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恶鬼

更深露重，刺骨的山风卷着瘴气在断云崖顶盘旋。

崖顶的篝火还烧着，几个守夜的匪徒正瘫在石头上喝酒，酒葫芦碰撞的响声在夜里格外刺耳，空气中满是呛人的酒气。

“那虞家大小姐就是个药..药罐子！以往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次要不是尚书府里那个老太婆要草药，那虞如玉也不会被虞夫人逮到机会下手！”

“什么狗屁大小姐啊...？！虞如玉从小就没人教养..不仅不知礼数还胆小如鼠，被继母弟妹欺负了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就这还占着一个嫡长女的名头呢！”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被山风卷着飘向夜空。

忽然悬崖边的枯草下面传来了几声古怪的悉悉索索声，就像是有东西在拽着什么一样。

矮个子听见声响，先是咽了咽口水，他有些不确定地问：“大哥.....你说那虞如玉是不是真死透了？”

“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矮个子舌头已经打了卷，醉眼惺忪地往崖下瞟。

“哪里怪了！？我看你小子就是被这风吓破了你的狗胆！”

领头的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连带着自己也差点晃悠着栽下去，酒气喷得对面人满脸都是，“我看你是喝昏了头！断云崖底下连只鸟都飞不出去！你还指望个快病死的官家小姐自己爬上来啊！蠢货！”

他说着，又摸过地上的酒葫芦往嘴里灌，水渍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再说就算她没摔死，也早就被底下蛇窟里的那群毒蛇啃成骨头渣了！”

话音刚落，崖边又一阵细碎的响动传来。

矮个子猛地回头，醉意醒了大半，“谁？！”

领头也随即醉醺醺回头，几人吊着嗓子眼全都盯着崖边。

矮个子脸上有些紧张，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小心翼翼开口：“大哥....你说虞如玉不会是变成厉鬼...爬上来了吧....？”

“别胡说！她就是个弱女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死而复生！”领头的暗啐一口，骂了句，“怕是那小娘们命大没死成，爬上来装神弄鬼来了！”

领头的抽出刀，冷笑一声把酒葫芦狠狠摔到地上，“我看你有几条命够你装神弄鬼！”

随即几人全都提着刀朝着崖边走去。

忽然，一阵阴风吹来，悬崖底下飘上来一阵白雾，霎时间笼罩了崖顶。

匪徒瞬间乱作一团，惊慌声此起彼伏。

矮个子刚颤颤巍巍凑到领头身边，“大哥....这里不对劲啊！我们...我们现在在怎么办？”

领头的还没说话，两人随即就看见远处的崖边草堆里突然伸出了一只青白的手，还没等他们反应，就见原本该死去的‘虞如玉’此时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如纸，面无表情缓缓地从崖边爬上来.....

“救....救救我....”女子的声音幽冷得很。

两个恶徒瞬间僵住，酒意这下彻底醒了。

“这....是人是鬼啊...?大哥？”矮个子都快吓尿了。

领头的提着刀先是瞳孔骤缩，心头恐惧一瞬，紧接着反应过来后恶狠狠地啐道：“真是他娘的命硬！看来是老子白天太心软...没把事做干净！”

说完，他随即抄起刀朝着‘虞如玉’冲过去，边靠近还边狞笑：“既然是你嘴角爬上来找死，那就别怪老子心狠----！”

锋利的刀面朝着女子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就在这时，‘虞如玉’忽然抬眸。那一瞬间，她眼底的空洞尽数散去，只剩下了淬了冰的冷冽。

她看似柔弱地往旁边一滚，避开砍刀的同时，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

山风掠过，银针泛着寒芒，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啊-----！”

惨叫声刺破夜空，惊飞了崖边的宿鸟。

领头的捂着脚踝跪倒在地，酒意彻底被刺痛驱散，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

那根银针不偏不倚，正扎在他脚踝穴位上，麻意顺着经脉猛地窜上来，让他整条腿都动弹不得。

矮个子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别的了，转身就想跑。

姬今弦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缓慢，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戾气。

她抬手，紧盯着崖顶四处慌乱逃窜的匪徒吹了一声极轻的口哨。

窸窣的声响骤然传来。

无数黑影从崖顶的灌木丛里钻出来，猩红的信子在白雾中若隐若现-----是被姬今弦引出来的蛇群。

矮个子的脚步僵在原地，他看着遍地的蛇，浑身汗毛倒竖，紧接着不断后退着。

姬今弦缓步走到领头面前，她蹲下身，白雾逐渐散去，露出了如月般寒凉的眼眸。

“你...你到底是谁？”领头顾不上脚踝的痛苦了，他像是看鬼一样盯着面前的‘虞如玉’。

明明下午还是那么柔弱可欺....怎么掉了次悬崖，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姬今弦缓缓抬眼，她面带微笑开口。

“我是虞如玉啊...”

