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转机

送给孙玉梅的那筐蔬菜，是在一个周日的傍晚送出去的。

老周亲自提着竹篮，敲开了孙玉梅家的门。开门的是孙玉梅本人，看见老周，她愣了一下：“你找谁？”

“孙主任，我是陆沉的战友，姓周。”老周笑呵呵地说，“陆沉和知微托我给您送点东西。”

孙玉梅警惕地打量他：“什么东西？”

“自家种的菜。”老周掀开盖在篮子上面的蓝布，露出里面翠绿鲜嫩的菠菜、葱白挺直的香葱、还有几个水灵灵的萝卜，“冬天菜少，他们想着您工作辛苦，特意让我送来。”

孙玉梅的眼睛盯着那些蔬菜。冬天的新鲜蔬菜是稀罕物，市面上很难买到。这一篮子菜，价值不菲。

“这……不太好吧。”她的语气软了下来，但手已经接过了篮子，“他们太客气了。”

“应该的。”老周还是笑，“陆沉那孩子老实，知微也懂事。他们说，多亏您在厂里照顾，才能安心工作。”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谢意，又暗示了“照顾”的期待。

孙玉梅点点头：“他们也不容易。你回去告诉他们，好好工作，组织上不会亏待认真干活的同志。”

“好嘞，一定转达。”

老周走了。孙玉梅关上门，把菜篮子提进屋。她丈夫走过来看：“谁送的？”

“厂里一个临时工的家属。”孙玉梅摘了片菠菜叶，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真新鲜，不像外面卖的那些蔫了吧唧的。”

“临时工？送礼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想转正呗。”孙玉梅把菜拿去厨房，“不过这菜送得确实懂事。你知道现在冬天新鲜菜多难买吗？”

“那你想怎么办？”

孙玉梅洗着菠菜，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许知微这姑娘干活确实利索，李主任几次提过想给她转正。之前她卡着，一是因为侄女孙秀英的撺掇，二是因为合委会检查的事。

但现在……

她看了看手里翠绿的菠菜叶，想起老周转达的话——“组织上不会亏待认真干活的同志”。

也许，可以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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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许知微和陆沉正在家里清点这个月的收入。

空间种植已经步入正轨。十平米的空间被合理划分：四平米种菠菜，三平米种葱蒜，两平米种萝卜，剩下一平米种了些韭菜和香菜。空间的光线越来越明亮，温度恒定在二十度左右，植物生长速度是外界的两倍。

每周的产出相当可观：十斤菠菜，五斤葱蒜，三斤萝卜，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配菜。卖给区卫生局食堂，扣除成本，每周能净赚六块钱。加上许知微在纺织厂的工资，两人月收入突破了五十块——在这个年代，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水平了。

“这周的钱。”陆沉把六张一元纸币放在桌上，“老张说，下个月想增加采购量，问我们能不能供二十斤菠菜。”

许知微正在记账，闻言抬起头：“二十斤？我们空间现在最多能出十五斤。”

“可以扩大种植面积。”陆沉说，“空间不是会随着种植量增加而变大吗？我们多种点，说不定空间就升级了。”

“我试试。”许知微收起账本，“不过风险也增加了。产量越大，越容易引人注意。”

“所以我们要更小心。”陆沉拿出一张纸，“我画了个计划。空间里可以搭架子，立体种植，提高空间利用率。菠菜种上层，葱蒜种下层，这样一平米能当两平米用。”

许知微看着那张详细的种植图，心里暗暗佩服。陆沉不愧是末世来的，对资源利用有近乎本能的敏锐。

“架子怎么做？”

“用竹竿。”陆沉说，“老周认识篾匠，可以定做。轻便，不占地方，还便宜。”

“那……”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收好钱和账本。陆沉去开门，是老周。

“送了？”陆沉问。

“送了。”老周进屋，拍拍肩上的雪，“孙玉梅收了，还说让你们好好工作。”

许知微松了口气：“谢谢周哥。”

“客气啥。”老周在桌边坐下，“不过我跟你们说，孙玉梅那人我打听过了，不是省油的灯。她收礼归收礼，该使绊子的时候也不会手软。”

“我们知道。”陆沉倒了碗热水给他，“所以还得做两手准备。”

“什么准备？”

“转正的名额，光靠送礼不够。”陆沉说，“得让许知微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老周挑眉：“什么价值？”

陆沉看了许知微一眼。许知微会意，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包用报纸包好的种子。

“这是什么？”

