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章

第十章

甄新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离开红星纺织机械厂近二十年后又能坐到当年经常坐在红星厂会议室的椅子上，不同的是当年坐的长木橙已经换成皮质沙发椅，当年开会的**台就是在参会人员前面平地上放一个长条桌，而现在的**台则高出会场地面半人高，象剧院半圆形舞台，舞台灯光把坐在**台上的一个个领导脸上的一根根汗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红星厂在甄新民的眼中，已经是一切面目全非了。

当年马路两边绿化带里的小叶黄杨在早晨微风吹拂下，每片叶子都是扬头晃脑，象是高兴的向上班的工人致敬。

冬天，洁白的雪花压在一族族挤在一起似南瓜子楕圆形叶片上，太阳一出，绿油油的叶片急急忙忙的从掩盖的雪花中露了出来。

而到了春天，二月份一过，在春风吹拂下，小小叶尖晕开一点点浅黄，像在绿裙边绣了圈细碎的蕾丝，从枝头冒了出来，捂住半边小脸笑吟吟地象是对着走在路上的工人说：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而如今马路绿化带没有了，代之是两边都盖上了一溜排小卖部，租给下岗的工人经营，被称为下岗街。

这里不仅生活小商品应有尽有，还有很多当地风味小吃店，炕饺、烧卖、羊肉面、烧饼、油条油糍等等应有尽有。

甄新民在下岗街正走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叫声：“甄书记，甄书记……”

甄新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就见一个煎饺摊后一位围着蓝色塑料裙，带着厨师帽的妇女向他不断招手喊话。

甄新民一看，慌忙走过去，惊讶的说：“小李，你是小李你怎么在此摆摊了？封工呢？”

讲话间，有人买煎饺，小李忙说：“晚上到我家吃饭，老封在家练字，这会儿做生意，等回头聊。”

甄新民看着压在小李㕑师帽下的几綏额发粘在汗水中，又见小李沾满面粉的两只手不断向平底锅铺放刚包好的炕饺，张了张口，只说了一句：“好，晚上见。”转身离开了下岗街。

小李是李菊花，原是刀具车间车工，嫁给红星厂总工程师封工后，被调入工会担任妇女部长，工人都喜欢叫她阿菊。

封工是解放前夕考取南京金陵大学的大学生，五五年大学毕业时，那时新中国刚刚成立不久，百废待兴，教育更是发展的重点，憨工便被留校当助教。

封工在学校大约过了半年的快乐单身汉生活，有一次在一个初春的星期日， 封工到市区逛新华书店，从书店出来时已近黄昏，华灯初放，天上却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 封工在昏暗的蒙胧细雨中，看到有一个青年女子站在书店的滴水檐下，衣服已被风中的雨淋湿了，满脸的忧郁愁苦。

此时，路上的行人来往匆匆，渐渐希少。 封工觉得奇怪，走向前问：“同志你要什么帮助吗？”

青年女子说：“雨下大了，没有带伞。”

封工说：“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家好不？”

青年女子怯怯的点点头说：“我家在美专。”

美专到新华书店不到一站路， 封工打着伞把青年女子送到家门口。

在路上交谈中， 封工知道青年女子叫吴美云，是美专的学生。吴美云的父亲是美专的教师。吴美云母亲死的早，从小跟随继母长大。继母是家庭妇女，喜欢打麻将，除了一日三餐，平时全部身心都在麻将桌子上，很难有时间过问美云的生活。美云也很难有时间与继母交流思想。

这天，美云被继母说了几句，心中很不受用，跑到新华书店翻翻觅觅，不觉天晚下雨。出门没带雨伞，身上穿的单薄，想走又怕被雨淋湿了未免出丑，不走怕回家迟了遭受到继母的数落。正躇踌无奈自叹自怜时，见一个高大英俊青年询问，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明的渴望引起异性注意的情素，便点头答应 封工送她回家。

当年封工高大英俊，浑厚的男中音更让 封工在女孩面前增加了魅力。封工历来是个特别心细的男人，早晨出门看见天阴云沉沉，便带了把伞，没有想到不但自己派上了用场，还帮助了一个女孩子。或许冥冥之中他们之间前世曾经有过相约，以伞为媒，从此 封工与美云就认识了。

