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老道玄尘

李知白心头剧震。李知白，这个名字，连同它所承载的那段模糊而血腥的过去，早已被尘封在“狗东西”的躯壳之下。多少年没人叫过了。

“你……”

“莫慌。”玄尘老道在蒲团上随意坐下，指了指对面另一个蒲团，“坐。你的身世，宁老头捡到你时襁褓里的血书，略记了一二。这些年，贫道虽云游在外，对此间旧事，倒也断续有些耳闻。”

李知白依言坐下，手指冰凉。血书？宁伯从未提过。

“你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对吗？”玄尘老道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少年的皮囊，“墙语虫吟，石诉风鸣，乃至……人心深处些微的波澜。”

李知白沉默，算是默认。在这老道面前，隐瞒似乎没有意义。

“此非癔症，乃是一种罕见的天赋。”玄尘缓缓道，“天地万物，各有其‘息’。山有山息，水有水息，人有人息，物有物息。绝大多数人五感混沌，只能感知表象。而你，天生灵窍未闭，或说因早年际遇冲击，反而洞开了一丝缝隙，得以聆听万物之息。此谓‘通幽’之耳，亦或可称……‘倾听者’。”

倾听者？李知白咀嚼着这个词。原来困扰自己多年的“杂音”，竟是万物的呼吸与低语。

“此天赋若不经引导，初期只会让你备受困扰，杂音侵扰神智。但若修炼得法……”玄尘眼中精光一闪，“可察吉凶于未萌，辨真伪于微末，乃至聆听更为幽深的存在之声。”

“修炼？”李知白抬头。

“不错。”玄尘点头，“贫道观你心性坚韧，身负因果，却又难得保持一丝赤子澄明。更兼这‘通幽’天赋，实是修道的种子。只是不知，你可愿随贫道学些导引存想、安神静听的法门？至少，让你耳中这万千世界，不再只是嘈杂的折磨。”

李知白心跳加速。这意味着什么？掌控这能力？摆脱那无时不在的嗡鸣？还是……能获得力量？

“为什么帮我？”他盯着老道。

玄尘拂尘轻扫：“缘法而已。见宝珠蒙尘，总觉可惜。更何况，”他望向殿外鸿宾楼的方向，目光悠远，“此镇气息，近日颇有些不宁。你那‘感觉’，并非空穴来风。”

李知白猛地想起清晨那强烈的心悸。“鸿宾楼……会出事？”

“不是‘会’，是‘正在’。”玄尘淡淡道，“富极生煞，欢宴之下，污秽暗藏。有些东西，被过于炽盛的贪欲和虚妄的喜庆吸引过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极其尖锐的“声音”猛地刺入李知白的脑海！

那不是人声，不是虫鸣，是一种充满了痛苦、怨愤和冰冷恶意的嘶嚎，仿佛从地底最深处传来，又像是无数碎裂的意识拼凑成的惨叫。声音的来源，正是鸿宾楼方向！

李知白闷哼一声，捂住耳朵，但这声音直接作用于他的感知，无法隔绝。眼前阵阵发黑，那嘶嚎中夹杂着破碎的画面：翻滚的浓雾，杯盘狼藉，一张张扭曲的、带着诡异笑容的脸，还有……一道耀眼的、带着血腥气的红光！

“呃啊……”他痛得弯下腰。

“凝神！”玄尘一声低喝，如同清泉灌顶，一只手按在李知白后心。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涌入，暂时将那恐怖的嘶嚎隔绝在外。“果然引来了麻烦东西。你的天赋，对此类‘秽息’尤为敏感。”

李知白大口喘气，额上冷汗涔涔。“那……那是什么？”

“还不清楚，但绝非善类。”玄尘面色微凝，“张万财寿宴？倒是挑了个‘好’时辰。贪嗔汇聚，人气驳杂，正是某些阴邪之物最好的掩护与饵食。”

“会死人吗？”李知白想到狗家伙，想到那些可能去蹭席的镇民。

“去看了才知道。”玄尘起身，“敢随贫道去鸿宾楼外瞧瞧么？用你刚才的感觉，试着去‘听’，去分辨那污秽之中的具体‘形质’。这或许是你第一次运用天赋去做些实事。”

李知白抹了把汗，挣扎着站起来。恐惧还在，但一种莫名的冲动压过了它。鸿宾楼，张万财……那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那血海深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去。”

两人悄然离开青阳观，绕开热闹的主街，从僻静小巷接近鸿宾楼。越靠近，那股阴冷、怨毒的“嘶嚎”在李知白感知中就越清晰，混杂在楼内传出的喧天锣鼓和宾客欢笑中，显得格外诡异。空气里弥漫着酒肉香气，但他却“闻”到了一丝更深层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腐朽味道。

鸿宾楼张灯结彩，气派非凡。楼外空地支起数十桌流水席，镇上不少闲汉贫户围坐大嚼，笑语喧哗。楼内更是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张万财一身锦缎，满面红光，正在主位接受众人的谄媚祝寿，俨然是河阳镇的无冕之王。

