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色茉莉

林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刘德明佝偻着背在灶台前煮粥的背影。

“我去的时候，他锅里就煮着半锅稀粥，米粒都能数得清。”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可他一看到我带的夫人照片，这个七尺男儿当场就哭成了泪人。”

照片上，刘德明布满老茧的双手紧紧攥着母亲的照片，指节都泛了白。

“他说上个月老爷找他做假账，要把华新的利润做低，他死活不肯，老爷就……”林律师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老爷说，要让他'永远闭嘴'。”

林律师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颤抖着，他摘下金丝眼镜时，镜片上还残留着方才翻阅文件时沾染的指纹。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浓云，将他的影子投在橡木书柜上，像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者。

“刘德明……”他喉结滚动，丝质手帕在镜片上反复擦拭，却怎么也擦不掉那些血淋淋的记忆，“他说那天早上七点十五分，他像往常一样去书房送账本……”

钢笔突然从指间滑落，在柚木地板上滚出老远，墨汁溅在波斯地毯上，像一朵朵绽开的黑色曼陀罗。

“你父亲说'她不肯签，那就让她永远闭嘴'……”林律师的声音突然哽住，仿佛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赵天成那个畜生……他笑着说……”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沈诗雅惨白的脸。

她月白色的旗袍下摆被攥出凌乱的褶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窗外，雨点开始敲打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

“他说'这才像话，楚斌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林律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然后……然后刘德明听见楼上传来……”

陈探长的牛皮信封带着鸦片烟馆特有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沈诗雅用拆信刀挑开火漆时，刀尖在食指上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渗出来，滴在信封上，像一枚小小的朱砂印。

三张泛黄的照片滑落在檀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第一张照片里，六国饭店的巴洛克穹顶下，水晶吊灯将无数光斑投射在大理石地面上。

父亲吴楚斌的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像条垂死的蛇。

他弯腰的姿势近乎谄媚，握着赵天成那只戴满翡翠戒指的手——那些戒指每一枚都价值连城，是盘剥了多少华新女工的血汗钱换来的。

赵天成文明棍顶端镶嵌的红宝石在镁光灯下泛着血色的光晕，像极了母亲坠楼时身下那滩血泊。

第二张照片中，百乐门的霓虹透过彩绘玻璃，在父亲和赵雪晴身上投下妖冶的光斑。

赵雪晴猩红的旗袍开衩处，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像一条吐着信子的白蛇。

她染着丹蔻的手指正悄悄探进父亲西装内袋——那里本该放着母亲的照片，现在却塞着一张支票，支票的一角露出来，上面赫然写着“五十万”的字样。

沈诗雅站在母亲最爱的波斯地毯上，那是母亲从伊朗带回来的珍品，上面的花纹是用真金丝线绣成的。

父亲手里的威士忌杯摇晃着，冰块碰撞出刺耳的声响，像极了母亲坠楼时，那些从三楼阳台一同坠落的玻璃花盆碎裂的声音。

“诗雅，”父亲突然捏碎手中的冰块，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真皮沙发上，留下一抹深色的痕迹，“你最近和林律师走得很近？”他丝绸睡衣上的龙纹刺绣在灯光下张牙舞爪，金线反射的光刺痛了沈诗雅的眼睛。

墙上结婚照里的母亲穿着蕾丝婚纱，珍珠面纱下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最幸福的时刻。

而照片里父亲的视线，却诡异地偏向镜头外的某处——现在沈诗雅终于知道，当时站在摄影师旁边的，正是赵天成。

“父亲，我只是想帮……”

“帮我？”吴楚斌突然暴起，水晶杯在茶几上砸出蛛网般的裂痕，一块碎片飞溅起来，在沈诗雅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还是帮那个死女人查我？！”

他身上的古龙水混着酒气扑面而来，那味道让沈诗雅想起小时候，父亲喝醉后殴打母亲的夜晚。

“赵天成能给我们带来租界的新航线！”父亲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启新实业我给你留一半股份，够你挥霍一辈子！”

沈诗雅倒退着撞上多宝阁，乾隆年间的青花瓷瓶应声而碎，碎片像雪花一样散落在地毯上。窗外，一只乌鸦被惊飞，黑色的羽毛从窗前飘过。

“母亲尸骨未寒啊！”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华新是姥爷一针一线……”

“闭嘴！”吴楚斌抡起的巴掌带起凌厉的风声，沈诗雅偏头躲过，却撞在了壁炉架上，母亲最爱的茉莉花精油瓶摔得粉碎，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她是自己摔死的！”父亲的脸扭曲得可怕，“再敢胡说，明天就送你去瑞士！”

钢丝录音机转动发出诡异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什么。

刘德明颤抖的叙述中，不时夹杂着棚户区孩子的哭闹声和远处轮船的汽笛——那是黄浦江上往来穿梭的货轮，载着华新纺织厂生产的布匹驶向世界各地。

“……我听见花瓶碎裂的声音……夫人的尖叫……然后就是'砰'的一声……”

录音带突然卡住，在死寂中发出垂死般的呜咽，像是母亲坠楼时最后的喘息，“……赵天成说'巡捕房已经打点好了'……”

沈诗雅将证据一件件锁进德国制造的保险箱。密码盘转动时发出的咔嗒声，像是母亲在天之灵的叹息。

保险箱里还放着母亲最后一件旗袍，上面沾着已经变成褐色的血迹。

愚园路老宅的书房里，沈豪庭的红木拐杖将青石板地砖砸出裂痕。

七十五岁的老人站在《华新纺织厂奠基图》前，图中年轻的他还握着洋人的手，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

“当年就该让他淹死在黄浦江！”老人暴怒的吼声震落了窗外的梧桐叶，一片叶子飘进来，落在书桌上的相框上——那是母亲少女时代的照片，“婉清头七刚过没几天，他就敢动华新的根基！”

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沈诗雅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外滩的钟声敲响十二下，黄浦江上的货轮拉响汽笛，像是为这个不眠之夜奏响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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