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医院初遇

程远摸出怀表看了看，表盖内侧嵌着张小照片：年轻的沈夫人站在沧浪号甲板上，身后是漫天霞光。他轻轻合上表盖，眼中泛起决绝之色：“阿雅，记住，真相需要活着的人来传承。”

不等两人反应，他猛地推开底舱水密门。江水汹涌灌入的瞬间，程远将电报纸塞进沈诗雅手中，反手锁死了舱门。

“舅舅！”沈诗雅的哭喊被爆炸声吞没。整艘货轮在剧烈的震颤中倾斜，火光透过舷窗将她的泪眼映成血色。陆沉拽着她冲向救生艇，身后传来日军士兵慌乱的日语喊叫。

救生艇落入江面的刹那，沈诗雅回首望去。燃烧的沧浪号如同七年前那般渐渐沉入黄浦江，而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母亲用生命守护的真相——那些电报纸上，赫然是日军准备在七七事变后进攻上海的完整作战计划。

晨光微熹时，救生艇漂到浦东芦苇荡。陆沉从内袋取出个锡盒，里面是程远提前准备的假护照和船票：“去香港的船中午开，你祖父的老部下会在码头接应。”

“你呢？”

“我还有些旧账要和赵家清算。”陆沉笑着指了指自己耳后的梅花纹身，“别忘了，我可是你母亲在马尼拉捡回来的'野孩子'。”

沈诗雅握紧电报纸，突然撕下一半递给他：“这上面有日军在公共租界的间谍名单，交给该交的人。”

两人在芦苇丛中分道扬镳。走出一段距离后，沈诗雅突然回头喊道：“陆沉！如果我母亲还活着，她会说什么？”

青年在晨光中驻足，举起那半张电报纸：“她说——”江风将他的话语吹散，但口型分明是：“活下去。”

远处外滩的海关钟声敲响七下，新的一天开始了。沈诗雅抹去泪水，挺直脊背走向码头。她旗袍内衬的口袋里，母亲的电报与程远的怀表贴在心口，随着心跳一起发烫。

圣玛利亚医院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沈诗雅推开307病房的雕花木门时，一片梧桐叶正打着旋落在窗台上。病床上的年轻人背对着门，修长的手指在打字机上敲击，纸页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是某种密码。

“陆先生？”沈诗雅将装着蜜瓜的藤编篮放在床头柜上，阳光透过蜜瓜的网纹，在病历卡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年轻人转身的动作牵动了输液管，他下意识扶了扶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泓深潭：“您是...沈小姐？”声音里带着些许讶异，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沈诗雅这才注意到他病号服下露出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林叔说您救了他女儿。”她指了指果篮里的蜜瓜，“听说这是您最爱吃的。”

“只是碰巧...”陆景琛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伸手去够搪瓷杯，衣袖滑落时露出更多伤痕，那些蜿蜒的痕迹像是...沈诗雅瞳孔微缩，是电击伤。

她抢先一步递过茶杯，指尖相触的瞬间，对方迅速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茶水在杯中晃出小小的涟漪，映出沈诗雅若有所思的脸。

“陆先生在哪高就？”沈诗雅状似随意地问，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名片——“大华银行 机要室 陆景琛”。

陆景琛合上打字机的动作有些僵硬：“普通文员。”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做些档案整理的工作。”

沈诗雅忽然想起什么，从手袋里取出一个黄铜怀表：“您懂这个吗？今早不小心摔了...”

话音未落，陆景琛已经接过怀表。他拆开后盖的动作行云流水，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指尖有长期执笔留下的薄茧。当他的小指碰到某个齿轮时，突然顿住了。

“沈小姐。”他忽然抬头，镜片闪过一道冷光，“最近怀表可走得准？”

沈诗雅指尖一颤。母亲留下的这块金表，近来总忽快忽慢。

镊子尖挑起一粒金属薄片，卡在齿轮间，像只吸饱血的蜱虫。

“德国造的窃听器。”陆景琛翻转那枚铜片，底部编号泛着幽蓝，“十步内的私语都能记下。”

沈诗雅后背沁出薄汗。这块表，是上周吴楚斌亲手送给她的“生辰礼”。

“能查出是谁动的手脚么？”她捏起那枚尚带体温的金属。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阳光穿过陆景琛半透明的皮肤，在腕骨投下蛛网般的血管阴影。沈诗雅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一道陈年贯穿伤狰狞如蜈蚣。

“赵氏商行。”笔尖突然顿住，上海地图上墨迹未干，“具体在......”法租界某栋洋房被圈出时，沈诗雅认出了赵家的门牌。

怀表走针声填满寂静。

陆景琛摘下眼镜擦拭，没了镜片阻隔，那双眼睛竟干净得像雨后的黑曜石：“您可认得周维钧？”

沈诗雅脊椎骤然绷直。那是母亲生前的医师，三年前就已移居瑞士。

“他的诊所有监听。”修长手指划过纸上符号，“所有问诊记录都会另抄一份。”他停顿片刻，“要查送往何处么？”

窗外梧桐叶擦过玻璃，簌簌作响。

“为什么帮我？”沈诗雅注视着他苍白的侧脸。

镜腿压住睫毛投下的阴翳。陆景琛重新戴上眼镜，瞬间又变回深不可测的模样：“林叔的女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很像我妹妹。”

他说“妹妹”时，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左腕伤疤。病历卡被风掀开一角，“民国二十三年 电击伤”的字样刺进沈诗雅视线。

“她......”

“车祸。”陆景琛猛地合上病历卡，“三年前，霞飞路。”

沈诗雅瞳孔骤缩。那正是母亲“坠楼”当日——赵家的卡车当天在闹市连撞七人。申报上的照片边角，隐约可见蓝色裙裾......

她从名片夹抽出一张素白卡片，烫银紫藤花纹在阳光下流转：“我的私线号码。”

陆景琛接卡片的手微微发抖。

牛皮纸袋突然被拍在床头柜上，“大华银行档案室”的钢印泛着冷光：“民国二十三年赵氏原始账册。”

沈诗雅呼吸停滞。她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在查这个。

“整理档案时偶然所得。”陆景琛咳嗽着指向墨迹检测，“原数实为三十七非十七。”

沧浪号实际载重三十七吨——远超申报的十七吨。超载的军火，才是沉船真相。

泛黄照片从怀表夹层滑出。蓝裙少女站在沧浪号船艏，背景里母亲正与船员交谈，手中蓝皮账簿清晰可见。

“她在码头咖啡馆做侍应。”陆景琛声音沙哑，“那日只是去送茶点。”

沈诗雅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母亲工作时的模样。

“令妹芳名？”

“陆小雨。”月光漫过年轻人脸庞，映出瓷样的惨白，“烟雨的雨。”

沈诗雅将照片收进手袋，忽见陆景琛表链上悬着枚褪色铜铃——与母亲日记本上系着的竟是一对。

“您修表的手艺......”她状似无意地问，“师从何处？”

输液管里的药水映出青色血管：“瑞士留学时。”他唇角浮起苦笑，“后来因着......”目光扫过左腕伤痕，“些变故回了国。”

沈诗雅想起林叔说过，这年轻人是为护着银行女职员，被歹人的电棍折磨了刻把钟。

“您现在在大华银行......”

“理些旧档案。”陆景琛笑了笑，眼角细纹舒展开来，“偶尔帮巡捕房认认人。”他指向纸上素描，“靠画像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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