“改良的菠菜种子。”许知微说，“我在空间里种的菠菜，留了几棵做种。这些种子比市面上卖的长得好，抗寒，产量高。”

老周拿起一包种子仔细看：“你想干什么？”

“送给厂里。”许知微说，“以‘职工家属试验种植’的名义，提供给厂里后勤，改善职工伙食。”

老周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既露了脸，又做了贡献，还合情合理！”

“但是，”陆沉补充，“不能以许知微个人的名义，要以‘退伍军人家属支持生产建设’的名义。这样****，孙玉梅也不好反对。”

老周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你想得周到。”

三人又商量了细节，决定由老周出面，把种子送给厂后勤科，顺便提一句“是陆沉家属自己培育的”。这样既不会太显眼，又能达到目的。

送走老周，天已经黑了。许知微做饭，陆沉在桌边写什么。煤油灯的光晕在屋里跳动，映出两人安静的身影。

“你在写什么？”许知微把菜端上桌。

“种植记录。”陆沉头也不抬，“空间里的植物生长数据，温度变化，产量统计……得有个系统记录，才能找出规律。”

许知微凑过去看。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菠菜播种日期、发芽天数、生长周期、单株产量……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你真仔细。”

“在末世，数据就是生命。”陆沉合上本子，“知道什么时候能收获，知道一亩地能产多少，知道下次播种的最佳时机……这些能决定你是饿死还是活下去。”

许知微沉默。她能想象那种生活，但无法真正体会。

吃饭时，她忽然问：“陆沉，如果有一天能回去，你想回末世吗？”

陆沉筷子顿了一下：“不想。”

“为什么？那里不是有你熟悉的一切吗？”

“熟悉的一切？”陆沉笑了，笑容有些苦涩，“那里只有死亡和绝望。这里……至少还有希望。”

许知微心里一动：“你觉得这里有希望？”

“有。”陆沉看着她，“有你，有空间，有改变的可能。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许知微鼻子发酸。她低头扒饭，掩饰情绪。

吃过饭，陆沉去洗碗，许知微进空间查看。菠菜又长高了一截，翠绿的叶子舒展着，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小心地摘了几片老叶，给新芽腾出生长空间。

退出空间时，陆沉已经洗好碗，坐在桌边擦拭他的拐杖。这是他每晚的例行功课，像某种仪式。

“陆沉。”许知微在他对面坐下。

“嗯？”

“你说，我们这样能坚持多久？”

“什么？”

“这种生活。”许知微说，“白天上班，晚上种菜，时刻提防着被人发现，算计着怎么生存……能坚持多久？”

陆沉停下动作，看着她：“你想放弃？”

“不是。”许知微摇头，“我只是……有时候会觉得累。”

“累是正常的。”陆沉说，“但累不代表要放弃。在末世，我见过太多人因为累而放弃，然后他们就死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我们呢？我们会死吗？”

“不会。”陆沉说得很肯定，“因为我们不会放弃。”

许知微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慢慢平息。是啊，不会放弃。从穿越那天起，她就没想过放弃。从认识陆沉那天起，他们就注定要一起走下去。

“下周开始搭架子吧。”她说，“扩大种植。”

“好。”

---

一周后，老周带来了好消息。

“种子送出去了！”他一进门就兴奋地说，“后勤科老刘高兴坏了！说冬天正缺菜呢，这些种子要是真能种出来，食堂伙食能改善不少！”

“他收下了？”许知微问。

“收下了，还说要向上级汇报，给陆沉同志申请个‘支持生产建设积极分子’！”老周笑着说，“你们知道这称号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政治资本！”老周压低声音，“有了这个，以后办事都方便！”

许知微和陆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欣喜。

“孙玉梅那边呢？”陆沉问。

“她也知道了。”老周说，“我特意让人在她面前提了一嘴。听说她当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她不会说什么的。”陆沉分析，“这是给厂里做贡献的事，她要是反对，就是跟全厂职工过不去。”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厂里的风向悄悄变了。

先是后勤科贴出通知，说要开辟一块试验田，种植改良蔬菜，改善职工伙食。通知里特别提到，种子是“退伍军人陆沉同志家属无偿提供”。

接着，李主任找许知微谈话，态度比之前更温和：“小许啊，你和你爱人为厂里做了件大好事。厂领导都知道了，都很高兴。”

“应该的。”许知微说。

“年底转正的名额，”李主任压低声音，“我帮你争取。现在你有了这个贡献，把握更大了。”

