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信号中断

仪表盘上的电子钟跳到了17:48。

陈浪扶着方向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塑料外壳。晚高峰的尾巴把这条城市主干道塞成了一锅稠粥，红色刹车灯连绵成一条没有尽头的警告带。他的五菱宏光挤在车流中间，像一条困在罐头里的沙丁鱼。

后座传来女孩们低低的说话声，混着空调出风口咝咝的气流声。

“师傅，还要多久能到大学城啊？”坐在中排靠窗位置的女孩探过头问。她扎着高马尾，脖颈线条干净利落，说话时眼睛微微弯着——这是程晓玥，订单信息显示是舞蹈系学生。

陈浪抬眼瞥了下导航：“这个路况，至少四十分钟。”

“啊……”程晓玥肩膀垮下去一点，又很快挺直，“没事没事，安全第一。”

副驾驶座上一直低头刷手机的周婷突然“啧”了一声：“直播信号怎么这么差……刚才还好好的。”

“可能是隧道里吧。”后排传来第三个声音，平稳冷静。林飞凤穿着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图谱，手指正停在一幅神经结构插图上，“这片区域基站覆盖一直不太稳定。”

陈浪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被前方一百米处的异常吸引了。

一辆白色轿车突然斜着插出车道，车头猛地撞上了隔离护栏。撞击声被淹没在嘈杂的城市背景音里，但陈浪看见了飞溅的塑料碎片。紧接着，驾驶座的车门被用力推开，一个男人踉跄着扑出来，摔在柏油路面上。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

“前面是不是出事故了？”程晓玥也看到了，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贴到前座椅背。

陈浪放慢车速，右手已经摸向了双闪按钮。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摔倒的男人爬了起来。

姿势不对。

正常人摔跤后起身，会用手撑地，会弓背，会有一个明显的发力过程。可那个男人是直接“弹”起来的——就像有人用线扯着他的后颈把他拎起来一样。他的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走路时左腿拖着地，在路面上刮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

男人没有去查看车损，没有打电话，甚至没有看周围任何一辆车。他就那么拖着腿，径直走向旁边的人行道。

人行道上，一个穿外卖制服的小哥正靠在电瓶车上刷手机。

“不对。”陈浪低声说。

“什么不对？”周婷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话音未落，那个走路诡异的男人已经扑到了外卖小哥身上。

不是撞，是扑。像野兽扑食那样，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两人一起摔进绿化带，外卖小哥的惊呼只持续了半秒，就变成了一种短促的、被掐断的呜咽。

绿化带的灌木丛剧烈摇晃起来。

“打架了？”程晓玥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惊慌。

陈浪已经按下了双闪。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灌木。透过枝叶缝隙，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那个男人低着头，肩膀在急促耸动。

那不是打架。

那是……

“他在咬人。”林飞凤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平静得可怕。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合上了书，正透过车窗玻璃观察外面，“颈动脉位置。出血量很大。”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车厢。

周婷的手机“啪”一声掉在脚垫上。程晓玥捂住了嘴。

人行道上开始有人聚集，有人掏出手机拍摄，有人试图靠近。第一个冲过去的是个穿运动衫的年轻男人，他伸手去拉那个施暴者。绿化带里那个诡异的男人猛地回头——

陈浪看清了他的脸。

惨白。眼睛浑浊，眼白部分布满血丝，瞳孔缩得很小。嘴角一直到耳根都糊着猩红色的液体，下巴还在往下滴。

运动衫青年明显被吓住了，后退了一步。就是这一秒钟的迟疑，那个诡异的男人松开外卖小哥，扑向了他。

尖叫声第一次刺破了黄昏的空气。

连锁反应开始了。

人群中又一个人毫无征兆地倒下，几秒后，以一种同样怪异的姿势弹起来，扑向旁边的人。像多米诺骨牌，像病毒在可视化的传播。恐慌像油锅里溅进的水，瞬间炸开。

“开车！”林飞凤突然喝道，“陈师傅，开车！离开这里！”

陈浪的手比大脑更快。挂挡，油门，方向盘猛打。五菱宏光强行从两辆车的夹缝中挤出去，右侧后视镜刮在邻车的车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我的车！”旁边那辆车的司机探出头骂。

陈浪没理他。他的眼睛盯着后视镜。镜面里，那片混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一个，两个，五个，十个……那些行为诡异的人在增加。他们动作僵硬但力气极大，被扑倒的人往往挣扎不了几下就不再动弹，然后过几十秒，也会抽搐着站起来，加入追逐活人的行列。

