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三章   

第三卷 第十三章

甄新民顺着原路返回星月公司，走到星月公司门口，值班人员告诉他说，下班了任何人不能进公司，甄新民只得又走回浴室旅社。

虽然夜深了，洗澡的顾客全走了，浴室旅社内灯光昏暗，仍然远远听见吵吵嚷嚷，浴室内近处几十个躺椅人挨人睡满了人，不远处还有三两个人喝酒划拳，呼三喝六，空气浑浊，土腥味、热汗味，酒臭味，脚气味，从污浊的空气中渗入鼻孔里，又从鼻孔渗透进心肺。

甄新民尽管曾经住过无数星级宾馆，但是毕竟是穷人出身，从小吃不饱穿不暖，下乡种地更是风里来，雨里去，初学栽秧割麦，挑麦把子，一天下来累的腰都直不起来，劳累自不必说，回家还要去打井水，砍柴烧锅煮饭，遇到下雨天，柴火被雨淋湿，好不容易烧起来，也是满屋子烟熏火燎，呛的喉咙发痒，眼睛流泪；刚招工进厂当工人那几年，生活自是比农村改善了一些，至少不再遭受烟熏火燎，上班干活尽管时常加班加点，毕竟比农活轻松了很多；后来当上车间主任，企业领导，偶尔出差也是受到梁生宝进城买稻种那样，头脑里早已经扎下了集体主义精神意识，一心一意为企业省钱，绝不会住大酒店，即使后来旅游结婚也只是住一个非常简陋的小族馆。现在住进浴室旅社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合适。

或许是太疲劳了，甄新民顾不得这许多，在昏暗的灯光下找到了自己的躺椅，拉过躺椅上一条有些湿漉漉的毛巾被盖在肚子上便和衣躺下。

对过躺椅上躺着一个肚大腰圆的大汉，两腿叉开，一只臭哄哄的脚搭在甄新民的躺椅边沿，大腿肥胖象半片金华火腿，小腿肚上长满了又密又黑长毛，象没有刮干净的猪前腿，酣声时而如雷，时而如缓缓拉动的风箱，不急不慢，吵的甄新民心中的烦躁要从胸腔眼里跳出来。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曾几何时过贯了优裕环境，现在突然再次面对最底层劳动者生活，一旦生活骤变，一时难以适应。

甄新民在躺椅上怎么也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等到天朦胧亮，连忙爬起来，连脸也没洗，便逃跑似的离了旅社。

这时，街上卖早点的小食店刚刚升起了炉子，马路的行人希希疏疏，路灯在晨曦中失去了夜色中的明亮，惨白无力的照在马路上。

甄新民没有心思吃早饭，早早来到了星月公司，公司没有开门，大门前马路两边一排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在技叶风中摇曳，层层叠叠叶片相互摩擦沙沙作响。

甄新民进不了门，只能着急的在大门前马路边梧桐树下走来走去，从大门前走到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又从法国梧桐走到大门前，时刻往门缝里张望，一次又往门缝里张望时，忽然门开了，甄新民没等门全部开开，立即侧身从门缝中挤进去，值班老头被吓了一跳，看到是昨晚上找夏经理的甄新民便说：“怎么你没有走啊！”

甄新民说：“刚刚到。”

甄新民已经在门外走的很久很累，嘴一边说着，一边不客气地走进门卫室，叹了一口气，坐在门卫木椅上。

办公室楼门也被门卫打开了，甄新民从门卫出来又坐在星月公司沙发上。不一会儿，上班的工人陆续从外面走进后院，每看到一个星月公司的员工进门，就站起打听夏经理的下落，这里的人好象商量好似的，都回答说，领导到哪儿去怎么会跟我们说。甄新民等了大半天仍然不见夏经理的踪影。

