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板，你这香保真吗？”

李惟真从账本里抬起头，看着柜台前那位满脸狐疑的大妈。大妈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里面探出半截葱叶子。            “阿姨，”李惟真放下毛笔，笑眯眯的，“香这东西吧，主要看心诚不诚。您要是心里嘀咕它假，它就是王母娘娘亲手做的，烧出来也是白烟。”

大妈被她说得一愣，随即哈哈笑了：“你这丫头，嘴皮子利索！得，给我来两捆。我儿媳妇要生了，拜拜送子娘娘。”

“好嘞。”李惟真利索地包好两捆檀香，又往袋子里塞了个小纸包，“再送您点儿艾绒，回去熏熏屋子，祛湿气，对产妇好。”

“多少钱？”

“四十。”

“这么便宜？”大妈掏钱的手顿了顿，“我看隔壁那条街，香火店一捆就卖三十。”

“咱这儿叫随缘斋，”李惟真接过钱，眉眼弯弯，“随缘定价，图个心安。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大孙子满月了，抱来给我瞧瞧就成。”

大妈乐呵呵地走了，门上的风铃叮咚作响。七枚玉片轻轻碰撞，声音清脆干净。

李惟真坐回柜台后，继续对着那本泛黄的账本发愁。化解东街王婆家灶王爷不安：300；替小学生超度意外死亡的仓鼠：50（孩子攒的零花钱，她没收）；为旧书店净化霉气：两本古籍抵账……她瞥了眼墙上的欠租通知，房东贴的，已经半个月了。

“唉，修道之人，也得吃饭啊。”她往后靠，身子瘫了下来。

随缘斋临街的门面不大，三十来平米，前半边是铺子，货架上整齐码放着香烛、黄纸、朱砂、红线，还有些手工缝制的平安符。后半边用屏风隔开，是她起居的地方，一张窄床，一个书案，一个简易灶台。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字，纸已泛黄，墨色却依然苍劲：

“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这是她名字的出处。师父说，给她起这个名字，是希望她道心纯粹，守中持正。她倒是觉得师父就是嫌“二丫”太土气。

黄昏时分，店里来了今天最后一位客人，是对面开水果店的老王，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馄饨。

“小李，还没吃吧？我媳妇儿包多了，给你送一碗。”         “王叔，这怎么好意思……”

“少来这套，上回要不是你提醒我家水管漏水，我那批进口樱桃就全泡汤了。”老王把碗往柜台上一放，压低声音，“再说了，你帮我儿子那事……我一直记着呢。”

老王儿子前阵子夜班回家，总说有人跟着，吓得不敢出门。李惟真去看了一眼，不是什么脏东西，是街口路灯坏了，影子拉得老长，自己吓自己。她没收钱，就换了盏亮点的灯泡。

“那是王哥自己胆子小。”李惟真笑着接过碗，“谢谢叔，明天我给您画张招财符，贴收银台底下。”

“那敢情好！”送走老王，李惟真捧着馄饨碗，坐在门槛上吃。

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金色，邻居家的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她喜欢这份热闹。道观在深山，清净是清净，但也冷清。师父说她是“红尘里修行的命”，她深以为然，修道是为了护佑生灵，都不在人间，护谁去？

吃完馄饨，她收拾碗筷时，动作忽然一顿。

耳朵里钻进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不是物理的声音，是她与生俱来的那种“听”力。像远处水管深处的水流，但滞涩黏腻，带着铁锈和淤泥的味道。方向……东南。她放下碗，走到门口，闭上眼睛。

世界在她耳中展开另一幅图景：车流声是粗重的呼吸，风声是轻柔的叹息，地底深处有沉稳的脉动，那是这座城市的“地气”。而此刻，东南方向的那处脉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下一下，抽得艰难。

她睁开眼，眉头微蹙。手机就在这时响了，短信言简意赅：“陈姐介绍。锦江大厦17楼办公室，怪事，能看吗？”李惟真看着短信，又侧耳听了听东南方向那滞涩的声音，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复：“明晚九点，带平面图和八字，先说明，不保证能解决。”

几乎是秒回：“好！”她收起手机，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转身从货架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紫铜香炉。炉壁上有一处凹痕，是师父某次跟山里的野猪“讲道理”时，被猪蹄子踹的，这是师父原话，李惟真严重怀疑是他自己喝多了磕的。

点燃一小块柏木香，青烟袅袅。她凝视着烟雾的轨迹。烟雾本该直上，此刻却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直指向东南。

“还真是那儿。”她灭了香，笑了，“行吧，明天去看看。万一是个大单呢？说不定能把房租交了。”

夜深了。李惟真锁好店门，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盘腿坐在屏风后的蒲团上，开始每日的功课。

闭目，凝神。渐渐地，她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自己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月白的光晕，那是她修炼出的“气”。

光晕还薄，像初冬的晨雾，但很纯净，缓缓流转。她能感知到房间每一件物品的气息：墙上那幅字透着师父苍劲的笔意，柜子里的黄纸带着草木的清新，那支秃毛的狼毫笔中，则蕴着一缕温润如老友的陪伴。

她的修为尚浅。师父说她天赋是百年来最好的，能听地脉，能观人气，能感万物，可惜启蒙太晚，又贪恋红尘，进步慢得像蜗牛爬。

“慢就慢呗，”她当时啃着师父偷藏的芡实糕，含糊不清地说，“道法自然，急什么。”

师父气得胡子直翘：“道法自然是让你顺其自然，不是让你躺平！”

回忆让李惟真嘴角弯了弯。她收敛心神，继续吐纳。气息流转间，她能感到自己与周围环境那细微的共鸣，是墙壁的呼吸，地砖的凉意，还有窗外夜风的流动。

这就是她的世界。一个用耳朵、用感知、用心去聆听和触摸的世界。

功课做完，已是子时。

她躺到那张窄床上，枕着硬邦邦的荞麦皮枕头，却睡得格外安稳。梦里没有东南方的异响，只有道观后山那片竹林，风过时沙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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