“下午可是你推着我下去的。”

“怎么……？你不认得我了吗？”

领头甚至都以为虞如玉是被恶鬼附身了，才变得如此狠戾。

可他哪里知道，一模一样的皮囊下面，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当恶鬼有了菩萨的身份，第一件事便是大开杀戒。

见姬今弦没有动作，领头再次壮着胆子说：

“你到底是谁...？究竟是人是鬼？”

他还试图拿虞家的地位身份恐吓：“我告诉你....你这恶鬼要是敢动我...虞家一定会请法术最高强的师父先灭了你这妖邪！”

随后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灭了我？"姬今弦嗤笑一声，她亲昵地抚摸着缠在手腕的小蛇，“那为什么不可以是我这只恶鬼先找上虞家......屠了他一府上上下下呢？”

少女面若观音，眉心的一点红痣格外圣洁清冷，手腕上的黑蛇却像是缠在慈悲之下的一点邪气一般。

她居高临下，目光却没有一丝怜悯。

“常做亏心事，就要做好有一天被恶鬼找上门的准备....”

.......

旭日东升，一切乱戮全都归于平静。

荒杂的树林中，一队人马正不断的朝着断崖靠近。

队伍里为首的男子面如冠玉，剑眉入鬓，挺拔清隽，俨然一副天潢贵胄的模样。

此时探子再次来报。

“禀太子殿下----！于前方断云崖附近发现打斗痕迹！”

尧蔺皱起眉，虎口攥紧缰绳。

“可有发现虞家小姐踪迹？”

探子如实道：“属下怕打草惊蛇，所以并未深入探查。但仔细观察沿途痕迹，属下基本能确定那群穷凶极恶的匪徒应当是逃亡往断云崖方向。”

俊美太子漫不经心的拨弄了下腰间的玉扣子，随即摆摆手下令：“走。”

紧接着整队人马开始朝着断云崖靠近。

靠得越近时，那片传出的血腥味就愈发浓重。

尧蔺“吁”了一声，他蹙起眉，垂在缰绳之上的指尖只是不自觉微蜷。

这么重的血腥味...怕是死了不少人。

尧蔺此时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那位娇弱的虞家小姐死没死？

此时尚书虞家嫡女遭劫，为表重视抚慰，皇帝特意派了他最信任的东宫太子带兵剿匪，另外的目的就是要救回那个被劫的虞家小姐，只是.....

如果那些凶悍的匪徒都死了个干净...那虞家那个病秧子嫡女怕是凶多吉少了。

想到这里，尧蔺似乎已经对结果有了大概的预料，他领着一队人马，不疾不徐的赶路着，甚至美名其曰：‘小心行事，以免中了那伙匪徒的圈套。’

但直到尧蔺带队赶到了断云崖崖边时，却不由得怔了怔。

他眯起眼。

那是.....？

不止尧蔺愣了会，连他身后的虞尚书虞嵩元也随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顺着众人的视线朝崖边看过去，只见荒无人烟的空地上此时横七竖八的倒满了尸体，几乎全都七窍流血，怒目圆睁的死去。

但更令人觉得荒诞的是.....

那个整个京城都知道的虞家病秧子嫡女，此时正面无表情的盘坐在一堆早已熄灭了的篝火旁边，手上还抓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虞嵩元神情惊疑未定，他不敢置信的扫了扫安然无恙的虞如玉，然后又试探的看了看身前东宫太子的脸色，然后才迟疑地轻声喊了一句：

“玉儿....？是你吗？”

听到声音，坐在一堆死透了的尸体中间的姬今弦才缓缓看过去。

她的目光一下子锁定在人群里的虞嵩元身上，眼底暗暗划过锐利，脸上却依旧面无表情。

第一个虞家的人。

紧接着姬今弦就看到虞嵩元旁边的男人。

冷不丁的，她一下就看到了尧蔺眼底的探究与审视。

像是在怀疑....又像是在好奇着什么.....

虞嵩元看着她像是中邪了一样，一下一下啃着手中不知名的东西，咽了咽口水后只是问：“玉儿....不怕了爹爹来接你了....你在吃什么东西？不要吃了那些脏东西了好不好？”

少女只是瞥他一眼，扬了扬手中黑乎乎的东西，淡淡开口。

“这是我刚刚才杀的兔肉。”

“不是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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