这时柯莲打电话来说，今天送的材料比昨天更差，长的太长，宽的太宽，有的边角布料还要重新加工剪裁，工人都闹着要走人，说一天扎不了几把，不能干了。

甄新民听了更如热锅上的蚂蚁。看门老头见甄新民一会站起来，一会坐下，就象被关在笼子的一头野狼，没有一刻的安静，大概于心不忍，当甄新民再次从沙发上站起来面对他时，看门老头眼睛向左右瞟了一下，望着甄新民，对楼上呶呶嘴，咳嗽一声，很快往大门外起去。或许看到甄新民一时没有反映过来，出门前又转身急速望了甄新民一眼，对楼上呶呶了嘴。甄新民看到老头对着他呶嘴，心想这老头这大把年纪了做什么鬼脸？还以为是看他的笑话，看到老头出门前又向他呶呶嘴，甄新民忽然明白了，是让他到楼上找。

甄新民望着老头的背影感激万分，扭身上楼，走进经理办公室门客厅大门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客厅房里没有人，仿佛听到有一个女的轻微的俏笑和打闹声从经理办公室内室传出来。

甄新民敲了敲门，大声问：“有人吗？”

办公室内一阵骚动，有一个男声问：“是谁？怎么随便进到楼上办公室来了？”

甄新民一听，这正是他苦找了两天的夏经理的声音，唯恐夏经理倾刻地遁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闯进办公室，看到内室门关着，便大声说：“夏经理，你让我找的好苦！你们送的拖把材料太差，没有办法扎拖把，工人都不愿意干了。”

只听夏经理打电话说：“老石你搞么斯？来这把人撵走！”

甄新民一听夏经理在电话里要让门卫上来撵他，一时冲动走到内室门口，伸手就把门推开，甄新民站在门口，只见房内有一张大床，驼技术员站在床下，一只手提着裙子，另一只手被夏经理抓在手里，拉拉扯扯正在打闹 ，夏经理看是甄新民推门进来，非常的不高兴，好象不认识甄新民，生气的问：“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怎么不事先打招呼就闯进来了！老石搞么斯？小驼，你去问门卫老石是怎么值班的，怎么随便把人放进来了，你告诉他，这月扣他50元钱。”

驼技术员挣开夏经理的说：“好，我这就下去告诉他。”

甄新民又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夏经理说：“这点小事也找我，材料不好你找送材料人反映，怎么来找我？我不能替你分检材料吧！”

甄新民再次重复一遍，强调说：“那材料让工人没有办法干，一天扎不了一二十把挣不到钱，工人不愿意干了。”

夏经理说：“工人不愿意干，就请他走人嘛，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难道不好找吗？亏你还说是大型企业上巿公司出来的管理干部，这点问题都没有能力解决！”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甄新民还想再分辨几句，夏经理把手一摆说：“我还有事。”说完，夏经理走到衣架旁拿起一件白色衬衫穿上，又系了一条紫色领带，连招呼也没有打，气冲冲地就下楼走了，把甄新民晾在那儿。

甄新民这时才忽然感自己到受了骗，当初来时，夏经理笑容满面，是那么的热情接待他，对他是那样的客气尊重，说不管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的的他，现在遇到了困难的到他，不但推诿不愿意见他，甚至于见面了面，干脆不理他。

甄新民过去读《水浒》时，常常看到好汉杀人总是被逼的“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这样的场景，那时甄新民不能理解，现在甄新民真的有这股想杀人的感觉，恨不得杀了夏经理。不过，这是社会主义社会的太平盛世，不是封建没落动乱的宋王朝，甄新民有此心却没有此胆，紧走几步，跟随夏经理走到楼下拦住夏经理说：“若是材料不能解决，那我就只能解除合同。”

夏经理听见甄新民说话，见路被甄新民挡住，站了下来，皮笑肉不笑的说：“好啊，解除不解除合同是你的权力，押金不退。”

甄新民一听不退押金，又急又气的问：“你们有什么理由不退，又不是我们不愿意干，而是你是材料不合格，没有办法干。”

夏经理说：“你去把签订的合同仔细的看几遍再来说话，老甄，不是我说你，你虽然比我年长几岁，却没有一点法律意识，素质好象差的很呐。”

甄新民被夏经理抢白的半天喘不过气来，象被人打了一闷棍呆呆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夏经理说完，觉得已不屑与甄新民再理论，绕开甄新民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甄新民记不清是怎么样回到加工厂的了，柯莲看到甄新民脸色难看，忙走过来关切的问：“叔叔怎么了？”

