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临州考察队抵达

省厅的电话是周四下午打来的。

“小林，我是刘明。”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下周二，临州规划局组织考察团来江州，学习‘江州模式’。王教授带队，你得准备一下。”

临州。这个词让林峰的心跳停了一拍。

临州是邻省的经济强市，也是……江州市委书记孙海峰的老领导当年主政过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前世林峰在临州挂职过三个月，见过那里狂飙突进式发展留下的无数后遗症——断裂的路基、沉降的楼宇、被填埋的河道……

“刘处长，具体安排是？”

“三天时间。”刘明说，“第一天座谈，介绍经验。第二天看项目，特别是工业园和西山度假区。第三天交流讨论，形成考察报告。”

顿了顿，他补充：“临州正在推进一个超大规模的滨湖新城，总投资过百亿。他们的领导点名要学江州的风险管控经验。小林，这是‘江州模式’第一次走出省外，你可得把台子搭稳了。”

挂掉电话，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临州……”老高工摘下老花镜，“我十年前去过一次。那时候他们搞开发区，推山填湖，速度惊人。现在要学咱们的‘慢工细活’？”

“可能是吃过亏了。”林峰说。

体制里的事，往往如此——只有摔过跟头，才会想起学别人怎么走路。

接下来的几天，审核中心变成了备战指挥部。孙小雨整理三年来的所有项目档案，按问题类型、处理方式、整改效果分类归档。赵朝阳制作PPT和展板，要把技术审核的全过程可视化。李建军负责对接现场，安排参观路线和讲解人员。

林峰则埋头写汇报材料。他不打算讲那些花哨的概念，只想说三件事：发现问题怎么提、技术分歧怎么判、出了问题怎么改。每一件事，都准备用真实的项目案例支撑。

周五下班前，孙书记秘书打来电话：“书记让你明天上午来一趟，关于临州考察的事。”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委小会议室。除了孙书记和王副市长，还有几个相关部门的***。

“临州这次来，规格不低。”孙书记开门见山，“带队的是他们常务副市长，随行的有规划局、建设局、国土局的负责人。省厅王教授陪同。咱们这边，各部门都要有人参与。”

他看向林峰：“小林，你是主汇报人。既要讲出成绩，也要……”他顿了顿，“讲出困难。”

这话意味深长。讲成绩容易，讲困难……意味着要暴露江州过去的短板，甚至，要触及某些人的敏感神经。

“书记，具体哪些困难可以讲？”林峰谨慎地问。

“比如，”孙书记点了根烟，“当初工业园规划，明知地质有问题，为什么还能批？比如，为什么技术人员的合理建议，总是被‘简化’？再比如……为什么非要等到出事了，才重视专业意见？”

每一条，都是曾经发生的事。每一条，都可能让某些人不舒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建设局张局长轻咳一声：“书记，有些历史问题……是不是……”

“正因为是历史问题，才要讲。”孙书记打断他，“临州想学的是怎么避免犯错。你不告诉他们我们犯过什么错，他们怎么避免？”

他弹了弹烟灰：“江州模式的核心，就是敢于直面问题。如果连自己的问题都不敢说，还谈什么模式？”

没人再说话。

“小林，”孙书记看向林峰，“你就按真实情况讲。不要美化，不要回避。但要注意方式——既要讲出问题，也要讲出解决问题的过程。”

“我明白了。”

会后，林峰独自留在会议室。窗外，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政府大院里的老樟树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知道，这次考察，不仅是展示，更是一场考试。

考“江州模式”是不是真的管用。

考江州有没有勇气自我解剖。

也考他林峰，能不能在更大的舞台上，把专业的声音说清楚。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重新梳理思路。

第一，问题是怎么被发现的。从三年前的规划文本，到后来的施工监测，到最后的应急处理——要把每个环节的专业判断，说清楚。

第二，阻力是怎么产生的。秘书处的“简化”、领导的“特事特办”、投资商的“赶工期”——要把每个阻碍的因素，分析明白。

第三，改变是怎么实现的。技术审核中心的成立、“江州模式”的建立、制度的刚性化——要把每个突破的关键，讲透彻。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

因为这一次，听的人不只是江州的领导。

还有临州的决策者。

还有省里的专家。

还有……无数个正在或即将面临类似困境的城市。

他们的疑问，他们的困惑，他们的期待……

都将在三天后，得到答案。

或者，得到更多疑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林峰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三天后。

临州考察队，将抵达江州。

而“江州模式”，

将迎来第一次，

真正的检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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