后来 封工常对美云说：“人说缘分天定，白蛇传中许仙与白娘子以伞为媒，我们也是伞为媒，我们的缘分且不是也是天意吗。”

美云说：“不允许你把你我们比作许仙、白娘子，你难道希望你的云娘子被镇在雷锋塔下吗？许仙、白娘子相爱被法海分开了，我们的爱情任何力量也分不开。”

封工说：“不会，不会，白蛇许仙是神话，你不是白蛇，我也不是许仙，今天更没有法海，谁也分不开我们。”

谁知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封工的云娘子没有被雷锋塔镇住，没有料到，封工离开学校回到家乡，从此天隔一方再难相见了。

封工的父母去世较早，从小跟随哥嫂生活，哥哥是小学教师，嫂子是家庭妇女，哥哥工资微薄，供 封工上学后，生活更加拮据。嫂嫂虽然贤惠，缝补浆洗，养儿育女，脸上充满了艰辛，有时也免不了抱怨几句。 封工从小看在眼里，便在心中织了一层层坚韧和顽强学习分外的努力。

相似的生活经历，容易产生生活的共鸣；思想共鸣的交流，为友谊提供了适宜的沃土；而青年男女的友谊往往又是爱情乐章的前奏。

美云自从结识了 封工，再也管不住自己，只要一有空闲，就迫不及待的往 封工处跑。他们一起到书店，一起逛公园，一起聊天，一起讨论鲁迅、雨果的的小说，一同读雪莱、拜伦的诗，一同欣赏蒙娜丽莎，向日葵……有时 封工还陪伴美云到野外写生。

封工幼年失怙恃，夙遭闵凶，且家境贫寒，生活的困境让封工养成外表羞于人际交往，内心却有一种对人际之间相互关怀的渴望。美云娴静、纯真、善良。美云的出现，让封工犹如在沙漠中看到了绿州。美云每次的到来，都好象给封工带来了明媚的春光和香花般的温馨。

封工与美云由相遇、相识、交往到友谊，双双很快就堕入了爱河。

与所有青年未婚男女一样，恋爱中的封工与美云，难分难舍，一刻也不愿意分离。恋爱的归宿是结婚，美云还有半年就能毕业，他们商量等美云一毕业就去旅行结婚，欢度蜜月。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命运有时往往喜欢捉弄那些陶醉在甜蜜梦中的人。

这一年开展了……，急风暴雨般的大X、大X、大X X、大X X席卷全中国。而封工与美云却象躲在世外桃园中的小国寡民，不知秦汉。又象是这个天地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时而唧唧我我，时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对世外喧闹声充耳不闻。美云忙于毕业创作，封工则躲在大学图书馆中翻找李政道，杨振宁，吴健雄等人发现的宇称不守恒理论和实验为一个教案准备材料。

李政道、杨振宁、吴健雄都是中国人的骄傲，封工也想让美云感到认识和拥有封工也是一个骄傲。

封工是一个有作为有抱负的青年知识分子，不是一个录录无为的人。封工脑子里充满了对创造世界的激情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没有想到厄运象魔鬼一样，却样悄悄地走近封工的身旁。

在运动中，有人揭发封工不问政治，整天躲在图书馆看书，组织部门将封工的档案调出来翻阅，发现封工在高中毕业时参加过三青，还是中队长。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按照划分条件，封工属于反X X分子。组织部门当即反映给上级领导，组织上经过调查了解，封工在学校读书时没有任何的反X X行动，也没有参加过三青任何一次组织活动。询问封工本人，封工本人竟然说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参加过三青，更不知何时被任命为三青中队长。

据知情说，封工是当时中学的高才生，又是班长，当时三青组织为了扩大组织成员就急急忙忙代为填了一张表格塞进封工的档案。

一个反……怎么能担当人民大学的教师？于是封工被学校划为右X。因为封工没有罪恶，结论定为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退回家乡北谯农村劳动改造。