许知微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事情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三天后，孙秀英在车间里闹了一场。

那天中午休息，孙秀英突然站起来，大声说：“同志们，我听说有些人啊，自己在家种菜吃香的喝辣的，却让我们在这儿啃窝头咸菜！这算什么？搞特殊化！”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

许知微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冲她来的。

“孙秀英，你胡说什么！”林小满第一个站起来。

“我胡说？”孙秀英冷笑，“有人家里冬天能种出新鲜菠菜，能天天吃鸡蛋，这难道不是事实？”

“那又怎么样？人家自己种的，自己养的，犯法了？”

“就是不犯法，也违背了艰苦奋斗的精神！”孙秀英说得义正词严，“现在全国上下都在节衣缩食，凭什么有人能搞特殊？”

几个女工小声议论起来。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许知微站起来。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沉默。

“孙秀英同志，你说得对，艰苦奋斗是我们的光荣传统。”她平静地说，“但艰苦奋斗不等于要饿肚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也是毛**教导我们的。”

“你……”

“我家里是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许知微继续说，“但那是为了补贴家用，为了给我爱人补充营养。他是退伍伤兵，为国家负过伤，难道不应该吃点好的吗？”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几个女工纷纷点头。

“再说了，”许知微看向众人，“我家种的菠菜种子，已经无偿提供给厂里了。后勤科正在试验种植，以后大家都能吃上新鲜蔬菜。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真的假的？”有女工问。

“真的。”李主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来，面色严肃，“后勤科的通知大家都看了吧？种子就是许知微同志提供的。她自己研究种植，有了成果第一时间想到厂里，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奉献精神！”

孙秀英脸色铁青。

“孙秀英，你不好好工作，整天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像什么样子！”李主任批评道，“再这样下去，我可要找你谈话了！”

孙秀英咬着嘴唇，狠狠瞪了许知微一眼，坐下了。

风波暂时平息，但许知微知道，她和孙秀英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晚上回家，她把事情告诉了陆沉。

陆沉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在逼我们出手。”他说。

“什么意思？”

“孙秀英这么闹，不只是为了泄愤。”陆沉分析，“她是想逼我们反击，然后抓住把柄。如果我们忍了，她会得寸进尺；如果我们反击，她就有理由去告状。”

“那我们怎么办？”

“等。”陆沉说，“等一个机会，一击必中。”

“什么机会？”

陆沉没回答，只是说：“快了。”

许知微不知道他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但她选择相信。

日子继续过。空间里的架子搭起来了，立体种植的效果很好，产量增加了三成。每周给卫生局食堂的供货量增加到十五斤，收入也涨到了八块钱。

月底发工资时，许知微领到了二十七块五毛——包括全勤奖和一点绩效奖金。加上卖菜的钱，这个月总收入超过了六十块。

她拿着钱，去百货商店买了二斤猪肉，一斤白糖，还给陆沉买了双厚实的棉鞋。

晚饭做了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烂，酱汁浓郁，香气扑鼻。这是穿越以来，许知微吃得最丰盛的一顿。

陆沉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很久没动筷子。

“怎么了？不合胃口？”许知微问。

“不是。”陆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很好吃。”

“那你怎么……”

“只是想起一些事。”陆沉说，“在末世，一块肉能换一条命。人们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许知微放下筷子：“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什么不该的。”陆沉又夹了一块肉，“过去就是过去，重要的是现在。”

两人默默吃饭。红烧肉很香，米饭很软，屋子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许知微洗碗，陆沉擦桌子。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跃，映出两个忙碌的身影。

“陆沉。”许知微忽然说。

“嗯？”

“新年快到了。”

“嗯。”

“我们……怎么过？”

陆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过？”

“包饺子吧。”许知微笑，“猪肉白菜馅的。”

“好。”

“再买点鞭炮。”

“好。”

“还有……”许知微顿了顿，“我想请老周，还有林小满来家里吃饭。”

陆沉抬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他们帮过我们。”许知微说，“而且……我们也需要朋友。”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压抑的城市，他们不能永远只有彼此。他们需要朋友，需要盟友，需要更多连接。

陆沉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好，我来安排。”

窗外，1975年的最后一场雪开始飘落。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覆盖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屋子里，暖意正在蔓延。

许知微看着窗外的雪，又看看屋里忙碌的陆沉，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此刻，他们有食物，有温暖，有希望。

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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