什么？”盛谨仰起脸，“他是个坏人吗？”

盛晨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坏人？她该怎么说？说这个男人是你生物学上的父亲，也是当年亲手把你妈妈推进地狱的人？

“他……是妈妈的仇人。”最后，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盛谨没再追问，只是伸出小胳膊环住她的脖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个小大人：“妈咪不怕，星星保护你。”

盛晨鼻子一酸，紧紧抱住了儿子。

宴会进行到一半，盛晨在露台透气。

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会厅里过于甜腻的香水和酒精气味。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阑珊的灯火，忽然觉得疲惫。

“一个人躲在这儿？”

盛晨猛地回头。宋明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正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月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冷银色的边，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里面太闷了。”盛晨转回头，继续看着远方。

宋明予走到她身侧，学着她的样子靠在上面。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但盛晨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味道——他以前不抽烟的。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远处传来江上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寥。

“这七年，”宋明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过得好吗？”

盛晨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显得单薄：“托宋总的福，好得很。读书，旅行，接手家族企业，样样顺利。”

“是吗。”宋明予低头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那是他们曾经的情侣对戒，他竟然还戴着。

盛晨的视线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宋总这是订婚了？恭喜。”

“没有。”宋明予抬起头看她，目光深邃，“只是戴着习惯了，懒得摘。”

又是一阵沉默。

“当年的事……”宋明予的声音很涩。

“宋总。”盛晨打断他，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只是商业伙伴，谈当年，不合适。”

她的语气平静，眼神却像淬了冰。宋明予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疏离和防备，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好。”他点头，后退半步，“不谈过去。”

就在此时，宴会厅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

两人同时转身往里走。露台与宴会厅之间隔着一道玻璃门，此刻门内，苏薇薇正捂着脸，指缝间有红酒顺着她白色的礼服往下淌。而她面前，小林助理脸色煞白，手里还拿着空酒杯。

“对不起苏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刚才转身……”

“你知道我这件礼服多少钱吗？！”苏薇薇尖声打断她，妆容精致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这是高定！全球只有三件！”

“对不起对不起，清洗费我赔……”

“赔？你赔得起吗？”苏薇薇扬起手，眼看就要落下。

盛晨推门而入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握住了苏薇薇的手腕。

“苏小姐，公共场合，注意影响。”宋明予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薇薇看见他，表情瞬间变了，眼眶一红，泫然欲泣：“明予哥哥，她弄脏了我的裙子……”

“多少钱，我赔。”宋明予松开手，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簿。

“不是钱的问题……”苏薇薇咬唇，目光在宋明予和盛晨之间转了个来回，忽然笑了，“不过既然明予哥哥开口了，那就算了吧。只是……”她转向小林，语气依旧刻薄，“下次走路长点眼睛，不是每次都有宋总替你解围。”

小林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盛晨走到小林身边，将她拉到身后，然后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苏薇薇面前的桌子上。

“苏小姐，这件礼服市价四十八万，我明天让财务打到你账户。另外，”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我是盛氏集团总裁盛晨，这位是我的助理。如果对我的员工有任何不满，可以直接找我谈。”

苏薇薇的脸色白了又红：“盛晨？你就是那个……”

“对，就是那个七年前被你用下作手段逼出国的盛晨。”盛晨笑得温柔，眼神却冰冷，“我回来了。所以苏小姐，以后走路要小心的，恐怕是你自己。”

说完，她不再看苏薇薇难看的脸色，牵着小林转身就走。经过宋明予身边时，她脚步未停，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宋明予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明予哥哥，你看她……”苏薇薇还想说什么。

“苏小姐。”宋明予打断她，声音冷得结冰，“我记得我说过，别动我的人。七年前是，现在也是。”

苏薇薇僵在原地，看着宋明予追着盛晨离去的方向走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酒店门口，夜风更凉了。

盛晨打发小林先回家，自己站在廊下等司机把车开过来。丝绒长裙不御寒，她抱着手臂，微微发抖。

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忽然落在肩上。

盛晨回头，看见宋明予站在她身后，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外套上雪松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体的温度，瞬间将她包裹。

“不用。”盛晨想脱下还他。

“穿着。”宋明予按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丝绒布料传递到她皮肤上，“你的车还要等一会儿，着凉了明天怎么开会？”

盛晨动作顿住。明天上午十点，盛氏和宋氏确实有一个合作洽谈会。他连这个都记得。

“谢谢。”她最终没再推辞，将外套拢紧了些。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气氛有些微妙——或许是这件外套，或许是刚才他维护小林的举动，又或许只是七年时光磨钝了恨意的锋芒。

“宋明予。”盛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为什么还要戴那枚戒指？”

宋明予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的素圈，良久，才说：“习惯了。就像习惯了呼吸，习惯了心跳，习惯了……想你。”

盛晨呼吸一滞。

黑色的宾利缓缓驶到面前。司机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盛晨脱下外套，递还给宋明予：“谢谢你的外套。明天见，宋总。”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宋明予站在夜色中，看着那辆车驶入车流，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他低头，看着手中还带着她体温和香水味的外套，缓缓握紧。

“宋总，您的车也到了。”助理小声提醒。

宋明予没动，依旧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才低声说：“七年了，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车内，盛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掌心那枚被她掐出的月牙形痕迹隐隐作痛。

“盛总，回家还是回公司？”司机问。

“回家。”盛晨睁开眼，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盛谨熟睡的照片。她指尖轻轻抚过儿子的脸颊，眼神柔软下来。

但下一秒，她想起宋明予看着盛谨时那恍惚的眼神，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吗？

不，不可能。她做得天衣无缝，盛谨的出生证明、户口、所有资料都显示他是她的弟弟。没有人会怀疑。

可是……

手机忽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盛晨，我们谈谈。关于你‘弟弟’的事。——苏薇薇”

盛晨盯着那条短信，瞳孔骤然收缩。

车驶入别墅区，盛晨下车时，看见二楼儿童房的灯还亮着。她快步上楼，推开房门，看见盛谨正坐在床上看书，小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沉静。

“星星，怎么还没睡？”

盛谨抬起头，合上那本《经济学原理》——一个六岁孩子绝不该看的书。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妈咪，来，我有事问你。”

盛晨走过去坐下。盛谨握住她的手，小小的手掌温热。

“妈咪，今天那个宋叔叔……”他顿了顿，桃花眼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他是不是我爸爸？”

盛晨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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