年龄不到三十的封工，希里糊涂的转眼间成了历史反X X。临行前的一晚，夜深人静时，封工躲到城外一条小河岸边一颗大柳树旁，坐在地上不禁痛哭失声。

这里曾是封工陪美云常来写生的地方，杨柳依依，枝叶婆娑，月光泻在黑幽静静的小河水面上，幽波浮动，金光万点，使这个夜色在薄雾中显得分外的诡异幽遂。景物依旧，只是这里从此再也不属于封工与美云的桃花源了。

这一晚，美云也找到了这里，除了两只泪眼对泪眼，无言悲泣之外，他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封工回乡后，美云曾多次到封工的家乡找封工，封工总是躲了起来不愿意与美云见面。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是处于美丽的宫殿中温柔乡里甜蜜缠绵。一旦美丽的宫殿焚毁，大难来临，有谁看见仍然有比翼双飞的幸福鸟。

封工自离开大学教师岗位那一刻起，就感到自己一生的前途、理想也许已经完了，所学的知识也许再也用不上了。

封工不愿意拖累美云，回到家乡与美云断了联系。

而美云却怎么也忘不了封工，在联系不上封工的情况下找到了封工的嫂子，有一次，封工的嫂子经不住美云的哀求，将美云带到封工躲藏的房子前，封工看到美云来了，插上门，任凭哥嫂怎么喊，封工就是不应。美云在门外哭泣，封工趴在床上蒙着绵被偷偷的抽泣，嫂子与邻居大嫂大娘们看了也禁不住陪着落泪。

美云抽抽答答的说：“你不开门我就不走。”

封工说：“你若不走，再来找我，我就死给你看。”

封工嫂子对美云说：“封工从小就个性倔强，你与他相处到现在恐怕也是知道的，他说的到做的到，万一有个长短怎么办？”

在嫂子和邻居大嫂们的劝说下，美云终于离开了古城，临走时，将脖子上一条绣有丘比特手持一只箭射穿红心的图形白丝巾挂在封工的门上哭着离开了古城，从此再也不来找封工了。

封工回到家乡不久，那时全国大办工业，封工便成了偏僻家乡的希缺人才。

家乡县城刚刚成立的红星机械厂党委书记把他请去担任技术员。党书记对封工说：“家乡贫穷落后，工业基础薄弱，最重要的是缺少你这样懂技术的人才，你过去的情况我知道，你是被冤屈的，组织上总有一天会为你平反，目前你就委屈一下，为家乡做些贡献吧。”

党书记的一句话，象寒冬的太阳照在封工冰封雪复的心里，封工不禁感动的落下了泪。

封工被书记指派为企业技术总顾问，不但负责红星厂的工艺设备的设计制造，还负责红星厂产品开发。

封工知道这实际是一个总工程师的重担，封工决心按党书记的要求，不能虚度光阴，要把自己学到的知识用于家乡的社会主义建设。在书记的信任和全力支持下，封工经过沤心沥血的努力，让红星厂由原来最初制造链刀、锄头等小农具逐步发展为生产动力碾米机，轴承、齿轮等技术含量高较高的工业产品。

六十年代末期，原来的大学给封工平反，要将封工调回高校继续任教。封工手中设计的几项工具改革没有完工，试验成功后可以提高十几倍效率，书记说：“你走后，这一滩子怎么办啊，我到哪儿才能找你这样的技术人员代替你啊。”

书记所担优的绝非虚言，那个时候，人才奇缺，中学生都是难得的人才，不象现在，大学生、硕士有都很难找到工作。

那个时代，一个县城小小企业要找个大学生比登天都难。封工当然知道自己在红星厂的重要作用。

封工这些年来经过与工人一起在社会生产实践的大磨练中，精神上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把攀登科学高峰当作人生唯一目标的封工了。封工感到，红星厂更需要他，自己在红星厂的作用将比回高校更为重要，封工最终没有回校，当封工正想为发展红星大干时，不料风雷滚滚寒流急，一场急风骤雨式的运动突然降临，号称史无前例的运动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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