甄新民听到柯莲问话才清醒过来，摇摇头说：“没有什么。”

柯莲告诉甄新民说，上班不久，公司来了一个人说是公司检验员，来检验拖把质量，检验后说没有一把合格的，要求全部返工。工人说，驼技术员认为我们这样扎合格，怎么你来检验就不合格了？检验员说，驼技术员认为合格，你找她去。你们这个加工厂是我负责，我说你们不合格就不合格，你们就得返工。工人说，怎么样才算合格？你能不能给一个公司标准？检验员说，公司没有标准，我的检验就是标准。工人一听，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两个工人当时走了，加工费也不要了。尚农也走过来问：“甄老板材料解决了吗？”

甄新民说：“这材料真的没有办法加工吗？”

尚农说：“材料不是不能加工，但是太费功夫，一天扎不了几把，谁愿意干啊。再说，公司检验员故意刁难，就是能扎也没有办法过检验关，这些问题要是不能解决，那我明天也不能来了，家小孩还等我挣钱吃饭交学费呢，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甄新民说：“现在有点问题，一时可能解决不了，你要走先走吧，谢谢你这两天的帮助，本来想月底发一点补助给你，要不给你一百元钱吧。”

尚农说：“甄老板，听说现在有不少以招商引资为名骗钱，现在材料解决不了，质量也过了检验这一关，这是故意刁难啊，你莫不是被骗了吧！既然都解决不了，我也只能再找事做了，补助我就不要了，你也没有赚到钱。”

剩下两人听说组长也走了，都说不干了。

甄新民要大家把扎的拖把数数，按事先讲好的加工费价钱给工人结了工资。

柯莲说：“这材料怎么办啊？”

甄新民说：“没有办法干了，明天与星月厂联系先把这材料退回去再说吧。”

柯莲担心地说：“那抵押金不会不还吧？”

甄新民说：“不会，现在又不是旧社会，好人受骗，坑蒙拐骗分子逍遥法外，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甄新民不愿意把真实情况告诉柯莲，怕她担心，等待工人都走了，甄新民对柯莲说：“拖把能不能做等理顺了再说吧，今后怎么处理，你就不要管了。房租反正交了半年，你先住在这儿，要是觉得一个人住害怕，可以把葵花叫来一起住，我看街上招聘信息有很多，你可以先去找一些正规的工作来做，应该也能养活自己，不要再去夜总会或洗浴城这类藏污纳垢的场所打工，在这种地方收入虽然高一点，仍然解决不了你母亲看病问题，相信国家不久将来还会统筹工人医疗保险报销费用，实在找不到合适工作，到歺饮店打工也不错，现在小歺饮店特别多，到处都有招聘，一天干十二三个小时苦是苦一点，留得健康清白身体，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后代负责，等长大了建立了自己的家庭，不至于受到后人指责而后悔。至于遇上不讲道德的老板或受到欺辱，大不了立即走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个拖把厂等我回去研究一下，如果能理顺了再重新开工。”

甄新民对柯莲交待完，回到公司租房首先把合同拿出来，经过逐条仔细研究，对不了解的地方又调查了一番，又前前后后想想，发现合同文字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其一，原营业执照为2004年注册，注册地在咸宁，经查，2006年营业执照已经过期。

其二，投资时到星月厂考察，星月厂老板夏明用精选的拖把原料现场示范给投资者参观，让投资者误认为加工拖把既容易又简单，而交出抵押金签合同后，供给的原料全部是收购服装厂废弃的服装边角料，将废弃的边角料整理成拖把用料，费工费时，根本无法达到联营宣传材料中所说的收益。

其三，合同第三条第三项：乙方上交8000元抵押金，在完成加工拖把二万只后，甲方将抵押金全部退给乙方，夏老板在投资者考察时，以虚假示范引诱联营人上当受骗，实际却以种种借口让投资联营者无法完成合同中规定数，造成对方违约责任。