这不是斗殴。

这甚至不是普通的暴乱。

周婷捡起了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直播软件。弹幕已经疯了。

【卧槽我这边也是！建设路这边有人咬人！】

【生化危机？开什么玩笑？】

【报警啊！快打110！】

【打不通！占线！】

【市中心沦陷了？有没有人管管？】

她的直播间在线人数正在飙升，但周婷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她切出软件，打开本地新闻推送。

第一条紧急新闻弹了出来，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我市多地出现不明原因暴力事件，请市民立即寻找安全场所躲避，不要外出。重复……”

后面还有几行小字，但周婷没看完。因为她的手机屏幕顶端，信号格彻底空了。

“没信号了。”她的声音发干。

“广播。”陈浪说。

程晓玥反应过来，伸手去拧中控台上的收音机旋钮。滋滋的电流杂音后，一个勉强能听清的女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紧急……状态……请勿……靠近行为异常者……具有攻击性……军队已……滋滋……”

然后彻底变成了忙音。

陈浪关掉了收音机。车厢里只剩下空调风声和四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们已经驶离了最拥堵的路段，但街道上的混乱正在从各个方向涌来。前方十字路口，两辆车追尾后横在路中间，彻底堵死了去路。左侧人行道上，十几个那种“东西”正在围追几个狂奔的路人。右侧是一家大型商超，玻璃门被从里面撞碎了，人群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踩踏，推搡，哭喊。

“倒车。”林飞凤说，“右边那条小巷，看到没有？够宽，能过。”

陈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个年轻女医生脸上没有血色，但眼神很定，手指紧紧攥着那本医学图谱的硬壳封面，指节发白。

他挂上倒挡，踩油门。五菱宏光向后窜去，在撞上后车前猛地刹住，然后方向盘打死，车头甩进那条巷子。

巷子比想象中窄。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后墙，堆着垃圾桶和废弃家具。陈浪几乎是凭感觉在开，右侧车身擦过一堆纸箱，左侧后视镜蹭掉了一块塑料壳。

“有东西追进来了！”程晓玥尖叫。

后挡风玻璃外，两个动作僵硬的人影正踉跄着冲进巷口。他们的速度不算快，但那种机械的、不知疲倦的追赶感更让人心底发毛。

陈浪一脚油门到底。1.5升自然吸气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吼声，五菱宏光像一头发狂的铁兽，撞开一个挡路的旧沙发，冲出巷子，重新回到相对开阔的支路上。

但这里也不安全。

街边店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被拉下来。路上零星散落着行李箱、高跟鞋、儿童书包。远处有爆炸声，不知道是什么炸了，黑烟升起来。

“大学城去不了了。”陈浪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平静，“那边人口密度更大。”

“那我们去哪？”程晓玥问，声音带着哭腔。

陈浪没有马上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城市瘫痪了。通讯中断。那种“东西”数量在指数级增长。政府预警说“寻找安全场所”——这意味着公共秩序短期内无法恢复。

他需要评估几件事：汽油、食物、水、车辆状况、人员状态。

油表还有半箱。后备箱里那桶25升备用汽油是关键。

食物……他早上出门前，因为要去郊区的工厂干个私活，顺手扔了两箱矿泉水和三袋压缩饼干在后备箱。水够四个人撑几天，饼干是军用那种，热量高，但也就够两三天的量。

武器。他有一把西瓜刀，平时用来切西瓜和防身，半米长，砍过钢管，刀口还行。修车工具里，撬棍和扳手也能用。

车辆。这辆五菱宏光是他三年前买的二手，七座自动挡，八成新。他做过基础改装：换了更厚的轮胎，加了底盘护板，座椅拆掉两个腾出空间。车窗是普通玻璃，没贴防爆膜，这是个致命弱点。

人员。他自己，二十八岁，电工，体力还行，懂基础机械。三个女乘客：医生、舞蹈生、主播。年龄都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间，没有战斗经验，但看起来至少没慌到完全失控。

“陈师傅。”林飞凤再次开口，“如果你没有明确目的地，我建议往城郊方向走。人口密度低，那种……感染者的数量应该会少一些。而且可能有仓库、工厂之类的建筑，容易防守。”

她用了“感染者”这个词。

陈浪从后视镜看她：“你认为是传染病？”

“攻击行为高度一致，传播速度异常快，攻击者有明显的神志丧失和运动协调障碍。”林飞凤语速很快，“符合烈性神经系统传染病的特征。但具体是病毒、细菌还是其他东西，需要样本才能判断。”

“会通过空气传播吗？”周婷突然问。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摄影包。

“目前看不出来。”林飞凤摇头，“如果是空气传播，我们现在已经中招了。更可能是体液传播——通过撕咬造成的伤口直接交换血液和唾液。”

