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制度疲劳

二零一七年四月的一个周三下午，审核中心会议室里气氛沉闷。窗外春光正好，玉兰花开得没心没肺，但屋里的人都低着头，没人看窗外。

林峰在通报最近的“负面清单”——三十六个试点城市中，有三个市连续两个月审核意见采纳率低于百分之六十，五个市审核时限超期率超过百分之四十，还有两个市被抽查发现，审核档案不完整、记录不规范。

“沅州有个项目，”孙小雨念着汇总材料，“审核意见提了五条，企业一条没改，规划局就批了。复核时问为什么，经办人说‘领导有指示，先批再说’。”

“山南那个工业园改造，”刘工摇头，“我们上个月去抽查，发现审核意见要求的污染治理措施，现场根本没做。问企业，企业说‘市里答应了，可以边建边治’。可污染不治，建了有什么用？”

“最离谱的是河口，”赵朝阳指着报告，“他们居然搞了个‘技术审核绿色通道’，对‘重点企业、重点项目’简化审核程序。一问标准，说不清。这不等于是开特权通道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林峰听着，心里发沉。规章出台快一年了，最初的热情在消退，制度疲劳开始显现。有些地方觉得“该松口气了”，有些企业觉得“该开个口子了”，有些审核人员也觉得“差不多就行了”。

“大家说说，问题出在哪？”林峰问。

短暂的沉默。然后孙小雨小声说：“我觉得……是疲劳了。我们干了两三年，天天绷着，天天吵架，天天担责任。时间长了，就累了。一累，就想松一松。上面压力大，就松一松；企业抱怨多，就松一松；领导打招呼，就松一松。松着松着，底线就后退了。”

刘工点头：“是啊。审核是个得罪人的活。一次两次能顶住，十次八次呢？一年两年呢？总有顶不住的时候。特别是年轻人，要前途，要人际关系，压力更大。”

“还有，”赵朝阳补充，“规章是有了，但配套跟不上。审核人员待遇没解决，职业发展不明确，干好干坏一个样。时间长了，积极性就没了。有些市审核员跳槽了，新人接不上，质量就下滑。”

林峰在本子上记下关键词：疲劳、压力、待遇、流动。这些都是真实问题，但更是制度深化的必经阶段——从“建起来”到“用得好”，中间隔着无数具体、琐碎、磨人的坎。

“好，问题清楚了。那怎么解决？”他看向大家。

“加强督查？”孙小雨说，“部里、省里多下去检查，发现问题通报批评。”

“治标不治本。”刘工摇头，“督查来了紧张一阵，走了又松。而且督查本身也需要人手，成本太高。”

“那提高待遇？”赵朝阳说，“让审核人员有干头，有奔头。”

“这是个方向，但需要政策，需要时间。”林峰说，“而且待遇不是唯一。人除了要钱，还要价值感，要成就感，要认同感。如果天天被骂，被误解，被指责，再高的待遇也留不住人。”

会议室又安静了。窗外，一只鸟落在玉兰枝头，啁啾几声，又飞走了。

“我想起沅州那个消防场地的项目。”林峰忽然说，“马局长昨天给我发消息，说方案通过了，各方都满意。他们用技术创新解决了规范难题，既守住了安全底线，又解决了实际问题。企业满意，居民满意，审核人员也很有成就感。”

他调出沅州的案例材料：“这个项目的审核员是个小伙子，刚毕业三年。他说，这是他从业以来最有成就感的项目——不是因为轻松，是因为难，因为解决了真问题，创造了真价值。”

“您的意思是……”孙小雨若有所思。

“我们需要更多的‘沅州案例’。”林峰说，“让审核人员看到，他们的工作不只是说‘不’，是能创造性地解决问题，是能实实在在地推动项目，是能让各方都受益。有了这种价值感，疲劳就会减轻，压力就能承受，坚持就有意义。”

“可这种创新案例，毕竟是少数。”

“所以要挖掘，要总结，要推广。”林峰在白板上写，“从下个月起，我们搞个‘技术审核创新案例征集’活动。三十六个城市，每个市至少报一个。不要求完美，就要求真实——怎么在底线内创新，怎么在约束中突破，怎么在困难中找到出路。我们组织评选，好的案例，全国推广，给奖励，给荣誉。”

“那那些走样的地方呢？”

“同时搞‘负面案例警示’。”林峰写另一行，“把那些走样、变形、应付的案例，也整理出来。不点名，但说透。让大家看到，松一松的后果是什么，退一步的代价有多大。用事实教育人，用教训警示人。”

“这能行吗？”

“试试看。”林峰说，“制度要真正扎根，不能只靠压力，要靠认同。要让审核人员自己相信，他们做的事有价值，有意义。让领导、企业、公众看到，技术审核不是添乱，是在帮忙，是在创造价值。这个认同建立了，制度才有内生动力，才能抵抗疲劳，持续运转。”

任务布置下去。但林峰知道，这不容易。价值认同的建立，比制度建立更难，更慢。需要一个个案例的积累，一次次沟通的耐心，一天天坚持的韧性。

下班时，天还亮着。林峰走到窗边，看着那株玉兰。花开得正好，但花期不长。制度也一样，建立时的热烈会过去，接下来的，是漫长的、日常的、需要精心养护的成长期。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成长期，浇水，施肥，除虫，修枝。让这棵树，能经风雨，能抗寒暑，能在季节更替中，年年开花，岁岁结果。

手机震了。是陈明远。

“小林，听说你们最近遇到些问题？”

“是，有些疲劳现象。我们在想办法。”

“正常。任何制度推行一段时间，都会有疲劳。关键是怎么激发新的活力。你们搞案例征集的想法很好，部里可以支持，纳入年度评优。但记住，疲劳背后，往往是机制问题。要深挖原因，完善机制，不能只靠鼓劲。”

“我明白。我们正在梳理机制短板，特别是审核人员的保障、发展、激励机制。有初步想法了，就向部里汇报。”

“好。另外，有个消息提前告诉你——中央深改办可能要来调研技术审核制度，作为‘放管服’改革的典型案例。你们准备一下，特别是制度成效、问题、完善方向，要总结清楚。”

“什么时候？”

“大概六月。时间还充裕，但工作要做实。不只要讲成绩，更要讲真问题，真思考。这样的调研，才有价值。”

挂了电话，林峰深吸一口气。调研，既是压力，也是机会。让更高层面看到这个制度的价值，也看到它的困境，也许能推动更深层的改革，解决更根本的问题。

窗外，暮色渐合。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坚定。像这个制度，虽然会有疲劳，会有波折，但只要核心的光亮着，就能照亮前路，温暖人心。

而他们，就是守护这光亮的人。在制度的成长期，在改革的深水区，一天天，一年年，守护着，坚持着，前行着。

路还长。但至少，他们知道方向，知道意义，知道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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