其四，合同第三条第四项：乙方严格按甲方的教授的工艺加工，不合格产品负责返工，，这又是一个陷井，因为拖把质量合格与否，完全由甲方说了算，合同中没有检验标准，厂方说不合格就不合格，通过让工人重复返工，让工人加工合格产品非常的困难。最重要的是合同对加工拖把原材料没有具体要求，这就导致工人投入的辛勤劳动得不到社会正常应该得到的报酬。

至于合同中允许开办分厂，不允许私自卖拖把，那完全是骗人的迷魂药。

甄新民 研究完合同，知道自己受骗了，先去找工商所反映情况，工商所工作人员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对甄新民说，不知有多少人到我们这反映受骗，你们这些人头脑也简单，他有拖把加工，他自己不会招工人办厂，让你们赚钱？不知是你想钱想疯了还是甘心情愿为别人作贡献？！其实，这些在报上登载招商引资广告的老板，打的是法律上的擦边球。你这是民事责任，经济纠纷应该找律师打官司，我们工商所哪里管的到？”

说完，又都笑起来，不过，笑完之后给甄新民提了一条建议，要甄新民从当地找一个比较有影响的熟人与星月𠂆交涉，即使不能把钱要回来，至少可以提供正规的原材料让你能正常生产。

经工商所人员这么一讲，甄新民心里忽拉也明亮起来，怎么当时就没有转过这个弯呢，破了财，还要受这么多的气，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平时天天从报纸上，从领导报告中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市场经济，也知道市场经济弱肉强食，但是一接触到实际，便让自己变成了大鱼口中的美食小虾米，想想不觉得好笑起来。至于从当地找什么熟人，想都不要想，马扁虽算得上是熟人，曾经还担任过省农资公司总经理，应该有些影响力，可是至今没有闹的矛盾重重，马扁恨不得灭了他，怎么可能帮助他，再者这是利用工作时间开公司，传到母公司询问起来，又怎么解释？

不过，甄新民感觉被骗这么多钱又有点不死心，又找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咨询，律师说，可以打官司，要交5000元律师费。甄新民说：“如果官司打赢了，8000元抵押金一分不要，全部给律师费用。”甄新民就是想出一口恶气，律师却不同意，明确指出，不交钱不提供法律服务，还强调交了钱也末必能赢。

既然打官司不肯定能赢，那还打个锤子，再者，一旦打官司不可能瞒得住蒙仁公司马扁这些人。甄新民思来想去只能自认倒霉，吃个哑巴亏。

这时夏经理打电话问：“听说你不想加工拖把了，那送去的材料要还给公司。”

甄新民说：“材料还在那儿，你们自己运回去吧。”

夏经理说，你继续干，应该我们运，你不干了，你要把材料送回，否则材料损失了，你要负全部赔偿责任。”

甄新民说：“我又没有车子，我怎么运？怎不能让我背吧？再说我也背不动啊。”

夏经理说：“背动背不动那是你的事，合同上有要求，你负有保管材料的责任，你看着办。”

甄新民气坏了，骗了你，还要理直气壮的要你承担责任，这还有天理吗。但甄新民想想又无计可施，若是闹起来，身份证复印件、单位地址都在他手里，若是给家里知道了，一个国有企业组织培养的党员干部在岗期间私自开办私活不说，还要与私企老板打官司扯皮，这简直有辱上市公司形象。人嘴两张皮，还不知道程庸等人知道了要把自己损成什么样子，到那时，丢人可就丢大了。

甄新民忍气吞声，只好愤恨的说：“认你狠，请你们把材料拉回，运费由我来付。”

甄新民将拖把加工厂未了事项处理完毕，计算了一下，没有赚一分钱，加上房租等费用，赔了近一万八千多元，回家若是老婆查问起来还不知怎么交代。

甄新民又恨又气，恨奸商太狡猾太黑心，气自己对弱肉强食的市场丛林经济现状估计不足，经过这次办拖把厂下海试水，甄新民前思后想，对比马扁与星月拖把公司老板，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经商的料。

甄新民将拖把加工厂未了事项处理完毕，不禁摇摇头自我安慰的说，虽然破些财，也毕竟是从市场上学到了一些经验，真正认识到什么才是市场经济，若是再遇上这类骗人的招商引资广告就不会轻易上当受骗，算是破财免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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