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六个城市的反应

省厅小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六个试点城市的代表各坐一边，每人面前摆着刚刚印发的《试点工作实施方案（讨论稿）》。陈明远坐在主位，林峰坐在他右手边。

“好了，现在关起门来，说点实在的。”陈明远合上文件夹，“方案你们都看了，有什么想法，直说。但说之前，先明确一点——试点不是任务，是机会。是给你们市里解决实际问题、探索制度创新的机会。想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再谈。”

短暂的沉默。省城的代表先开口，是位五十多岁的男局长，姓吴。

“陈主任，我们省城支持试点。但有个实际问题——省城每年重点项目上百个，重大项目几十个。如果每个都做技术审核，我们现有的人员力量根本不够。增加编制，省里不批。不增加编制，活干不完。这是个死结。”

“江州怎么解决的？”陈明远看向林峰。

“我们没增加编制，是内部调剂，加上购买第三方服务。”林峰说，“审核中心的核心团队只有五个人，但建立了五十多人的专家库。常规项目由核心团队审，复杂项目请专家库的专家。专家费用从项目专项列支，不占用行政经费。”

“第三方专家可靠吗？”吴局长问。

“有严格的选聘和考核机制。专家要签承诺书，对意见终身负责。如果出现重大失误，列入黑名单，全省通报。到目前为止，我们请过三十多位专家，没有出过问题。”

吴局长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第二个发言的是临州的郑局长。她说话很慢，但每个字都斟酌。

“陈主任，我们临州的情况比较特殊。滨湖新城是市里的一号工程，已经投入很大。如果现在做技术审核，提出重大问题，可能会影响项目整体推进。市里希望，审核能……把握分寸。”

“什么分寸？”陈明远问。

“就是……在保护和发展之间，找到平衡点。”郑局长说，“不能因为过度保护，把项目拖死。也不能因为只顾发展，留下隐患。这个度，很难把握。”

“所以需要技术审核。”林峰接过话，“把保护的要求、发展的需求、技术的可能，全部量化，全部摊开。让决策者知道，保护到什么程度，代价是什么；发展到什么程度，风险是什么。然后，在清楚的基础上做选择。”

“但如果选择的结果，是牺牲一部分保护呢？”郑局长看着他。

“那就把牺牲的部分、牺牲的理由、可能的后果，全部记录在案。”林峰说，“然后，承担责任。如果将来出问题，决策者要担责。如果没出问题，是侥幸。但至少，这个选择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做的，不是糊里糊涂撞大运。”

话说得很重。郑局长沉默了。

第三个是滨江市的代表，三十多岁的副局长，姓周，戴黑框眼镜，一看就是技术出身。

“陈主任，我们滨江最关心的是生态保护。长江大保护是国家战略，我们沿江的建设项目，生态是红线。但现在的环评和技术审查，有时候是两张皮。技术审核能不能和环评深度融合？”

“这也是我们试点要探索的内容。”陈明远说，“技术审核不是替代环评，是补充和强化。特别是在规划阶段，就要把生态影响考虑进去。比如岸线利用、湿地保护、水环境容量，这些都应该成为技术审核的重点。”

“那审核标准呢？”周局长问，“生态保护的标准，有时候是定性的，比如‘影响可接受’。但技术审核需要定量，需要数据支撑。这个矛盾怎么解决？”

“建立量化指标体系。”林峰说，“比如，岸线硬质化比例不能超过多少，湿地面积缩减不能超过多少，污染物排放强度不能超过多少。把定性要求，变成定量指标。这样审核才有依据。”

“指标从哪来？”

“从科学研究来，从实践经验来。”林峰调出电脑里的文件，“江州在地铁文保中，就建立了一套振动和沉降的控制指标。滨江可以借鉴这个思路，建立沿江开发的生态控制指标。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

周局长眼睛亮了：“这个好。有指标，就好操作。”

第四个是山南市的代表，四十多岁的女局长，姓刘，说话带山区口音。

“我们山南是地质灾害高发区。但现在的规划审查，对地质风险的关注不够。很多项目，规划的时候觉得没问题，一施工就出问题。技术审核能不能重点解决这个问题？”

“完全可以。”陈明远点头，“山南的试点，就可以把重点放在地质灾害风险评估上。建立适合山区的技术审核标准，特别是边坡稳定、泥石流、滑坡等风险的评估和防控。”

“但山区情况复杂，每个项目都不一样。”刘局长说，“一套标准可能不够用。”

“所以要有弹性。”林峰说，“可以建立风险评估的等级制度。低风险项目，简化审核。中风险项目，常规审核。**险项目，强化审核，甚至要求做专项勘察和数值模拟。审核的深度，和风险的程度匹配。”

刘局长点头：“这个思路对。不能一刀切。”

第五个是河口市的代表，五十多岁的老局长，姓王，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我们河口是老工业城市，城市更新任务重。但老厂区改造，最大的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多——土壤污染、地下管线混乱、建筑结构老化。做技术审核，光查清这些老底子，就得花大力气。”

“那就从重点项目开始。”林峰建议，“选择一两个有代表性的老厂区改造项目，做深度的技术审核。把问题查清楚，把保护措施做扎实，做成样板。然后用这个样板，去指导其他项目。”

“但企业等不起啊。”王局长叹气，“老厂区改造，很多是招商引资项目，投资方催得紧。你这里审核要时间，人家可能就撤资了。”

“那就优化流程。”林峰说，“审核可以提前介入，在项目策划阶段就参与。把可能的问题提前预警，让投资方心里有数。这样，真到审核的时候，效率就高了。”

“提前介入……”王局长琢磨着这个词，“这个思路好。但得领导支持，不然审核部门主动往前凑，人家可能觉得你多事。”

陈明远这时候开口了。

“这就是试点要解决的问题——如何建立一套既严谨又高效的工作机制。六个市，情况不同，但核心都是要解决实际问题。部里不会给你们统一的答案，但会给你们支持。专家组会定期下来指导，六个市之间也要加强交流，互相学习。”

他看向林峰：“林峰，你们江州作为先行者，要主动分享经验，也要虚心学习其他市的做法。试点不是比谁做得完美，是看谁能解决真问题。”

“我明白。”林峰说。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六个市的代表，提出了几十个具体问题。有些有答案，有些还需要探索。但至少，大家开始认真思考，技术审核到底能解决什么，不能解决什么，以及怎么解决。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六个市的代表互相道别，约定保持联系。林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感觉怎么样？”陈明远走过来。

“比想象中复杂，但也比想象中有希望。”林峰说，“至少，大家都在认真对待。”

“那是因为看到了价值。”陈明远看着他，“你这一年多在江州做的事，让大家看到了技术审核不是空谈，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但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局面——每个市都有自己的利益，自己的难处，自己的算盘。你推广的不是一套流程，是一种理念。而理念的落地，比流程的复制难得多。”

“我知道。”林峰说，“但总要有人做。”

“对，总要有人做。”陈明远拍拍他肩膀，“回去准备吧。下个月，专家组会下去调研。你们江州是第一站，要带个好头。”

走出省厅大楼，林峰看着夜空。星星很少，但很亮。就像这六个城市的试点，虽然刚刚开始，但至少亮起来了。而他要做的，是让这点光，不被风吹灭，不被雾遮蔽，一点点，照亮更多地方。

手机震了。是孙小雨的短信：“林哥，部里试点城市的名单公布了，我们市里都传开了。有人问，我们是不是要变成全国的培训基地了？”

他回复：“先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一步步来。”

收起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凉，但很清醒。试点开始了，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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