程晓玥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的小臂，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陈浪在下一个路口右转，驶向出城的高架方向。天色正在变暗，路灯没有像往常一样亮起。整座城市正在沉入一种诡异的半黑暗，只有零星的火光和汽车燃烧产生的光在跳动。

高架入口堵死了。

几十辆车撞在一起，形成一道扭曲的金属墙。有几辆车在燃烧，黑烟滚滚。更糟糕的是，车堆里有人在动——不是逃生的人，是那些感染者。他们有的被卡在变形的车厢里，还在徒劳地挥动手臂；有的在车顶上爬行，看到陈浪的车灯，齐刷刷扭过头来。

“倒车。”陈浪说。

“后面也有！”程晓玥尖叫。

陈浪看向后视镜。五六个人影正从他们来的方向摇摇晃晃地靠近。距离不到五十米。

左右都是护栏。

被堵死了。

“坐稳。”陈浪咬牙，挂上前进挡，方向盘向左打死，油门踩下去一半。

五菱宏光冲上了左侧的人行道，撞飞了一个垃圾桶，车轮碾过绿化带低矮的灌木，车身剧烈颠簸。女孩子们发出短促的惊叫。车头擦着高架桥的混凝土桥墩挤过去，油漆和水泥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们从护栏和桥墩之间那道窄缝里硬挤了出去，重新掉头回到地面道路。

陈浪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个缝隙，宽度只比车身宽十厘米不到。稍偏一点，就是撞上桥墩或者卡死在那里。

但至少暂时甩开了那批感染者。

这条背街小巷相对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尖叫和警报声。陈浪把车停在一家关闭的汽修店门前，熄了火。

黄昏最后的光线从西边漏进来，把车厢染成暗橙色。

四个人谁都没说话。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

陈浪转过身，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的三位乘客。

程晓玥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但她的手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头枕，指甲掐进布料里。林飞凤坐得笔直，还在观察窗外，那本医学图谱被她抱在胸前像一面盾牌。周婷则低着头，手指在摄影包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自我介绍一下吧。”陈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叫陈浪，二十八岁，电工。这辆车是我的，后备箱有备用汽油、水、食物和一些工具。按照现在的情况，我们大概率要一起行动一段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她们的反应。

林飞凤第一个回应：“林飞凤，二十五岁，市一院神经内科住院医师。”她顿了顿，“我家里是中医世家，认得一些草药。基础的伤口处理和外伤急救都会。”

“程晓玥，二十二岁，师范舞蹈系大三。”程晓玥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我身体柔韧性很好，跑得也不算慢。跳舞需要很强的平衡感和核心力量，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

“周婷，二十四岁，自由职业，做网络直播和短视频。”周婷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我懂摄影、剪辑，会用无人机。而且……”她咬了咬嘴唇，“我手机刚才没信号前，截屏了本地地图离线包。虽然不完整，但比没有强。”

陈浪心里微微一动。

医生、舞者、媒体人。没有一个是传统意义上的“战斗力”，但她们第一时间报出的，都是自己可能在末日环境下有用的技能。

这不是一群只会尖叫的累赘。

“好。”陈浪点头，“我的建议是：第一，天黑前必须找到过夜的地方，车内不安全。第二，需要补充物资，尤其是食物。第三，需要武器，至少每人要有个防身的东西。”

“去哪找？”程晓玥问。

陈浪看向车窗外。暮色中，街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楼顶竖着大型广告牌。

“那边应该是物流园。”他说，“仓库多，人口少，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而且围墙通常比较高，相对容易防守。”

“风险呢？”林飞凤问。

“肯定有感染者。但比起居民区，数量应该少得多。”陈浪重新发动车子，“坐稳。我们只有大概二十分钟的天光了。”

五菱宏光再次启动，驶向那片黑暗逐渐笼罩的建筑群。

车厢里，周婷悄悄重新打开了手机。没有信号，但她点开了相册，调出刚才截屏的地图，开始仔细研究物流园区的布局。

林飞凤从随身的挎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急救包，检查里面的物品：纱布、酒精棉、止血带、手术刀片……

程晓玥深呼吸几次，开始活动手腕脚腕，像是在做舞蹈课前的热身。

陈浪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切，右手握紧了方向盘。

这座城已经沦陷了。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这辆不起眼的银色五菱宏光里，四个原本陌生的人，正在本能地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生存单元。

而他们的第一个考验——找到安全的过夜点——即将开始。

车灯刺破渐浓的黑暗，照亮了前方物流园区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开着。

里面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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