没有人注意到，几缕似有似无的灰黑色雾气，正从楼基墙角、从下水沟渠、甚至从某些宾客的脚下悄悄渗出，缓缓弥散。也没有人看到，楼宇上方寻常人不可见的空中，隐隐盘旋着一小团暗红色的、不断扭曲的阴云。

李知白躲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按照玄尘老道路上简单传授的静心法门，努力平复呼吸，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特殊的感知投向鸿宾楼。

嘈杂的声浪首先涌来：划拳声、恭贺声、咀嚼声、杯碟碰撞声……他屏息过滤，将注意力集中向那些不和谐的“杂音”。

痛苦的嘶嚎仍在继续，源头似乎在地下，又仿佛弥漫在整个楼体的“气息”中。他“听”到了墙壁木料不堪重负的细微**，“听”到了地砖下潮湿虫豸的惊慌逃窜，“听”到了酒水中一丝不该有的、令人昏沉的甜腻“气息”……

然后，他捕捉到了一缕格外清晰、却又与其他怨毒嘶嚎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冷，带着一种高山落雪般的清寂，以及一丝深深的疲倦与……悲伤。它来自鸿宾楼后院的方向，似乎被什么困住了，正试图挣脱。

李知白凝神“看去”。在他的感知视野里，后院某处，一团氤氲不散的黑气中央，包裹着一抹挣扎的、皎洁如月华的白光。白光形状不定，但核心处，隐约是一只蜷缩的兽影。

“后院……有东西被困住了，白的，亮的，很悲伤……和那些黑的、叫得很惨的东西不一样。”他低声对身旁的玄尘说，额头再次渗出细汗，这种主动而精细的“倾听”极其耗费心神。

玄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果然天赋异禀。竟能区分得如此清晰。那白息……非邪非秽，倒像是灵物受困。至于那些黑气……”

他话音未落，鸿宾楼内异变陡生！

先是楼上的丝竹声跑了调，戛然而止。接着，楼下靠近门口的一桌客人突然集体静默，眼神发直，脸上却挂着僵硬夸张的笑容。然后，如同瘟疫蔓延，一片片席面安静下来，只剩下咀嚼和吞咽的声音，那些宾客眼神空洞，笑容诡异，动作却不停，继续往嘴里塞着食物，场面骇人至极。

主位上的张万财似乎也察觉不对，笑容僵在脸上，刚要起身，忽然脸色一白，捂住了胸口，肥胖的身体晃了晃。

楼内尚未受影响的宾客终于反应过来，惊叫四起，乱作一团。楼外的闲汉们也停止了吃喝，目瞪口呆地望着楼内诡异的景象。

就是现在！

后院那团黑气似乎因楼内的混乱而波动了一下，那抹皎洁的白光猛地一挣！

嗖——

一道白影如电光般从后院高墙内猛地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而迅疾的弧线，却似乎力有不逮，在半空一滞，直直朝着李知白和玄尘藏身的巷口坠落下来！

玄尘拂尘一卷，一股柔和的气劲托了那白影一下，减缓了坠势。

噗通一声，那东西落在巷内杂物堆旁，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痛楚的呜咽。

李知白定睛看去，呼吸微微一窒。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体型比寻常野狐稍大，毛发莹润，即使在昏暗巷中也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它的一条后腿不自然地弯曲着，雪白的皮毛上沾染了几缕刺眼的血迹和灰黑色的污迹。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竟是罕见的冰蓝色，此刻正吃力地睁开，眼神清澈剔透，里面盛满了痛苦、惊惶，以及一丝深切的哀伤。它望向李知白，又望向玄尘，低低地、充满戒备地龇了龇牙，却因伤势动弹不得。

李知白脑海中那些来自鸿宾楼的怨毒嘶嚎，在看见这白狐的瞬间，竟奇异地减弱了些许。而从它身上散发出的“声音”，是纯净的、受创的灵性之息，与楼内弥漫的污秽截然不同。

“果然是天山雪狐，竟流落至此，还遭了秽气侵染和禁锢。”玄尘俯身查看，眉头微皱，“腿骨断了，灵息涣散。那些东西是想污染它，或者利用它的灵性做些什么。”

白狐冰蓝的眼眸望着李知白，那哀伤几乎要溢出来。鬼使神差地，李知白蹲下身，没有碰它，只是轻声问：“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你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对不对？”

白狐凝视着他，似乎能听懂。它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又发出一声虚弱的呜咽，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出鸿宾楼猩红的灯火，也倒映出少年苍白而模糊的脸。

巷外，鸿宾楼的混乱在加剧，惊叫、哭喊、器物碎裂声混成一片。巷内，雪白的狐狸蜷缩在污秽中喘息，老道神色凝重，而李知白，这个被唤作“狗东西”的少年，听着万物的哀鸣与私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命运的丝线，正将他与这座小镇深藏的黑暗，以及眼前这只神秘的受伤白狐，紧紧缠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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